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隨便坐。」那女人說。
而她則把一隻腳滑到另一隻後面,屁股往下一沉,朝地板坐下去,快得像下降的電梯。她的臀部撞到一個裝著聚乙烯球的豆袋椅上。「你需要幫忙嗎?」她抬頭問道。
吉姆小心翼翼地試著坐到她對面那個空著的豆袋椅上,不過他的腿有點麻煩。如果像她那樣盤著腿,他可能再也無法走路了。他把那隻打了石膏的腿挪到前面,然後蹲下身體,坐到另一條腿上。但那條腿一軟,他也撲通一聲掉進豆袋椅。他的胳膊、腿都伸了出去。他拿不準自己能否站起來、怎樣站起來。
「我怎麼幫你,吉姆?」諮詢師說。
他沒有椅子可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她穿著綠色的襪子,但不是艾琳穿著的那種綠,只是有些惹眼而已。
「你的同事告訴我,你是一樁暴力犯罪的受害者。聽說你不打算起訴加害者。我們需要談談這件事。」
「那是一次意……意……意……外。」
「沒有什麼是意外。發生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那個原因就埋藏在我們內心深處。我們今天要做的,吉姆,就是找出那個原因。我知道你被嚇著了,但有我在這裡幫助你。我想讓你知道你並不孤獨。我與你同在。」說著,她露出淡淡的微笑,眼睛眯起來,「你的氣味很好。你意識到沒有?」
他承認自己沒意識到。他那隻沒受傷的腳上的刺痛倒是更明顯一些。
「你為什麼口吃?」
吉姆一下子面紅耳赤,感覺整個後背、面部和胳膊都被燒著了一般。她等待著他的回答,但他答不上來,屋子裡只聽得到她呼吸的聲音,輕輕地擠壓空氣。
她說:「根據我的經驗,人們口吃是有原因的。你感覺自己有什麼話說不出來?」
吉姆有很多事情都無法說出來。他們在貝什利山的時候並不是沒試著幫他改掉口吃。他們讓他練習集中注意力,他們教給他一些表達言辭的竅門。他曾經對著鏡子說話,在腦子裡把一個個句子形象化。他在結巴時說「呃」。但這些辦法全都無濟於事。醫生們一致認為,電休克療法不會導致口吃。吉姆知道他們肯定是對的,因為他們都是專家。只是他在最後一個療程結束後不久,嘴巴就忘記該怎麼把詞語說出來了。
不過現在可不是回憶過去的時候。心理諮詢師仍在說話。她指著自己,然後舉起手,把它們握成難以置信的拳頭形狀,說:「想象我就是加害你的人。你想對我說些什麼?你不需要遮遮掩掩。不管你說出什麼話,我都能接受。」
他很想說「這是一次意外」,他很想說「聽我說,艾琳」。
「吉姆,我是一個女人,我靠本能工作。看到你,我就知道這次事故非常嚴重。」
他慢慢地點點頭。他沒法撒謊。
「為什麼你那麼認為?」
吉姆想說他不知道。
諮詢師說她有點跑題了。吉姆必須對她寬容些。「你的加害者碾壓到你的腳了。她沒有停車。但據我所知,是你大叫著讓她離開的。你不想讓她幫你,對嗎?」
吉姆想說「是的」,卻說不出來。
「你為什麼想讓她離開呢?為什麼你選擇成為受害者?你原本可以對她大喊大叫的,原本可以讓她知道她弄傷了你。發生了什麼事,吉姆?你為什麼說不出那些話來?」
沉默像玻璃一樣叮噹作響。他的腦子飛快地回想這些年發生的事,像開啟了一道門,裡面關著老早就好好隱藏起來的東西。他感覺如鯁在喉,脈搏怦怦直跳。他嘗試著不去想這些事,清除腦子裡的雜念。他能聽見屋外葆拉和戴倫的笑聲,能聽見風鈴輕輕擺動發出的聲音。他偷偷地把手伸進口袋,抓住鑰匙鏈,尋求幫助。
諮詢師微微一笑:「很抱歉,也許我太性急了。」
