「沒事的。」母親用悅耳的聲音說,但鮮血順著她的手腕流淌,儘管她穿著全身圍裙,襯衣邊緣仍然留下幾點血痕。「都不許動!」她再次喝道,同時轉身衝了出去。
「我們要遲到了。」露茜說。
「我們從不遲到。」拜倫說。這是父親的規則,英國人應該一直準時。
當戴安娜再次出現時,她已經換上那件薄荷綠的衣服及與之搭配的羔羊絨開襟羊毛衫。她也抹上了草莓紅的唇膏,給手紮上了繃帶,那隻手看起來就像一隻小小的獸爪。
「你們怎麼還坐在那兒?」她叫道。
「是你叫我們別動的。」露茜說。
咔嗒、咔嗒,當孩子們跟著她衝出屋子時,走廊裡迴響著她的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他們的運動夾克和校服帽子掛在校鞋上方的鉤子上。戴安娜一把抓起他們的書包和體育課小包攬在懷裡。
「快點。」她叫道。
「可我們還沒刷牙。」
他們的母親沒有回答。她猛地拉開前門,跑進濛濛霧氣。拜倫不得不衝出去找她。
她就站在那裡,車庫門襯托著她矮小的側影。她注視著自己的手錶,右手像夾子一樣攥著左手腕,彷彿時間是個小小的細胞,她正透過一架顯微鏡觀察它。
「沒事的,」她說,「我們抓緊點能趕上。」
克蘭漢府是一座喬治時代的建築,用白石頭砌成,在夏季的烈日下閃著骨頭似的白光,而在冬季的早晨又泛著粉紅的肉色。周圍沒有村子,只有這所孤零零的房子、花園和一片沼澤。儘管如此,這座建築還是巍然屹立於陣陣風中,背後的天空與大地若隱若現。拜倫希望它建於別處,比如建在一片平坦的綠地上,或者平緩的河岸上。他父親說,這種環境的好處在於私密。這就是詹姆斯所謂的輕描淡寫。你得駕車行駛三英里才能找到個鄰居。在花園與沼澤的第一片斜坡間有一塊草地,那兒有個很大的池塘,還有一片呈帶狀分佈的梣樹。一年前,池塘周圍豎起了籬笆,禁止孩子們在那裡玩耍。
沙礫車道在「美洲豹」的車輪下發出爆裂聲。霧靄像罩子一樣擋在拜倫的眼睛前,甚至離他最近的東西也被模糊了顏色和邊界。上面的草坪、種著草本植物的邊緣花圃、寶塔狀的薔薇叢、果樹、山毛櫸樹籬、那塊菜地、扦插用的花圃和籬笆大門,它們全都消失了。汽車向左一拐,在大霧中闖出一條道路,朝著高處的一座座山丘駛去。大家一聲不吭。他母親繃緊身體,傾向面前的方向盤。
沼澤地上的情況更糟。它方圓十多英里,不過那天早上山丘與天空之間沒有分界線。汽車前燈在這鋪天蓋地的乳白色中鑽出一個個淺淺的小洞。偶爾,大霧中露出一群溼漉漉的牛或斜出的樹枝。當母親突然轉向超過它們時,拜倫的心怦怦直跳。有一次,拜倫告訴詹姆斯,沼澤裡的樹非常可怕,簡直就是鬼魂。詹姆斯聽後皺了眉頭。詹姆斯說,這種想法很有詩意,但不是真的,就像電視上會說話的警犬也不是真的一樣。他們經過貝什利山的鐵門,這是瘋子們住的地方。等「美洲豹」的車輪從攔牛木柵上方隆隆地駛過後,拜倫才鬆了口氣。可是接著,就在快要進城時,他們拐過一個拐角,來了個急剎車。
「哦,不,」他說著便坐直了身體,「又怎麼啦?」
「不知道,堵車了吧。」這是他們最不希望碰到的事情。
他母親把手指塞到牙齒中間,啃掉一片指甲。
「是因為有霧嗎?」
「我不知道。」他母親再次回答,並拉了一下手剎。
「我想太陽已經升起來了,」他歡快地說,「它會很快驅散霧氣的。」
