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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誼(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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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它肯定在什麼地方,」戴安娜含含糊糊地說,「可能掉到一把椅子背後去了。」

「我找遍了整所房子都沒有找到。我懷疑……」說到這裡,他把矛頭指向了貝弗莉,「是不是有人把它偷走了?」

「偷走了?」戴安娜把他的話重複一遍。

「無意中把它放進了自己的手提包?」

他停頓片刻。太陽炙烤著他的腦袋。

貝弗莉緩緩地說:「他是在對我說話嗎?」不用看她,拜倫也知道她正瞪著自己。

他的母親幾乎大叫起來:「他當然沒有!」她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開始整理她的毛巾,不過那上面根本沒有褶皺,那藍色的毛巾鋪在椅子上,那麼柔軟。他的母親說:「拜倫,到屋裡去。給貝弗莉再衝一杯sunquick飲料來。」他感覺自己的便鞋像是粘在了露臺上,讓他無法移動。

「我才不會偷你的東西呢,戴安娜,」貝弗莉平靜地說,「我無法想象,他怎麼會說那種話。」

他的母親不停地說「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和「他沒有,他沒有,他沒有」。

「也許我該走了?」

「你當然不該走。」

「從沒有人指責我偷東西。」

「他不是那個意思。而且那個打火機又算不得什麼,它很便宜。」

「雖然我住在迪格比路,但是並不意味著我會偷東西。你的打火機丟失時,我甚至都沒帶手提包。我把它放在大廳裡了。」

他的母親在露臺上走來走去,撿起毛巾,又把它們放下,把塑膠椅子拉直,拔掉鋪路石中間的雜草。要說有誰表現出犯罪跡象,那也是她。

「我搞錯了,我搞錯了,我搞錯了。」他翻來覆去、可憐巴巴地說,可一切都已太晚。

「我到小姑娘房間去找找。」貝弗莉說著,抓起自己的帽子。

貝弗莉離開後,母親向他轉過身來。她看起來驚恐萬分,臉都變尖了。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搖搖頭,彷彿她再也弄不懂他到底是誰。

他眼裡滿是淚水,露臺看起來搖搖晃晃;朝外望去,整個花園的果樹和花朵彷彿都冒出一條條裂縫,邊緣向外延伸,甚至沼澤也溢入天空。接著貝弗莉笑著從兩扇玻璃門裡走了出來。「找到了!」她舉著那隻夾在手指間的打火機,它在陽光下閃爍著光芒,「你說對了,戴安娜。它就在你沙發背面的地上。」

她從拜倫和戴安娜之間走過,從桌上拿起防曬霜。她在手掌上擠出釦子那麼大的一團,要給戴安娜的肩膀抹上。她說起戴安娜的身材,說戴安娜多麼幸運,但她再沒提起那隻打火機和迪格比路上發生的事故。「你有這麼光滑柔軟的皮膚。不過你瞧,你需要當心皮膚顏色的變化。你會曬傷的。如果我能去西班牙,我會給你買一頂那種有趣的西班牙大帽子。」她說。

這次拜倫沒有糾正她的錯誤。

那個週末,事情變糟了。父親的情緒有些古怪,他不停地開啟一個個抽屜,檢查一個個櫥櫃,在紙張中翻尋著什麼。戴安娜問他是否有什麼東西找不到了,他注視著她,說她知道他在找什麼。

「我不知道,」她結結巴巴地說,「我一點都不知道。」

聽他提到「禮物」,拜倫的心怦怦直跳。

「禮物?」

「支票簿裡有一張空白存根。你是不是又買什麼禮物了?」

戴安娜發出一聲尖厲的大笑。哦,是的,那是她的錯,她說。她的手指就像受驚的鳥兒一樣飛向她的牙齒。是露茜的生日禮物。商店會在她生日那天把禮物送來。她肯定是太興奮了,因此忘記在支票簿裡把它填好了。

想到自己不應該咬指甲,她便用一隻手抓住另一隻手。西摩打量著她,彷彿剛認出她是一個熟人。她允諾以後填支票簿時小心一點。

「小心?」他把那個詞重複一遍。

「你知道我的意思。」她說。

他說,他不知道,他一點都不知道。

戴安娜提到孩子們在聽他們說話,他點點頭,她也點點頭,便各走各的路了。

至少,當母親待在花園裡而父親待在自己書房裡時,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拜倫和露茜在起居室裡下棋,他讓她贏了自己,因為他喜歡看她高高興興的樣子。