於是,她要求吉姆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字母,問他希望自己是什麼字母。她要求他把自己想象成一支箭,問他希望射中什麼。他必須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容器,一棵有根的樹,一隻橡膠球。他的個性有那麼多個版本,全在他腦子裡跳動、射擊、安放自己,他感覺精疲力竭。「我們需要把一切都挖掘出來,」諮詢師充滿熱情地說,「現在不是恐懼的時候。」
他喃喃自語:「書架,你好;佛像,你好。」
「想著你心裡隱藏的所有事情,吉姆。該把它們釋放出來了。」她發出噝噝的聲音,彷彿氣球被什麼刺穿,在飛快地漏氣,「你必須承認往昔,把它們放下。」
這就像被人抓住嘴巴、耳朵和眼睛,把它們掰開。跟這相比,那次事故和醫院簡直算不了什麼。他不知道怎樣將自己重新一片片地貼上起來恢復原樣。
她說:「你沒必要當個受害者,吉姆。你可以做一個玩家。」她搖搖身子,好像剛剛睡醒。她微笑著說:「時間到了,我們的初步諮詢結束。」
吉姆的諮詢師掙扎著從豆袋椅上站起來,低頭看著下方。他埋著腦袋,這樣她就看不到他的面部表情了。
「你應該做一次天使解讀,」她說,「你知道嗎,你能夠向天使詢問最簡單的事情,例如怎樣找到一個停車位。沒有什麼是小事。」
吉姆試著解釋說,謝謝她的好意,但他已經有停車位了。他又補充說,那輛露營車的變速箱有點問題,車開不動。他說,那是別人送的禮物,是很多年前一個不想要它的僱主送的。他補充說,他過去常常為她劈柴,把她的雪利酒瓶子拿去扔掉。他嘴裡源源不斷地冒出那些詞語。很可能他說的句子有一半都沒有動詞。他什麼事都說,而不是說出浮現在腦海裡的那些畫面,也就是她告訴他他必須放下的那些事。
諮詢師點點頭。「嗯,那只是一個設想。」她說。
她問吉姆是否對服務感到滿意,他信誓旦旦地說自己滿意。她說,如果他感覺自己沒獲得需要的服務,他可以隨意提出不滿意見。吉姆再三向她保證,自己沒有什麼不滿。她說,也許他願意在她的網站上加一封感謝信。他解釋說自己沒有筆記型電腦。她伸手取出一個筆記本,遞給他一張表格,問他能否給她的服務評分,然後用已經印好地址的信封把表格寄回來。「現在該回家了。」她說。
吉姆說他沒法回去。
她微笑著,彷彿她明白似的:「我知道你感覺自己無法應付。你認為自己需要我。但你會沒事的,吉姆。我允許你沒事。」
吉姆解釋說,他其實沒法站起來。他的雙腿完全麻木了。葆拉和戴倫分別抓住他的兩隻胳膊,猛地往上一提,才把他扶了起來。完全站直身體後,他低頭看著葆拉、戴倫和心理諮詢師,儘管他比他們高出幾英寸,他還是痛苦地感覺到自己是那麼渺小。
「是的,我們進行得非常不錯,」諮詢師說,「吉姆已經準備放下一切。現在他能夠繼續自己的生活了。」
一群海鷗騰空而起,從沼澤黑色的剪影上方俯衝下來,它們如此明亮,如此纖弱,很容易把它們誤當作一片片紙屑。吉姆沒跟葆拉和戴倫提起天使指引或停車位。他沒有提起諮詢師提出的問題。他哆嗦得那麼厲害,幾乎都不知道怎樣邁出腳了。有好幾次他都趔趔趄趄,戴倫不得不扶他一把。
「好了,好了,吉姆,」葆拉說,「今天是個重要日子。」
他們步行返回幹道,經過那些黑漆漆的住宅及其前面的門廊和翻修過的閣樓,她說:「這個地方過去亂七八糟的,可以說是很不適合人類居住。」
他這才意識到他們是在迪格比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