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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時光減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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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朵?」

他點點頭。他在嘴唇上豎起一隻手指,低聲說:「我種的。」

她看起來很迷惑不解。「為什麼?」她說。

「我不知道。也許部分是因為你。」

「因為我?」

「也許。」

「可是你那時還不認識我。」

「好吧,我也不知道。」他笑了。

艾琳向下伸出手,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裡。她就像一隻手套那麼溫暖。他沒被嚇著,他沒有退縮。

「你是不是寧願我送筆?」

「不,」她說,「我喜歡這個。」

他帶她來到下一個窗臺花箱。這個花箱被晾衣繩和那些從未取下的衣服擋住了。他們彎腰鑽過那些結冰的茶巾,朝窗臺走去。同樣,這所房子裡也沒有生命跡象。在那層霜凍的葉子下冒出兩根纖細的綠色莖稈。它們太小,還沒有長出花朵,但它們有股清新的氣味,就像松樹。

「這些也是?」艾琳說。

吉姆再次回答:「是的,這些也是。」

艾琳終於明白了這一切。她不單望著自己面前的兩所小房子及其窗臺上的塑膠花箱。她舉起雙手放在眼睛上,如同構成一條隧道,她掃視著整條泛白的死衚衕。每所房子都一模一樣。在那些霜凍的葉子下面,都會有新生命萌動、衝破泥土的細微跡象。

「什麼時候,」最後她終於問道,「什麼時候種的?」

「當人們睡著之後。」

她凝視著他。在那一刻,他以為自己牙齒上沾了什麼東西,例如菠菜,只是他並沒有吃菠菜。

「幹得好。」她說。

他們手拉手地穿過那片被居民稱為綠地的泥地,朝中間那條被圍起來的溝渠走去。這一次他不用指點、解釋了,艾琳似乎本能地知道自己會找到什麼。他早先掃走的落葉在邊上堆成一堆。

在柵欄裡面,那一小窪土地上五顏六色。這裡有很多小小的番紅花、烏頭、雪花蓮、虎眼萬年青。它們並沒有全都開花,有些仍然是包得緊緊的花蕾。

「這是我母親去世的地方。」

「是的。」她擦擦眼睛。

「這裡什麼都長不出來。水不斷地流回來,不是很多,只夠形成一個水溝。水並不總是順從人們的想法。」

「是的。」她點點頭。

「也許我們不得不接受水的這個特點,它流過來又流走。」

艾琳扭動著從衣袖裡掏出一張紙巾,噗的一聲擤了一下鼻子。

他說:「於是我運來泥土,運來肥料。我在這裡種下球莖花卉。每天晚上,我都會檢查它們是否還好。」

「是的,」她囁嚅著說,「是的。」

艾琳掙脫吉姆,朝那道柵欄走去。她低頭注視著那滿池的冬季花卉,這裡是從前那個池塘所在的地方。望著她,他的心裡似乎有什麼甦醒過來。他彷彿又看見了戴安娜,顫顫巍巍地站在水中。他似乎感覺到了1972年夏天的炎熱,那時她睡在星空下,空氣中瀰漫著長瓣紫羅蘭和花菸草的甜香。他找到了母親的傢俱:帶流蘇的檯燈、休閒桌、印花棉布扶手椅。所有這一切都如此清晰,很難相信四十多年的光陰已經流逝。

詹姆斯·洛說得對:歷史並不準確。拜倫幾乎不敢眨眼,生怕眼前的一切消失。

可是它就在近旁。在他的左邊,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一排排廉價的兩居室房屋、頂上架著帽子似的圓盤式衛星電視接收器,而是一座喬治時代風格的房子,方方正正,孤零零地矗立在沼澤中。在兒童鞦韆所在的地方,他看到了母親的玫瑰花圃。他找到了那個室外露臺,聽到了她放的舞樂。他看到了那張長椅,在9月的一個炎熱的夜晚,他們曾坐在那裡看流星。

艾琳轉過身。突然,在冰冷的空氣中飛出一團夏季的飛蚊,它們就像一盞盞微小的燈,聚集在她的頭髮周圍,盤旋飛舞。她用手拍打它們。他露出一個微笑——在那一刻,他的母親、那所房子、那些夏季飛蚊都消失了。它們曾經全都在這裡,這些東西,它們曾經屬於他,現在它們沒有了。

太陽緩緩升到地平線上,像一隻舊式氦氣球,給天空灑滿朝霞。雲朵燃燒起來,大地也是一樣。沼澤、樹林、結霜的草、房屋,全都閃耀著紅光,彷彿萬事萬物都決定染上艾琳頭髮的色彩。已經有一輛輛的小汽車從他們旁邊駛過,還有散步的人和他們的狗。有人在說新年快樂。人們停下來看看朝陽、高聳如塔的金黃色雲朵、幽靈般的殘月。有人注意到吉姆的花兒。一層薄霧升起,籠罩著大地,它是那麼輕柔,看起來就像撥出的氣息。

「我們回到你那裡去嗎?」艾琳問。

拜倫走到池塘邊,與她會合。

那個老人從房子裡審視著自己的窗臺花箱。他皺著眉頭,把臉貼到玻璃上。然後,他消失了幾分鐘,然後在前門重新出現了。他穿著拖鞋和一件格子呢的晨衣,腰部繫著帶子,頭上戴著那頂新的棒球帽。老人把一隻腳踏出門外,感受了一下外面的空氣和地面。他小心翼翼地走向那個窗臺花箱,像一隻老麻雀一樣輕巧,然後低頭窺視著。

老人摸了摸那兩朵紫色的花兒,先是一朵,然後是另一朵,把它們捧在自己的指尖中間。他露出微笑,彷彿這是他一直期待的東西。

在另一些房子、另一些屋子裡,還有葆拉和戴倫,還有米德夫婦,還有莫伊拉和那個演奏鐃鈸的男孩,還有詹姆斯·洛和他太太瑪格麗特、露茜和她的銀行家丈夫。在某個地方,是的,甚至肯定還有珍妮,如今已經三度結婚,正經營著她的母親那樁有利可圖的進口生意。還有那些留學生、那個養了或沒養烈犬的男人以及克蘭漢村的所有居民。他們每個人都相信,在這個元旦的早晨,生活會稍微變得好點。他們的希望微不足道,就像一個新芽那麼蒼白。現在正值隆冬,天知道,霜凍很可能會把它凍壞。但至少在那一刻,它還在那裡。

太陽愈升愈高,顏色漸漸淡去,直到沼澤變成塵土般的藍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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