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沙羅夫住在昆採沃附近的最初兩週,他拜訪斯塔霍夫家不過才四五次;而伯爾森涅夫卻是每隔一日一定去的。葉琳娜總是高興地接待他,他和她之間總有生動而有趣的談話,然而,當他回家去的時候,他卻總是面帶愁容。舒賓不大露面;他正以狂熱的幹勁埋頭於自己的藝術:要麼就是整日關在自己房裡,只間或披著塗滿黏土的工作服從房裡出來,要麼就是一連多日都在莫斯科,在那裡,他有一間工作室,模特兒們、義大利模型商們、他的朋友和教師們,多半是到那裡去見他的。葉琳娜不曾一次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樣和英沙羅夫談得痛快;當他不在眼前的時候,她準備問他許多事情,可是,在他來到以後,她又為自己的準備感到羞愧。正是英沙羅夫的鎮靜使她十分迷惘;她感到她沒有權利強迫他披瀝他自己的胸襟,那麼,她就只有等待機會;可是,不管這一切,她仍然覺得,在每一次訪問裡,無論他們中間所交換的談話是怎樣無關緊要,他卻一次比一次對她產生更大的吸引力;然而她卻沒有機會和他單獨晤談——但是,要和一個人建立親密的友誼,至少一次的單獨晤談卻是必要的。她和伯爾森涅夫談過不少關於他的話。伯爾森涅夫看得見,葉琳娜的心事是被英沙羅夫觸動了。他的朋友並沒有如舒賓所斷言的「一落千丈」,這使他感到高興;他熱心地給她絮叨他所知道的關於他的一切事情,以至於最微末的細節(當我們想要取悅於某人的時候,我們往往在和他談話時讚揚自己的朋友,因此,無意之間也抬高了我們自己的身價),只是有時,當葉琳娜的蒼白的面頰忽然浮起淡淡的紅暈,她的眼睛也忽然放出光彩而且睜大了,他這才感到一陣心痛,正和不久以前他所體驗到的那種陰鬱的苦惱一樣。
一天,伯爾森涅夫來到斯塔霍夫家,並不是在慣常的拜訪時間,卻在晨間十一時。葉琳娜在大廳裡接待了他。
「想想吧,」他勉強地微笑了,開始道,「我們的英沙羅夫失蹤了。」
「失蹤了?」葉琳娜問。
「是的,失蹤了。前天,他不知道到什麼地方去了,一直就不見回來。」
「他沒有告訴過您他上哪兒去?」
「沒有。」
葉琳娜沉到一把椅子裡。
「大概是到莫斯科去了吧?」她說著,極力想裝作冷淡,同時,對於自己為什麼竟想裝作冷淡,連自己也不禁感到奇怪。
「我看不是,」伯爾森涅夫回答說,「他不是一個人去的。」
「那麼,同誰?」
「同兩個什麼人,大概是他的本國人。他們是前天午飯以前到他這兒來的。」
「保加利亞人嗎?您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恍惚聽見他們的談話,那語言是我不懂的,可是,顯然屬於斯拉夫語系……葉琳娜·尼古拉耶芙娜,您常說英沙羅夫是沒有什麼神秘的;那麼,還有什麼比這種訪問更神秘的呢?想想吧:他們一進他房裡——就大聲叫著、鬧著,那麼粗暴,那麼兇狠地爭吵……他自己也大喊大叫。」
「他也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