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天哪,」他說,「我說過嗎?」雨點滴落在池水上,它柔軟、溫暖得令人吃驚,有股青草的氣味。
「或者我們也可以控制各種事情。我們可以轉動鐘錶,把它們設成我們想要的時間。」
拜倫嘴裡滑出一聲狂笑,這讓他很不舒服地想起了父親:「我不這麼認為。」
「我的看法是,如果某種東西只是一套規則,我們為什麼要屈從於它呢?是的,我們在6點30分起床,我們9點鐘到學校,我們在中午1點吃午飯。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我們不希望產生混亂。否則當有些人上班時,別的人就會去吃午飯,還有一些人上床睡覺。那就沒人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了。」
戴安娜舔了一下左嘴唇,考慮這句話。她說:「我開始覺得,混亂受到了低估。」
她解開錶帶,將手錶從手腕處捋到手掌中,然後舉起手,把它扔了出去,他甚至來不及阻止她。手錶在空中劃下一道銀色的弧線,撲通一聲扎破了陰暗的水面。一圈圈波紋泛起,朝岸邊湧來。那隻公鵝抬頭看了一眼,但母鵝連動都沒動。「好啦。」戴安娜笑著說,「拜拜了,時間。」
「但願父親不會發現,」他說,「那塊表是他送你的,可能很貴。」
「嗯,現在已經完結了。」她靜靜地對著酒杯說,彷彿她說話的物件正躺在杯底的什麼地方。
母鵝抬起它的臀部,脖子向前傾斜,打斷了他們的話。它的翅膀舉起又放下,舉起又放下,就跟他放鬆肩膀和手指的方式差不多。然後,在剛才被白色羽毛覆蓋的地方,露出一圈粉紅如嘴唇的柔軟肌肉,它收縮又放鬆,窺視著他們,就像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後它就不見了。
他的母親坐直了身體,說:「就要下蛋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
那些烏鴉也知道蛋就要產下,它們從梣樹上撲了下來,傾斜著手套似的翅膀,在頭頂上盤旋。
它就在那裡,那隻鵝蛋:就像一隻白色的小眼睛,在母鵝的粉紅色肌肉中央眨著眼睛。它消失了,又突然再次出現,只是現在它已經像一隻新乒乓球那麼大,那麼亮。他們默默地望著母鵝高高地抬起尾羽,推擠著,顫抖著,直到那枚蛋從它體內射出,落到窩底。它很完美。他的母親慢慢站起來,抓起一根樹枝,戳戳那隻鵝,讓它挪開自己的腳。母鵝張開喙,發出一聲嘶鳴,像個球一樣慢慢走開了。它似乎已經精疲力竭,沒有力氣反抗了。
「快點!」他大叫道,因為那隻公鵝聽到母鵝的叫聲後,正穿過池水朝他們游來,蹦蹦跳跳的烏鴉也越來越近了。他的母親彎腰掏出那枚蛋,遞給拜倫。它是那麼溫暖,沉甸甸的,握在手裡就像一個活物。他需要兩隻手才能將它捧住。母鵝離開他們,依舊嘶鳴著,從岸邊走進池塘,蹚著水。它尾部的羽毛上沾著少許汙泥,那是它生蛋時用身體擠壓地面沾上的。
「現在我感覺很糟,」戴安娜說,「它想把蛋要回去。它很傷心。」
「就算你不把蛋撿走,烏鴉也會。而且你撿的這隻蛋很可愛。你讓我們等著它產下來是對的。」雨滴敲擊池水錶面,泛起朵朵水花;雨水掛在她的頭髮上,就像一顆顆小珠子。樹葉和草葉被它們輕柔地拍打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拜倫說:「現在我們應該進屋了。」
當她走回房子時,她絆了一下,拜倫不得不伸出一隻手將她扶住。她就像捧著禮物一樣捧著那隻鵝蛋,一邊走一邊盯著它。在花園的邊緣,她再次搖晃了一下。當她開啟籬笆門的時候,他為她拿著那隻空酒杯和那隻蛋。
烏鴉們從遠處的樹木外發出一陣喋喋不休的叫聲,劈開清晨溼潤的空氣傳來。他希望她沒把它們描繪成劊子手,他希望她沒說它們在等待著生命終結。
「別把它弄丟了。」她說。
他保證他會小心一點。
最終,那隻鵝蛋並未派上用場。他的母親把它放在窗臺上的一隻碟子裡。他看見烏鴉在外面,扇動著翅膀,在看起來十分脆弱的樹枝上保持平衡。他拍拍手嚇唬它們,跑到外面將它們趕走。「噓,噓。」他大叫。可是他剛轉過身,它們又飄飄悠悠地落了下來,站在樹巔,等待著。
時間也是如此,他想,還有哀傷。這兩樣東西都在等待時機將你抓住。不管你怎樣衝它們搖著胳膊大聲抱怨,它們都知道自己更強大。它們知道自己最終會抓住你。
*
西摩來取自己的鄉村休閒服和獵槍,但只待了幾個小時。他幾乎不說話。(「那是因為他很緊張。」戴安娜說。)他檢查了一個個房間,飛快地翻看戴安娜的日曆。他問:「為什麼草坪上的草那麼長?」她說:「剪草機出問題了。」這可能是真的——現在要分辨孰為真實孰為想象已經越來越困難。他的父親說,不保持外表的整潔是錯誤的。她道了歉,答應在他回家時把一切都收拾好。
「祝你假期愉快,」她說,「方便的時候給我們打個電話。」他問她要自己的防曬霜和驅蚊劑,而她用雙手抓住腦袋,說她把這忘得一乾二淨。當她親吻他時,她只用嘴唇觸碰了一下空氣。
那之後,為貝弗莉舉行音樂會的計劃就變得越來越具體了。她每天都在練習,現在已經會彈六支曲子了。詹姆斯急切地告訴拜倫,他已經贏得安德里亞的幫助。顯然她給媽媽們打了一圈電話,鼓勵她們參加且每個人都提供一盤點心。詹姆斯說,他已經制作了在門口出售的門票以及節目單。他設計了座位的擺放方案,正在重新為戴安娜寫發言稿。他每天晚上都打來電話。
拜倫偶爾會問:「你確定這是個好主意嗎?」或者「我媽媽有時很悲傷。」甚至還會說:「假設貝弗莉把我媽媽做的事情告訴所有人該怎麼辦?」這時,詹姆斯只是簡單地說服他。他說,最重要的是他得親眼看看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