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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困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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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四下午馬丁·梅多斯提早下班,以便趕上第一班直達通勤車回家。上車的時候,泥濘的街道上夕陽淡紫色的餘暉正黯淡下來,不過等到大巴開出中城的車站,城市夜晚的燈光已經一片通明瞭。

每個禮拜四,女傭只上半天班,馬丁希望儘早趕回家,因為過去一年裡他妻子——怎麼說呢,身體不太好。這個禮拜四他覺得特別累,生怕有哪個老乘客找他聊個沒完,因此,他把頭埋在報紙裡,直到車子開過了喬治·華盛頓大橋。一旦上了西向的九號高速,馬丁總有一種行程已經過半的感覺,他做了幾次深呼吸,儘管大冷天裡只有幾縷氣流穿過瀰漫著煙霧的車廂,他深信自己在呼吸鄉間的新鮮空氣。往常車子開到這裡時他會輕鬆起來,心情愉快地想著家裡。可是這一年裡,離家越近,他心裡越是緊張,他並不希望行程就此結束。今晚馬丁臉貼著窗戶,看著窗外荒蕪的田野和車子掠過的鄉鎮孤寂的燈光。月亮掛在空中,慘白的月光灑在黑暗的大地和殘留的積雪上;在馬丁的眼裡,那天晚上的鄉野似乎格外遼闊,還有點蒼涼。離到站還差幾分鐘,他起身從架子上取下帽子,又把疊起的報紙塞進大衣口袋裡,然後拉動了到站車鈴。

他住的那幢房子和車站隔著一個街區,離河很近但不在岸邊上;從客廳的窗戶,你可以越過街道和對面的院子看到哈德遜河。房子建造得很現代,在這塊狹窄的院子裡顯得有點過於白和過於新了。夏天,院子裡的草柔軟鮮亮,馬丁精心照料著院子裡的一塊花圃和一個玫瑰花花架。但在寒冷、休耕的那幾個月裡,院子裡一片荒涼,房子像是赤裸了一樣。那天晚上,小房子裡所有的房間都亮著燈,馬丁快步走過門前的小路。上臺階前他停住腳步,挪開一輛擋道的小推車。

客廳裡孩子們正聚精會神地玩著遊戲,沒有誰注意到大門開啟了。馬丁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平安、可愛的孩子。他們開啟了櫃子最下面的抽屜,把裝扮聖誕樹的東西取了出來。安迪居然把一串聖誕樹小燈泡的插頭插上了,客廳地毯上,發出紅紅綠綠燈光的小燈泡給人一種不合時令的節慶氣氛。安迪正試圖把那串發光的小燈泡從瑪麗安娜的木馬馬背上拉過去。瑪麗安娜坐在地上,正在把一個小天使的翅膀往下扯。孩子們看見他後,驚叫著表示歡迎。馬丁把胖嘟嘟的小女兒一把甩上肩頭,安迪撲過來抱住父親的雙腿。

「爹地,爹地,爹地!」

馬丁小心地放下小女兒,又抱起安迪,把他像鐘擺那樣來回蕩了幾下。隨後他撿起那串小燈泡。

「把這些東西拿出來幹什麼?幫我把它們放回抽屜去。不可以玩電燈插座。我不是和你說過嗎。安迪,我可沒和你開玩笑。」

六歲的男孩點點頭,關上了抽屜。馬丁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他的手在孩子瘦弱的後脖頸那兒停留了一會兒。

「晚飯吃過了嗎,小南瓜?」

「疼死了。吐司是辣的。」

小女孩在地毯上摔倒了,她先是一驚,隨後大哭起來。馬丁扶起她,抱著她走進廚房。

「看,爹地,」安迪說,「吐司。」

艾米莉已把孩子們的晚餐放在了餐桌上,瓷磚面的餐桌上沒鋪桌布。桌上放著兩個盤子,裡面還剩著麥片粥和雞蛋,還有兩隻盛牛奶的銀色馬克杯。一盤上面撒了肉桂粉的吐司,除了一片上有一個咬過的牙印,還沒有人動過。馬丁拿起咬過的那一片聞了聞,小心謹慎地咬了一小口。他隨即把吐司丟進了垃圾桶。「呸,呸——什麼玩意!」

