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母嘆了口氣:「我也覺得不可能。至於你姑姑,也沒什麼好說的。總之,我那次說話以後,你們羅家似乎就走了下坡路,你太公太婆一個個都走了,你爺爺完全不管事,要不是有幾個本家叔公幫忙,我一個女人家完全撐不下來。
「但我還是太累了,以至於有天晚上火柴用光了,沒有心力再走一趟,剩下了三盞燈沒點——」
聽到這裡,我一下緊張起來,下意識往老祖母身邊湊,只聽她繼續道:「很快,你總是半夜回家的爺爺染了風寒又惡化成肺癆,不到半年就死了,剩下我和你爸爸,所有家產,幾乎只剩這座老宅。」
「啊!怎麼會這樣?」此時一燈如豆,有光從房門頂上透出。我想象著當年的情景,再看周圍,忽覺滿是嚇人的東西,忍不住心跳如擂:「怎麼沒點燈的後果那麼可怕?那我今晚說了話,會不會爸爸媽媽也要死了?」
「我不知道,你爸媽不在這裡,要報應,也該報應在我這把老骨頭身上吧。」又嘆了口氣,老祖母為我掖上被子,「睡吧阿少,明天總會有太陽,有太陽就沒事了。」
「阿嬤,你不會有事的。」我抱住了老祖母,「是阿少的錯,阿少保護你。」
「傻孩子。」老祖母又是嘆一口長氣,輕拍著我,讓我迷迷瞪瞪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老祖母沒有讓我點燈,這讓我不知所措。我慣性地跟她走到過道口,她卻鬆開我的手,獨自微駝著背一步步往前,只是走著走著忽然摔了一跤,老花鏡都摔了出去。
我馬上跑去扶她,老祖母卻騰地爬起來抓過老花鏡戴上,迅疾地轉回頭,揮手示意我離開。
我清楚地看見鏡片裂了很長的一道,更加擔心起來,老祖母卻使勁打著手勢,不得已,我一步三挪地回去了。
點燈的日子終於還是繼續了,好像也沒見什麼報應。沒兩年,小鎮開始了第一次城鎮規劃,老宅正在拆遷範圍內,到了日子就被大錘鐵鍬之類拆成了廢墟。一切都風平浪靜,只有老祖母戴上老花鏡,站在一堆磚塊裡說了些什麼。
再後來,我們離開了小鎮,和我爸媽團聚;更後來,由於種種原因,我和家裡算是斷了聯絡,最後紮根北京,只在老祖母奄奄一息時回去看了一眼。
但那不是最後一眼。
迷糊了的老祖母塞給了我她的老花鏡,那是她給我唯一的遺物。
而在不久前,我忽然頻繁夢見老祖母,她總在老宅裡,陰鬱地看著什麼。我終於無法忍耐,回到了小鎮,憑著童年的記憶,在晚上再次站在被拆掉的老宅原址上。
那裡現在是一片操場,最靠裡的地方,是嵌著零星幾塊青磚的山壁。
我戴上了曾被我好好收起的老花鏡。
我看到了老祖母,她身邊,並排了很多黑影。
時間顯示是凌晨兩點半,前一天已結束,後一天未開始,時間斷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