在他們目力所及之處,道路已被汽車堵得水洩不通,一直堵到濛濛霧罩的盡頭。在他們左邊,一輛被燒燬的汽車露出陰暗的剪影,標誌著迪格比路住宅區的入口。他們從未走過這條路。拜倫看見母親朝那邊瞥了一眼。
「我們要遲到了。」露茜哀嘆道。
他母親做了一件完全出人意料的事情。她猛地鬆開手剎,把車速調到一擋,車輪頓時加速,向左一拐,筆直地駛向迪格比路。她甚至都沒看一眼反光鏡,沒有發出訊號或調整車子。
起初孩子們驚訝得說不出話。他們駛過那輛燒燬的小汽車。它的車窗玻璃已經破碎,車輪、車門和引擎也沒了,看起來就像一具燒焦的骷髏。拜倫輕輕地哼起歌來,他不希望自己想這些。
「父親說我們決不能走這條路。」露茜說,用手矇住自己的臉。
「這是一條穿過廉租房的捷徑,我以前來過這裡。」母親說,輕輕地踩了一下油門。
他們根本沒時間去想她說的話——她曾不顧他們父親定下的規則,來過這裡。迪格比路比拜倫想象的還要糟,有些地方甚至沒有鋪柏油。霧氣粘在一排排房屋之上,它們呆滯模糊地伸向前方,看起來又像是崩塌瓦解了。排水溝裡塞滿垃圾——碎石、袋子、毯子、盒子,混雜在一起,難以分辨。有時霧中會露出一條條晾衣繩,上面掛著褪色的被單和衣服。
「我沒看。」露茜說著便滑下座椅,藏了起來。
拜倫試圖找出點不讓人驚懼的東西,某種他認識又能讓他對迪格比路產生好感的東西。他有些杞人憂天,母親說過他好多次。接著他盼望的出現了。一件美麗的事物:一棵穿透大霧光芒閃爍的樹。它伸展的樹枝構成寬闊的拱門,上面似乎裝飾著粉色的花朵,就像泡泡糖的那種粉色,不過克蘭漢府的果樹早就過了花期。拜倫感覺到一陣安慰,彷彿見證了一個小小的奇蹟或友善的舉動,而他此刻幾乎不相信這兩者的存在。樹下冒出一個移動的剪影。它很小,就像個小孩子那麼大。它朝著公路轉動,有輪子。原來是個騎著紅色腳踏車的小女孩。
「幾點了?」露茜問,「我們會遲到嗎?」
拜倫瞥了一眼自己的表,呆若木雞。秒針正往後移動。他的嗓音切割著喉嚨,他意識到那是一聲尖叫。
「媽咪,真的發生了。停車。」他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拉扯。
他弄不清隨後發生了什麼。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在母親面前,他試圖戳自己的表,更確切地說,是調整秒針。恰在這時,他也意識到那棵奇蹟樹,意識到那個小女孩騎著腳踏車闖入公路。它們全都在同一時刻出現了,全都一下子從虛空中,從濃濃大霧中,不合時宜地冒了出來。「美洲豹」猛地轉向,他的雙手撲到桃花心木的儀表盤上,撐住身體。一個急剎車,「美洲豹」戛然而止,耳邊傳來金屬般的沙沙聲,接著是一片寂靜。
隨後是幾下振動,比片刻更短暫,比顫動更輕微。這時拜倫用目光在路邊搜尋那孩子卻沒有找到,他知道發生了可怕的事情,生活將從此改變。不等這種想法形諸語言,他就已經知道了。
沼澤上方閃耀著一圈令人目眩的白光。拜倫說得對,陽光會隨時刺穿霧氣。
指英國的私立精英學校。
譯註:拜倫和詹姆斯經常在對話中夾雜著法語,本書將保留其中的法文原文並在後面的括號中註明其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