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陳小希爭著要去洗碗,被廣大女性親戚們給攔住了,阻攔時語言動作之激烈,彷彿這頓碗要是讓陳小希給洗了,她們就得集體切腹自殺。
陳小希被外婆拉著坐在正中央,一群人圍著她們坐成個半圈,繼續圍觀。
陳小希只好把腰挺直了正襟危坐,嘴角噙著得體的微笑,不時地點頭。江辰被擠在離她最遠的位置,微笑著看她扮演著母儀天下。
後來不知哪個起的話頭,問起陳小希說,「你們是怎麼在一起的?」
換做平時,陳小希一定厚著臉皮拍著胸脯豪氣萬千地說:「是姐追的這小王八蛋!」,然後順勢開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說倒追辛酸往事,然後最後以陰謀得逞的三聲仰天長笑作為結尾,整個故事感人浪漫又勵志。
但是面對著一群表情殷切憨厚的大人們,陳小希平時那套不要臉的說辭沒了用武之地。還在斟酌著怎麼開口,不知道是誰又自作多情地幫她回答了:「想都知道是我們江辰追的小希,想不到江辰平時看起來挺安靜的,追女孩子挺有一套的啊,來來來,說一說都用的什麼招數抱得美人歸啊。」
陳小希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這位親戚,你這麼樂觀,好嗎……
外婆也好奇了,拉著陳小希的手說,「別害羞啊,告訴外婆,怎麼在一起的?」
江辰遠遠地看了陳小希一眼,笑著替她答:「沒什麼特別的,近水樓臺先得月。」
不得不說,江辰這番回答,掐頭去尾,省略主語省略賓語,勝在你以為意有所指,他卻模稜兩可。總之跟一千個讀者心裡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有異曲同工之妙……簡直可以出一本《江辰的說話之道》。
親戚朋友們見挖不出什麼新鮮熱辣駭人聽聞的八卦,又紛紛轉去關心一位婦女的兒子,該婦女是江辰的二姨,她兒子快考大學了,大家都表示,非常關心他的成績。
問成績、問婚姻、問生育——向來是過年父母們用來折磨彼此孩子的三大法寶,無論哪個年齡段的孩子,都可見血封喉,插翅難飛。
下午親戚們都回家了,外婆帶著老花眼鏡在電視機看戲曲,不知道哪個地方的戲曲,依依哦哦的,百轉千回。
陳小希和江辰在廚房裡擇菜,陳小希情緒有一點沒來由的低落。
江辰用手肘輕輕撞一下她:「怎麼了?」
「沒有啊。」
「哦。」江辰繼續低頭擇菜。
……
「你就不能再問幾次!」陳小希氣憤地撕了一片菜葉丟他,黏在他臉上不下來了。
江辰無奈地把菜葉拿下來,「你怎麼了?」
「沒有啊。」陳小希說了一句,怕江辰真的不再追問,又立馬補說:「我只是想到,以前你都不要我,無論我怎麼跟在你身邊轉,你都不要我。」
江辰一愣,摸了摸鼻子,解釋:「也不是說不要……只是……」
只是,他拒絕了她第一次表白之後,她從此就預設好立場,一頭熱地圍著他轉,卻從來就再沒有問過他喜不喜歡她或者要不要在一起了……搞得他,也很鬱悶啊。
「只是什麼啊只是!沒有隻是!你就是不要我!你自己擇菜吧!我去陪外婆!」陳小希把手裡的菜洩憤似的一丟,擦了擦手就走了。
這個懶鬼……
江辰笑著繼續擇菜,聽著陳小希和外婆在廳裡聊天,聲音混在外面小孩子玩炮的炮聲中,忽遠忽近。
江辰的愛情
陳小希說:「你知道嗎,我以為我得了絕症,要死掉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笑著的,眼睛裡卻帶著餘悸,還有一點點莫名不好意思的羞澀。
江辰是喜歡她這樣的羞澀的,雖然她大多時候都是大咧咧和厚臉皮的,但是在一些莫名的瞬間,她會不經意地流落出一絲不知從何而來的羞澀,那樣的她特別迷人。是的,迷人,雖然不想用這樣女人味的詞語來形容她,但是貌似就是最適合的了,陳小希迷人,真是想到都覺得搞笑。
她說她差點以為她就要死掉了。人,是沒那麼容易死的,每天都有很多想死的人,他們割腕、吞藥、跳樓……然後被送來醫院,然後又活著出去了。
是的,人不會這麼容易死的,健健康康活到老的人,從資料統計上看,是比突然暴斃的人是要多上許多的。
是的,這些作為一個陳小希口中見慣「大風大浪」的醫生,他都知道,但還是被她一句話嚇住了。如果她不在了,那麼他怎麼辦?