艾米莉錯把辣椒粉當成肉桂粉了。

「我像是燒著了,」安迪說,「喝水,跑到外面,張開嘴巴。瑪麗安娜全部沒吃。」

「一點沒吃。」馬丁更正道。他無助地站在那裡,看著廚房的牆壁。「好吧,只能這樣了,」他最終說道,「你們的媽媽呢?」

「她在上面你們的房間。」

馬丁把孩子留在廚房裡,上樓去找妻子。他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平息一下心中的怒火。他沒有敲門,進門後隨手關上了門。

艾米莉坐在舒適的房間靠窗的搖椅上。她端著一個平底玻璃杯正喝著什麼,見他進來後,她慌忙把杯子放在搖椅後面的地板上。她的神態中混雜著迷亂和內疚,她想要用偽裝的活潑加以掩飾。

「噢,馬蒂!你已經到家了?時間過得真快。我正要下樓——」她搖搖晃晃地走向他,她的親吻裡帶著很重的雪利酒味。發現他站在那裡毫無反應,她後退了一步,神經質地咯咯笑了起來。

「你怎麼了?怎麼像理髮店門口的燈柱似的站著不動。你哪兒不舒服嗎?」

「我不舒服?」馬丁彎腰從椅子後面的地板上撿起玻璃杯。「難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厭惡,你這麼做對我們大家有多不好嗎?」

艾米莉用一種虛假輕佻的語氣說了起來,對此他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通常,在這樣的場合她還會帶上微微的英國口音,或許是模仿某個她欣賞的女演員。「我一點也不明白你在說什麼。除非你是指我用來喝一丁點雪利酒的杯子吧。我只喝了還不到一指高——也許兩指吧。我倒要問問你,這算是犯罪嗎?我好好的。一點事沒有。」

「誰都看得出來。」

去浴室的路上,艾米莉走得很謹慎。她開啟水龍頭,雙手接住冷水往臉上潑了一點,又用浴巾的一角拍幹臉上的水。她的五官精緻,看上去很年輕,沒有一點瑕疵。

「我正準備下樓做晚餐。」她踉蹌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穩住了自己。

「我來做晚飯。你待在樓上,我會把晚飯端上來。」

「我絕不會同意。有誰聽說過這樣的事情?」

「別這樣。」馬丁說。

「別碰我。我沒事。我正要下樓——」

「聽話。」

「聽你奶奶的話吧。」

她朝門撲過去,但馬丁抓住了她的胳膊。「我不想讓孩子看見你這副模樣。講點道理。」

「模樣!」艾米莉猛地掙脫自己的胳膊。她的嗓門因憤怒而提高了,「怎麼,就因為我下午喝了一兩杯雪利,你就想把我說成一個酒鬼?模樣!哼,我一滴威士忌都不喝。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不像誰在酒吧裡猛灌烈酒。你就不能說點別的什麼?我晚餐的時候連一杯雞尾酒都不喝。我只不過有時喝上一點雪利。哼,我倒是要問問你,這有什麼好丟臉的?模樣!」

馬丁搜腸刮肚想找出幾句話來安撫妻子。「我們在這兒安安靜靜地吃個晚餐,就我們自己。做個乖女孩。」艾米莉在床邊坐下,他開啟門,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我一分鐘就回來。」

在樓下忙著做晚餐的那會兒,他又琢磨起那個老問題——這個麻煩是怎麼落到他家裡的。他自己一向喜歡喝酒。還住在阿拉巴馬州的時候,他們通常喝大杯的烈酒或雞尾酒,覺得這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多年來,晚餐前他們通常要喝上一到兩杯——可能還會喝第三杯。臨睡前再來一大杯。節假日的前夕,他們一般會放開來喝一場,甚至有可能喝醉。不過對他來說喝酒只是一項花費,從來就不是什麼問題。而隨著家庭成員的增多,這項花費已經讓他們難以承受了。直到公司調他去紐約工作以後,馬丁這才明確地認識到他妻子喝得太多了。他發現她白天也在喝烈酒。

