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媽送給我的,它來自非洲。我犯不起愚蠢的錯誤。」
拜倫感覺眼睛後面和鼻樑裡面一陣痠痛,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羞恥感,他意識到自己就要哭了。幸好這時板球場上傳來一聲「出界」和一陣掌聲。「輪到我擊球了。」詹姆斯說。體育是他最弱的一項。詹姆斯往往會在球朝自己飛過來時眨眼,但拜倫不願同他提這事。「我得走了。」詹姆斯說完站起身來。
「你發現沒,cematin(今天早上)?」
「發現什麼,拜倫?」
「那兩秒鐘。他們今天把那兩秒鐘加上去了。在8點15分的時候。」
接下來是短暫的停頓,這時什麼都沒發生,拜倫等待詹姆斯·洛說點什麼,而他什麼都沒說。他只是低頭用自己蠟白的目光熱切地注視著拜倫,手裡緊握那隻甲蟲。太陽恰好在他身後,拜倫必須半眯著眼才能繼續看著他。詹姆斯的耳朵就像對蝦那樣閃閃發光。
「你確定嗎?」詹姆斯說。
「我的秒針往回轉了,我看見的。接著,等我再看錶時,秒針又開始正常轉動了。那事絕對發生了。」
「可《泰晤士報》上沒有報道。」
「昨晚的《全國新聞》也沒有報道。我看了整期節目,壓根兒沒人提。」
詹姆斯望著自己的表。那是一塊瑞士表,有厚厚的真皮錶帶,本來是他父親的。那上面沒有數字顯示分鐘,只有一個小小的視窗顯示日期。「你確定嗎?你確定自己看到了?」詹姆斯問。
「我非常肯定。」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他們加上那兩秒鐘卻不告訴我們?」
拜倫繃緊了臉,不讓眼淚流下來:「我不知道。」他希望自己也有一個甲蟲鑰匙鏈。他希望自己也有個姨媽送給他來自非洲的護身符。
「你沒事吧?」詹姆斯說。
拜倫用力點點頭,晃得他的眼球在腦袋裡上下襬動。他說:「dépêchez-vous(快點)。lesautres(其他人)在等著呢。」
詹姆斯扭頭轉向投手,深深地吸了口氣。他奔跑起來,膝蓋抬得高高的,胳膊就像活塞一樣上下搖擺。如果他保持這個速度,會在跑到目的地前暈倒。拜倫揉揉眼睛,以免別人看到他流淚,然後又打了幾個噴嚏,這樣一來,如果有人仍在看他,他們會以為他得了乾草熱或某種突如其來的夏季感冒。
那輛「美洲豹」是母親取得駕照後的禮物。父親很少給人驚喜,相比之下,戴安娜更主動。她給你買禮物,是因為她想讓你擁有它,她用薄紙和絲帶將它包裹起來,即使那天不是你的生日。父親沒把車鑰匙包裹起來,而是把它放在一塊白色蕾絲手帕下面的盒子裡。「哦!我的老天,」她說,「真讓人驚喜。」起初她似乎沒意識到裡面裝著鑰匙,只顧不停地撫摸那塊手帕,看起來一臉困惑。手帕上繡著她名字的首字母「d」,以及幾朵粉紅色的小玫瑰。
最後,西摩終於忍不住說道:「拜託,親愛的。」只是他說這話的語氣不對,聽起來不像是一種愛意的表示,更像是威脅。這時,戴安娜才取下手帕,發現了那把鑰匙,它的真皮標籤上裝飾著特殊的「美洲豹」標誌。
「哦,西摩,」她反覆說道,「你不該這麼破費。你從沒有這樣做過。我做不到呀。」
他父親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彷彿他的身體迫不及待地想蹦蹦跳跳,而他的衣服不肯讓步。「現在人們會坐直身體注意到了,」他說,「現在再沒人會瞧不起赫明斯家的人了。」戴安娜說:「是呀,親愛的,人人都會羨慕我。」她真的是世界上最幸運的女人。她伸出手撫摸他的頭,而他則閉上眼睛,把額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好像突然很疲憊。
他們親吻時,他父親喃喃低語,彷彿飢腸轆轆。孩子們悄悄地溜走了。
戴安娜果然料到了其他媽媽的反應。她們簇擁著這輛新車,摸著桃花心木的儀表板和車內的真皮裝潢,坐到駕駛座上體驗一番。迪爾德麗·沃特金斯說,她再也無法滿足於自己的迷你庫珀了。「這輛‘美洲豹’聞起來就價格不菲。」新來的媽媽說(還沒人完全記住她的名字)。戴安娜則一直握著手絹慌亂地跟在她們後面,擦掉車上的指印,侷促地微笑著。
每個週末,他父親都會問同樣的問題:「孩子們上車前有沒有把鞋子擦乾淨?你有沒有把鉻合金的護柵擦亮?是不是每個人都知道你有輛新車?」「當然了,當然了,」她說,「所有媽媽都嫉妒我。」他問:「她們有沒有告訴自己的丈夫?」「有,有,」她再次微笑,「她們一直在談論它。你對我太好了,西摩。」他父親試圖用餐巾掩飾自己的快樂。
一想到那輛「美洲豹」和戴安娜,拜倫的心臟就在胸腔裡劇烈跳動起來,他害怕心臟會在胸膛上鑽出個洞來。他不得不用手按著胸口,以免心臟病發作。
「在做白日夢呢,赫明斯?」在課堂上,羅珀先生拎著他站起來,告訴其他男孩,「如果你們渾渾噩噩,看起來就是拜倫這副模樣。」
但這不管用。拜倫不管做什麼,瞪著自己的書還是瞪著窗外,書上的字和窗外的山丘都飄飄忽忽,他就是無法專心。他眼前只看得見那個小女孩,看見她蜷曲的身體,就在汽車後排座位的窗外,被壓在她的紅色腳踏車下,腳踏車的車輪在空中飛轉。她一動不動地躺著,彷彿突然在那兒停下來,決定睡上一覺。拜倫注視著手錶和無情地轉動著的秒針,好像自己正被一點點地吞噬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