不是沒有經歷過身邊沒有她的日子,死不了,只是無聊,只是一種無法長期承受的無聊,隨時都像是看著一個有著很長導火線的炸彈在緩緩燃燒,等待著爆發的時刻。
如果沒有那幾年的分離,不會知道,這個女人在他生命中有多重要,重要到讓他甚至懷疑過人生的意義。「沒有陳小希,人生好像沒有了意義。」這樣的想法曾經不小心出現過,但江辰很快地就用嘲諷的態度帶過了,人生的態度不能寄託在一個人身上,這是不用質疑的真理。但陳小希會說,「憑什麼不能,我高興把我的人生就寄託在江辰身上,你們管得著嘛。」
陳小希啊,對於他來說,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存在?
這樣糾結的問題,足夠讓趙乾乾想上三分鐘。
不是夢想不是女神不是命中註定,是江辰的愛情。這個他從十七歲就開始愛的女人,是他曾經掙扎過是否淪陷,卻終難倖免的愛情。
陳小希就是江辰的愛情,因為他沒有愛過別人,因為他愛不上別人,所以他的愛情只能是陳小希,每當意識到這一點時,他都有一種,一條道走到黑的悲壯啊。
陳小希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哭得累了的她睡得特別沉,睡前哭久了鼻塞所以還微微有點鼾聲。
江辰伸手點開了檯燈,陳小希只是吸一吸鼻子,沒有轉醒的跡象。燈光是黃色的,陳小希老說黃色的燈光看上去酒醉金迷,但江辰討厭白熾光,太過明亮的感覺會讓他覺得自己還身在醫院,有時還會讓他想起剛畢業時的那段日子,那個時候沒有陳小希,那個時候只有空洞的忙碌,常常在醫院的值班室裡累到睡著,突然醒來就對著頭頂白晃晃的白熾燈發呆。陳小希問過他為什麼討厭白熾燈,他沒有說,她也就不再追問,只是默默地把家裡的燈都換成溫暖的黃色,她不會咄咄逼人,她適時讓步,這也是他喜歡她的一點。
他有時會被別人問喜歡陳小希什麼,給的答案都是沒有理由,其實有很多的理由,只是不想說,他喜歡她笑起來眼睛有點水汪汪;他喜歡她頭髮亂糟糟時會用手指去耙然後弄得更亂;他喜歡她緊張的時候會不自覺地伸手過來掐他;他喜歡她雖然八卦但心地善良;他喜歡她雖然纏人但適可而止;他喜歡她對他無條件信任;他喜歡他喜歡她有自己的一套理論,用她的理論在自己的世界裡活得很好……
喜歡她,因為她不僅可以包容他的古怪、難以相處,他的各種打擊各種冷漠、她還能樂在其中,這樣的存在,要麼是遊戲裡為他量身定做的角色設定,要麼就是神經病……
很明顯,她是後一種。江辰想著就笑了,又側頭看了一眼躺在身邊的陳小希,眼睛有點紅,估計明天起來會腫得厲害,她總是這樣,一哭眼睛就腫,卻特別容易哭,或者說特別容易被他弄哭。
她那個時候說:「我都好久沒哭了,這次哭又是為了你。」而他現在也想不起為什麼惹她哭了,都說如果你真的愛一個人,她的一切事情,你都能很清晰地記住,事實上那只是想象出來的浪漫,時間會讓你遺忘,會讓你把回憶的片段模糊,模糊到只剩一個鏡頭,你也許記得她眼角閃著淚花的樣子,卻記不住她為什麼哭。
江辰記得住那時她眼角的那顆淚珠,就夾在上睫毛和下睫毛之間,搖搖欲墜,他每次只要想起那個場面,還依然能夠感覺到手指尖有一種想要伸過去彈一彈它的蠢蠢欲動。
「我不能記住關於你的每個片段,但我有著關於你永生無法忘懷的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