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忘記了嗎?那隻巨大的貓,雷雨的午後,村子的麥田裡,你對著它許下的願望。」
「別再說了!」周老師緊握著拳頭吼道。
「喵——」
那隻貓突然長長地叫了一聲,人群譁一下又退後一點兒。
到底發生什麼了?為什麼周老師這麼激動,和平日裡的溫柔樣子完全相反,額頭都鼓著青筋。
年輕人微笑著不說話,走到那隻從奶的嘴裡出來的貓咪前將它抱起。灰貓很順從地伏在他懷裡,眯著眼睛,擺動著尾巴。
「這個村子以前有很多貓,上點兒年紀的人應該還記得吧?」
40歲以上的村民們臉上都露出忌諱的表情,但大多還是點了頭,年輕如我這般的後生卻完全不明白。我挺喜歡貓的,但一直不懂為什麼只有我們這裡一隻貓也沒有。
「懼怕,厭惡,慾望,捕殺。」年輕人抱著貓朝他們走過去,人群朝後退卻著。
「為什麼要害怕?它們是溫順可愛的動物,來摸摸看。」年輕人衝著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娃喊道,她是小晴,村支書的女兒。
小晴的辮子又黑又長,眨著眼睛盯著貓,貓也睜著眼看著她。
「別摸,別摸啊!閨女。」她娘想把她拽回去,但小晴彷彿著魔一般朝貓走了過來,慢慢伸出食指碰了碰貓的腦袋,接著又摩擦著它的下巴。灰貓滿足地抬起頭,享受小晴手指的逗弄。
「哈哈,這貓好軟。」小晴笑著。身後的年輕人也都慢慢走過去圍著貓。
我也想過去,但娘拉住了我。
「夠了!我不知道你在變什麼戲法,但請你離開這裡吧!不養貓是我們村子的傳統。」周老師衝過去驅趕著孩子們,這和他一貫的態度反差太大了,他以前一直都鼓勵學生多接觸新鮮事物。
年輕人懷裡的貓突然睜開眼,掙脫了懷抱一躍而起,整個身體撲到周老師的臉上。周老師驚恐地號叫著朝後退著,一個踉蹌沒站穩摔倒在地上,腦袋磕在奶房間的門框上。
我們想去扶他起來,但被年輕人阻止了。貓並沒有抓他,而是趴在他的臉上一動不動。
「別看熱鬧了!都走,都走!」四叔煩躁地驅趕著門前的村民,大家慢慢散開。小晴一直看著貓,最後還是硬讓她爹拉走的。
「李衛國,你們家最好給我們個交代,到處鬧貓妖的謠言成何體統?」村支書趕走了大夥,自己卻坐了下來。李衛國是我爹的大名,村長比我爹也就大個兩三歲,但一直都連名帶姓地吼他。
爹低頭敬了杯茶給村長,然後自己苦著臉蹲在地上抱頭不語。其他人都散了,只留下我們家幾個。趴在周老師臉上的貓沒有離開的意思,周老師也一直躺著不動。
「他沒事吧?」我衝著年輕人問。
年輕人走過去抱起貓來,我們發現周老師其實是醒著的。他慢慢站起來,扶著門框,似乎很虛弱。娘和我搬了條凳子給他坐下。
「我說過了,我在追一隻貓,它會滿足人的願望——當然,會在特定的時候滿足特定的人。我知道這裡有人遇見過它,20年前許下過願望,整個村子才會出現名為負貓的妖怪。」
年輕人撫摸著貓的脊背,所有人都沉默著。
「有誰想說嗎?」
周老師嘆了口氣,他望向四叔。
「我一直以為,那天是做夢。」四叔坐了下來。
「原來你也知道那隻大貓。」年輕人笑著,拿出一枝貓薄荷丟到一邊,灰貓立即撲了過去。
「是你說,還是我來說?」四叔問周老師,周老師摘下眼鏡,緊閉著眼,最後說了句:「還是我來吧,這事本來就和你無關——」
周老師又回到了平時上課的音調,就好像給我們朗誦課文一般。
「那年我還沒春生大。」
他這樣說道。
20年前,我娘死了,是病死的。她做姑娘的時候就多病,我奶常埋怨我爹娶了個下不了地割不了麥子的媳婦,光長得好看有屁用。她不知道,爹在打仗的時候認識了我娘,那時我娘還是學生,她拋棄了家裡優越的環境投身革命,打完仗又跟著我爹來到縣裡工作。我爹總覺得對不起她,我娘身子不好,也覺得對不起爹。所以他倆相處得很謙讓,感情很好。我的啟蒙知識還是娘教的。
那年我爹在縣裡主持革命大會,大家都在革命,娘曬了臘肉就去睡了。臨睡前她囑咐我包幾塊肉送給村子裡的奶。我找不到紙,就從爹的書桌上隨意抽了一張包著肉出去了。那時候村子裡養著很多貓,很黏人也很放肆,一隻大花貓可能聞到了肉香,衝過來叼走了我手裡的肉。我追著它正好撞到革命隊伍,我爹領著頭,那隻貓看著人多扔下肉就跑了。肉散在地上,所有人都呆了。
原來我不知道,包肉的紙反面就是毛主席像!我當時真的傻了,不知道翻過去看一下。肉油浸透了紙面,毛主席的頭像上一片油花。
那天下午,我爹從革委會主任變成了蓄意侮辱偉大領袖的反革命分子。以前就有很多人不喜歡爹從不徇私的個性,這下終於逮著機會報復他。娘聽說爹挨鬥,著急受了風寒,撐了一個月就去世了。我爹在牛棚裡聽到我娘死了,也想不開上吊了。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我奶哭瞎了眼,但還是撐著身子帶著我,我是靠吃村子裡的百家飯長大的。
從那天起,我就討厭貓,我知道那是我的錯,但我就是討厭。我爹孃都死了,村子裡的孩子欺負我,他們知道我之前在城市裡讀書,長得白淨,於是經常在我身上塗滿貓薄荷,然後扔上十幾只貓在我身上。我身上被貓抓傷那是家常便飯。奶眼睛瞎,我忍著痛自己上藥,怕她知道難受。甚至我開始害怕回去,因為奶也養了只貓,很漂亮,它總想親近我,但我卻很煩它。我有時候欺負奶眼瞎看不見,把那隻四蹄踏雪的小黑貓扔得遠遠的,但它總是執著地跑回來。
日復一日地被那些孩子折磨、欺辱,我幾乎認命,也慢慢把怨恨轉移到了貓身上——誰叫他們家都養著貓,都喜歡貓。
我記得那天是在雷雨季,我搶著割完麥子,人都快散架了。後來想起衣服落在田裡就又跑了回去。田裡人都走光了,我到處找自己的衣服,卻沒想到看見了它。
我當時嚇蒙了,從來沒看過那麼大的貓,純白色的,眼睛瞪得人發慌,尾巴很粗,拖在地上。它不知道從哪裡走出來的,然後趴在我跟前舔著毛,我也不知道逃走,反而坐了下來看著它。
我自己都很奇怪,明明一直以來都討厭貓,但卻沒法移開眼睛,突然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這隻貓好像在等我說什麼。
「說出願望來。」
它喊了一聲,明明是貓叫,但我卻感受到這種意思。
「村子裡的貓,都死掉吧。」我哆嗦著說出這句話來,「一隻都不要,永遠不要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