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里亞審視著他,嘬著嘴,彷彿在吸潤喉片。他後悔提到女王,不過私下裡卻為收到她的回信而自豪。他把那封信以及nasa和羅伊·卡斯爾先生的回信放在一個裝過雅各布牌薄脆餅乾的特殊鐵盒子裡。他覺得自己很會寫信。
「可是我想你不會把給女王的信寫在內衣內褲上,我婆婆就是那麼幹的。」迪爾德麗說。
那些女人爆發出一陣大笑,拜倫真希望自己能找個地縫鑽進去,就連耳朵也羞得通紅。他沒想到這會跟內衣內褲扯上關係,現在他腦子裡浮現出所有媽媽穿桃紅色胸衣的畫面,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感覺到戴安娜柔軟的手在桌底下握住他的手。與此同時,安德里亞說精神疾病也是病,得把那種人送進貝什利山。她說:「從長遠來看,這樣做是最仁慈的。就像同性戀,他們必須獲得幫助才能有所好轉。」
隨後女人們便談論起別的事情來:烹製油炸蛋裹雞塊的食譜,那年夏天舉行的奧運會,誰家仍然在用黑白電視機。迪爾德麗·沃特金斯說,每次她俯身開啟新買的冰櫃,都擔心丈夫會把她塞到裡面去。那個新來的媽媽問,在最近愛爾蘭共和軍大量製造爆炸事故後,安德里亞是否擔心安東尼的安全。安德里亞說,在她看來,那些恐怖分子就該被吊死,他們是狂熱分子。幸好她丈夫的工作只涉及國內犯罪。
「唉!」那個女人嘆了口氣。
「我擔心他甚至會處理一些女性的案子。有時還是些母親。」
「母親?」迪爾德麗問。
拜倫的心就像塊薄煎餅一樣向上一拋,然後平攤著掉到碗裡。
「她們以為,僅僅因為自己有孩子,就能僥倖逃脫法網。安東尼堅持原則,只要有犯罪,就必須有人付出代價,即使她是個女人,即使她是個母親。」
「言之有理,」新來的媽媽說,「以眼還眼。」
「有時候,被拿下時,她們會破口大罵。安東尼有時都不願告訴我那些髒話。」
「我的天。」女人們異口同聲地說。
拜倫都不敢看戴安娜。他聽見她像其他女人那樣驚訝得猛吸一口氣,嘴裡低聲咕噥,聽見她的嘴唇貼到杯子的啪啪聲,她的粉紅色指甲撞擊瓷器的叮噹聲,以及她吞嚥飲料時空氣裡微細、溼潤的咔嗒聲。她的無辜顯而易見,甚至他覺得自己都能觸控到,她犯下罪行已有九天,而她毫不知情。他的憐憫殘酷到無以言表。
「這就是女權主義的代價,」安德里亞說,「這個國家正走向墮落。」
「沒錯,沒錯。」女人們咕噥著。她們的嘴伸向咖啡,就像一些小小的鳥喙。
拜倫悄聲對戴安娜說他想離開,但她搖搖頭。她的臉像一塊玻璃。
安德里亞說:「這就是女人出去工作的後果。我們不能像男人那樣做事,我們是女人,舉止必須有女人樣。已婚婦女的首要職責是生兒育女,我們不應該提出更多要求。」她特別強調了那個「女」字,因此這個字眼就從句子裡蹦了出來,聽起來更長也更重要。
「沒錯,沒錯。」女人們說。
迪爾德麗又往自己茶杯裡咚咚地丟進兩塊方糖。
「為什麼不能?」一個小小的聲音問道。
「你說什麼?」安德里亞的咖啡杯像被凍住一般,在她嘴邊停下。
「為什麼我們不能提出更多要求?」那個小小的聲音再次說道。
15張臉齊刷刷地朝拜倫的方向轉過來。他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惡意。這時,他才驚恐地意識到那個小小的聲音來自他的母親。她把一縷頭髮塞到耳後,筆直地坐著,就像坐在駕駛座上向他的父親表明她正全神貫注時一樣。
她說:「我可不想一輩子待在家裡。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等孩子們年齡大一點,沒準我會繼續去上班。」
「你的意思是你以前上過班?」安德里亞重複道。
他的母親埋著頭,說:「沒準上班會很有趣。我不過是這個意思。」