承認出了問題後,他試圖分析問題的根源。從阿拉巴馬搬來紐約多少打亂了她的生活節奏。她習慣了南方小鎮溫暖悠閒的氛圍,以及親戚和兒時朋友之間的走動,無法適應北方更嚴峻更寂寞的生活。做母親的責任和家務活對她來說也過於繁重。她懷念巴黎市。在這個郊區小鎮上沒有結交到朋友,平時只讀一些雜誌和兇殺小說,沒有酒精的調劑,她的內心不夠充實。

艾米莉暴露出來的無節制不知不覺中改變了馬丁對她的最初印象。有時候,她會流露出無法解釋的兇狠,以及酒精引發的不合時宜的勃然大怒。她用謊話掩飾自己的貪杯,用不引起懷疑的伎倆欺騙他。

還有就是一次事故。大約一年前的一天晚上,他下班回家,迎接他的是孩子們房間裡傳出的尖叫聲。他看見艾米莉抱著剛洗完澡的嬰兒,沒穿衣服,身上溼漉漉的。嬰兒被失手掉到地上了,她極為脆弱的小腦瓜磕到了桌子邊,細軟的頭髮裡流出一道鮮血。艾米莉喝醉了,在啜泣。當馬丁摟著受了傷的女兒時,那一刻她顯得無比的珍貴,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副恐怖的未來景象。

第二天,瑪麗安娜安好無事,艾米莉發誓再也不碰烈酒了。前幾個禮拜她滴酒不沾,人卻變得冷漠了,情緒也很低落。隨後,慢慢地,她又喝上了,沒喝威士忌或金酒,而是大量的啤酒或雪利酒,要不就是稀奇古怪的烈酒。一次,他偶然發現了一隻裝滿薄荷甜酒空瓶子的帽盒。馬丁找了一位可靠的幫傭,她很勝任這份管家工作。維爾吉也來自阿拉巴馬,馬丁一直不敢告訴艾米莉紐約幫傭的薪資標準。現在,艾米莉的酗酒已轉入地下,在他到家之前就已經結束。通常,酒精對她的影響難以被察覺——動作遲鈍或眼皮有點沉重。像肉桂-辣椒粉吐司那樣不負責任的情況很少見,維爾吉在的時候馬丁很放心。但儘管這樣,他心裡總潛伏著焦慮,擔心不知哪天災難就會威脅到他正常的生活。

「瑪麗安娜!」馬丁叫了一聲,哪怕只是想到了那個事故,他也需要確認一下小女兒的安好。小女孩不再疼痛了,但對父親來說她更加珍貴了。她和哥哥一起走進廚房。馬丁繼續準備晚餐。他開啟一個湯罐頭,往煎鍋裡放了兩塊豬排。隨後他在桌旁坐下,把他的瑪麗安娜放在膝蓋上騎馬。安迪一邊看著他們,一邊用手指頭晃動著那顆已經鬆動了一個禮拜的牙齒。

「小糖人安迪!」馬丁說,「那個老東西還在你嘴裡待著?過來,讓爹地看看。」

「我用一根線把它拔出來。」男孩從口袋裡掏出一根亂成一團的線,「維爾吉說把線的一頭拴在牙齒上,另一頭拴在門把手上,把門猛地一關。」

馬丁掏出一條幹淨手帕,小心地試了試那顆鬆動的牙齒。「這顆牙齒今晚就會從我家安迪的嘴巴里跑出來。不然的話,我擔心家裡會長出一棵牙齒樹。」

「一棵什麼?」

「牙齒樹,」馬丁說,「你咬東西的時候會把那顆牙齒吞下去。那顆牙齒會在可憐的安迪肚子裡生根發芽,長成一棵牙齒樹,樹上長的不是樹葉,而是尖尖的小牙齒。」

「噓,爹地。」安迪用他又小又髒的拇指和食指死死抓住那顆牙齒。「根本就沒有那種樹,我從來就沒有見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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