接著,到週日早上,事情又出現波折,情況越來越糟了。

父親從自己房間裡出來,把拜倫叫到一邊。他說午餐後他想同拜倫推心置腹地談談。這時他嘴裡湧出一股憂傷的酸臭。拜倫以為父親發現了輪轂罩的事情,不禁提心吊膽,中午吃著傳統烤菜時都感覺難以下嚥。看起來,不只是他一個人沒胃口,母親幾乎沒碰盤子裡的食物,父親不斷地清嗓子。只有露茜要求再添一份土豆和肉汁。

拜倫的父親從問他想不想要一塊奶糖為引,開始了他們推心置腹的談話。起初,拜倫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考驗,他說他不餓;可當他父親開啟盒子說「來吧,吃一塊沒什麼大不了的」,拜倫又擔心拒絕奶糖是錯誤的,於是拿了一塊。父親問他的獎學金考試準備得怎麼樣了,他這個學年的期末考試成績跟詹姆斯·洛相比如何。拜倫試著說一切都還順利。說這話的時候,他嘴裡的奶糖沒有流出來,他也沒有張開嘴。父親拔掉酒瓶的瓶塞,倒了一杯威士忌。

「我想知道家裡的情況如何。」他審視著酒杯說,彷彿正從杯中讀出答案。

拜倫說他們都非常好。他又補充說,他的母親是個謹慎的司機。然後是尷尬的沉默,陰沉如水,他真希望自己什麼都沒說。他希望自己能夠嚥下那些話,跟那塊奶糖一起。

「我猜她很忙。」他的父親說。在他襯衫的領子上面,他的皮膚斑斑駁駁,就像陰影。

「忙?」拜倫說。

「做家務什麼的?」

「非常忙。」他不知道為何父親的眼睛變得潤溼了,上面佈滿網狀的紅色血管,看起來讓人難受。

「或者去看望朋友?」

「她沒什麼朋友。」

「也沒人登門拜訪?」

拜倫的脈搏跳得飛快:「沒有。」

他等著下一個句子,但它沒有出現。聽到拜倫的回答,他的父親重新把目光轉移到那隻酒杯上。有好幾秒鐘,他們倆都不說話,屋子裡只有鍾發出沉穩的嘀嗒聲。拜倫以前從未這樣明目張膽地對父親撒謊,他不知道西摩什麼時候會看穿他。可是西摩沒有,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酒,並不去猜測真相如何。拜倫意識到自己並不害怕父親。他們倆都是男人。現在向父親求助還不算太晚,現在坦白輪轂罩的事還不算太晚。畢竟,光是貝弗莉和那隻打火機就已經讓拜倫疲於應付了。

西摩的酒搖晃了一下,從杯子裡潑濺出來,灑在他的報紙上。他說:「你媽媽是個很漂亮的女人。」

「父親?」

「如果有人想來拜訪她,也不奇怪。」

「最近發生了一點事情,跟時間有關。」

「如果有別的男人來看望她,也沒什麼害處。我很幸運,畢竟她選擇了我,我很幸運。」

父親用那雙悲傷的眼睛凝視著拜倫,拜倫不得不假裝自己的嘴被那塊奶糖粘住。

「你剛才說什麼?」西摩問。

拜倫說他其實沒說什麼。

「好吧。聊一聊很好,能推心置腹地聊聊很好。」

「是的。」拜倫說。

西摩又給自己倒了些酒。當他舉起那隻水晶玻璃的平底酒杯送到張開的嘴邊時,杯中的酒映著陽光,閃爍著彩虹般的色彩。他把這琥珀色的液體一飲而盡,然後擦擦下巴。「我的父親從不這麼做。我的意思是,從不聊天,從不推心置腹。然後,當然,他們在我遇到你母親之前去世了。」這些詞語一股腦兒地跳出來,很難理解他的意思,但他仍在語無倫次地說下去,「我6歲時,他把我帶到一個湖邊扔了進去。‘自救式游泳。’他說。我害怕湖裡有鱷魚,至今我都不喜歡水。」

拜倫還記得父親在聽說他們搭的小橋出事而安德里亞·洛又大發牢騷時的表情。他的皮膚變得異常灰白、僵硬,拜倫都擔心自己會挨鞭子。彷彿看透了他的想法,西摩說:「關於那次在池塘發生意外,也許我有些反應過度。可是你知道的,我的父親,他不是個容易打交道的人。他一點都不好打交道。」他似乎找不到話說了。

當拜倫咔嗒一聲開啟房門時,他聽見玻璃瓶塞碰觸酒瓶發出的叮噹聲。他的父親叫了一聲:「你會告訴我的吧?如果你媽媽有新朋友的話?」

他允諾說會的,便關上了身後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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