她在做什麼?拜倫抹了一把上嘴唇外冒出的汗水,往椅子裡一縮。他迫切希望她跟其他媽媽一樣。可是瞧瞧她,她已經以他無法想象的方式獨樹一幟了,居然還在這兒談論什麼與眾不同。他想站起來,揮舞胳膊,衝她大吼,轉移她的注意力。
就在這時,迪爾德麗又一次要糖。當別人把糖遞過去時,那個新來的媽媽抬起自己的雙手。幾個女人開始忙著摘掉自己衣袖上的線頭。
「哦,真有意思。」安德里亞大笑起來。
拜倫和母親默默地順著幹道閒逛。太陽既像個令人目眩的洞,又像只大雕在沼澤上空盤旋,伺機猛撲下去。空氣凝滯沉悶,彷彿有個巨大的拳頭壓著大地。即使冒出來一團雲,天空似乎也會在雲團溢淌出雨滴之前吸盡裡頭的水分。拜倫不知道這樣的大熱天還會持續多久。
在母親說了那番出去工作的話後,茶室裡媽媽們的交談便有些猶豫了,彷彿那樣不好或過於無聊。拜倫拉著她的手,聚精會神地踏著鋪路石裂縫之間的地方走路。他有那麼多事情想問。她穿著那套檸檬綠的衣服經過保守黨商店的櫥窗,蓬鬆的頭髮在陽光中閃爍。
「她們根本不懂。」她說,似乎注視著前方。
「誰根本不懂?」
「那些女人。她們壓根兒就不明白。」
他拿不準該如何回應,於是他說:「等我們回家後,我想看看女王給我的回信。」
母親對他露出微笑,彷彿說他很聰明,那種感覺就跟她把手放到他手背上時差不多。「這是個好主意,寶貝兒。你是那麼擅長寫信。」她說。
「然後我可能設計一款新的藍彼得徽章。」
「我想他們已經有一款了。」
「是有。他們還有銀色和金色的。但你得做一些類似於從困境中救人的事情才能獲得金色徽章。你覺得那現實嗎?」
她點點頭,但似乎根本沒聽,至少沒聽他說話。他們在酒館外停下腳步。母親扭頭瞥了一眼身後,她尖尖的鞋跟咔嗒、咔嗒、咔嗒地敲著人行道。
「好孩子,在這兒等我一會兒,」她說,「我要買些奎寧水,在週末喝。」
那晚天氣乍變,一陣狂風颳開拜倫臥室的窗戶,吹得窗簾像船帆一樣鼓脹起來,他一下子醒了。一道叉形閃電劃破天空,沼澤頓時被照亮,如同鑲嵌在窗框裡的一張藍色照片。他靜靜地躺著,等待雷聲響起。銀針似的雨絲開始從天而降,穿過他敞開的窗戶。如果他不從床上爬起來將窗戶關上,地毯會被淋溼。他躺在被子上,既無法入睡,又無法動彈,耳邊只有嘩嘩的雨聲以及雨點灑落到屋頂、樹木和露臺上的聲音。他無法想象大雨怎樣停下來。
拜倫想起安德里亞所說的女性犯罪難逃法網的話。他不知道如何確保母親的安全。讓一個男孩獨自承擔這項任務似乎過於艱鉅。考慮到戴安娜在女性工作問題上的直言不諱,以及上週末她反對父親把那輛車稱為女性的方式,他知道,讓她與眾不同的並不僅僅是她在迪格比路做的事情。她身上有些特別之處,有些純粹且宛如流體的特別之處,不受抑制,從容自若。如果她發現自己做了什麼,真相就會流溢而出。她無法阻止真相流溢。他再次想象出她腦子裡那些鑲著珠寶的小抽屜,也許是因為下雨的關係,他只能看見水從它們裡面溢位來。他大叫了一聲。
突然之間,母親的銀色輪廓出現在門口,在大廳照出的燈光中閃爍。她問:「怎麼了,親愛的?」他告訴她,他被嚇著了。她衝過去關上窗戶,重新把窗簾理成整潔的藍色褶子。
「你顧慮太多了,」她笑著說,「事情從來都不是我們想象的那麼糟糕。」她坐在床沿上,用手指撫摸他的額頭。她唱了一首恬靜的歌,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歌,但閉上了眼睛。
不管發生什麼,他都決不能把那件事情告訴她。在所有能夠知曉這件事的人當中,她肯定是最危險的一個。雨滴急速地拍打著葉子,雷電逐漸緩和下來。當她的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時,他在心裡反覆地告誡自己。彷彿被繩子牽扯著一般,拜倫迷迷糊糊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