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不清是什麼狀況,這種人就算要拍證件照也不會跑到我這小店裡來啊,難道是房地產老總來視察?這一片準備拆遷了?
正胡思亂想著,前面那人開口了:「老闆,這裡還能照相吧?」
我點點頭:「能,能,您幾位請進。」把他們領進後面的拍攝間,把燈光打上,問道,「是拍白底的還是紅底的?彩色還是黑白?」心想估計這幾個人是開車到這,忽然想起要辦什麼證件,才停車下來吧。
中年男人只是「嗯」了一聲,說道:「黑白的。」然後四處打量著房間裡的擺設,說道,「老闆,拿椅子來。」
我看著他身後那個椅子,猶疑地問道:「在您身後呢。」他搖了搖頭:「再拿兩個。」看來是要拍集體照了,我沒作聲,轉身出去把店裡前廳放著的椅子也拿了進來,背後隱約傳來他們的對話:「這照相館30年了居然沒怎麼變啊」「是啊,真是難得……」
他們把三個椅子仔細放成一排,兩個人分別坐在左右兩個凳子上,另外兩個人站在他們身後。當中的那個椅子空著,卻放著那瓶他們帶來的二鍋頭。
我看著,心中充滿了尊敬,因為我大致已經猜測到他們這是要幹什麼——就像網上經常流傳的那些老照片一樣,很多年過去了,同樣場景的兩張照片,卻已經物是人非。
甚至我能猜測出這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30年前,幾個年輕的小夥子在一起參軍之前滿懷豪氣地拍了一張集體照;30年後,卻有一個年輕人,沒有機會變成中年人了……
他們付錢的時候,我小心委婉地詢問求證了一下。那個拎著酒進來的中年男人也許是心情不錯,從錢包裡拿出一張發黃的老相片。果然是一模一樣的場景,當中坐著的那個年輕人笑得很開心,兩邊臉上都有酒窩,看起來很帥氣。
我嘆了一口氣,道:「大叔,你們的兄弟情義真是……」那中年人看了我一眼,不置可否,拿過照片就走了。
幾個男人上了賓士車離去後,我坐在店門口,心裡充滿了感慨。儘管這是別人身上發生的故事,但是歲月的衝擊力是無與倫比的,兩個場景不停在我腦中閃過,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和嗟嘆。
接下來一直沒有生意,我就坐在門口發呆。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我伸了個懶腰,努力拋開這種莫名的情緒,想著要不晚上就去肯德基對付一下。
這時一個老頭走進店裡,看裡面沒人,又折回來到我面前,怯生生抬頭看了一眼照相館的招牌,問道:「老闆,這裡能照相不?」
他看起來將近60了,一臉被生活打磨出來的愁苦皺紋,穿著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提著一個鼓囊囊的蛇皮袋,配上窘迫的表情,讓人有些同情。我點點頭:「正準備關門,您快點吧。」
老頭跟著我進屋,我開啟照相機,卻發現那三個椅子都還在,正準備去搬開,那老頭卻忽然開口:「老闆,不用搬,就這樣,剛好。」
說完,他就坐到了中間的那把椅子上,然後從蛇皮袋裡一瓶一瓶地往外掏出四瓶二鍋頭,也是超市裡賣的最便宜的那種紅星二鍋頭。接著他把白酒左邊兩瓶右邊兩瓶地放在了椅子上,整了整衣服,挺直了背。
我按捺住心裡的疑惑,湊到照相機跟前,指揮道:「您腦袋往左偏一點,對,稍微放鬆一下,好的。準備,笑一個。」
老頭老實地聽著我的指揮,咧開嘴笑起來。按下快門的那一剎那,我忽然發現,他笑起來兩邊的臉上都有酒窩,看起來無比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