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兒瞧了一眼場內刀劍相對的兩幫人,就仰著臉問年輕人,「喵喵,他們在打架麼?」
來的是誰?聽這稱呼就能猜出,小的是小四子,大的那位,自然是展昭了。
說起來,這一大一小兩人怎麼會落單而行呢?
自從趙普他們浩浩蕩蕩上路之後,就有各路的湘軍前來會合,人數眾多。趙普很忙,已經沒空陪著小四子他們說笑了,公孫不愧是賢「內」助,他人精細記性又好,幫著趙普管理軍務,名正言順當了軍事,再加上他醫術精湛博學多才,軍中眾將士也都喜歡他。
可兩位「爹爹」都忙著軍務,小四子沒人管,本以為蕭良會陪著自己,不料趙普將蕭良丟給歐陽少徵了,讓他在先鋒營做個副將,跟著打仗歷練歷練。
小四子只好跟著展昭和白玉堂。
白玉堂想起當年五姨留下過不少東西在他的舊宅裡邊存著,一直沒仔細檢視過,說不定有極樂譜的線索,於是就先回趟陷空島找東西,說是過幾日直接去黑風城跟眾人回合。
於是只剩下展昭帶著小跟屁蟲一樣的小四子。
這日,包拯找到展昭,跟他說起一件事情——就是關於慘死的吐蕃皇子的案子。
據說那吐蕃皇子死得極其詭異,他和手下二十來個隨從,就這麼死在了路邊的客棧裡頭,而且死的時候,沒人聽到打鬥的聲音也沒聽到求救,等客棧掌櫃的找到人,這二十多人,竟然已經變成了乾屍。
公孫懷疑這是毒物所致,包拯想讓展昭先來看看,之所以會來到黑風客棧……是因為吐蕃皇子死的那個地方,就是這黑風客棧的二樓,天字一號房。
會帶小四子來,是因為公孫脫不開身,於是將一些藥物和銀針給了小四子,讓他來幫著驗一驗毒。別看小四子平日幫不上忙,醫術那是盡得公孫先生真傳。這小孩兒心無旁騖,一顆心清明乾淨,心底又善良人還老實,學醫術再適合不過,如今年紀尚幼已經醫術小成,用公孫的話說,日後篤定的神醫料子!
展昭帶著小四子進了客棧,可沒想到會有那麼多人,這裡頭人流複雜,他就盤算著,先吃點東西,看看情況再說。
於是展昭找了個比較靠裡的位子坐下,心說你們打你們的,這塞外三不管地區,誰打架他展護衛可懶得搭理。
「夥計,來碗素面,兩饅頭兩份小炒一壺茶,再來個雞蛋羹和一碟子醋。」展昭招呼完,從懷裡拿出一個油紙包來,開啟……裡邊是兩隻肥美的大閘蟹,一股蟹黃的香味撲鼻而來,誘人非常……
前幾天陷空島的快馬追上趙普的大軍,給送了二十車新鮮的大閘蟹,說是最近秋蟹肥美,五爺吩咐送來慰勞大軍的。
趙普等人吃著大閘蟹知道是沾光,這螃蟹可是主要為展昭這饞貓送來的,千里送螃蟹,白玉堂絕對是個為了情人揮金如土的主。
公孫再一次感慨,果然大家都不適合做皇帝,還是趙禎最本分!
展昭拆開蟹蓋兒,給小四子挑出蟹肉來讓他吃,邊跟他小聲聊天。
眾人也不知怎麼的,就忘記打架了,
小四子一會兒一聲喵喵、一聲白白、爹爹、九九、影影,還有什麼小肚子、小包子、小胖子……一大堆,講得跟天書似的。關鍵展昭還聽得挺樂呵,往他嘴裡塞蟹肉和雞蛋羹。
這場面估計太和諧了,那混血的漢子突然就問,「我說小兄弟,你哪兒買的螃蟹?」
展昭才明白過來那人叫自己小兄弟,就笑眯眯回了句,「哦,朋友從外地帶來的。」
大漢感慨,「嚯,這可是稀罕東西,我自從來了塞北,十多年沒碰過螃蟹了。」
小四子仰起臉,舉這個個蟹鉗子就問他,「大叔吃麼?」
那混血的漢子樂了,蹦過來,「小孩兒,你請我吃啊?」
「嗯!」小四子很大方,將螃蟹肉送到他嘴邊,「你不十來年沒吃到了麼?我經常能吃到的,這個給你吃。」
大漢走近了,隔著紗布看清了是個可愛的小胖娃娃,如此乖巧又大方,沒法叫人不喜愛,於是坐下,吃了一口蟹肉,就問展昭,「你們江南來的吧?」
展昭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暗暗吃驚——這混血漢子好深厚的內力,絕對不是普通人。
這邊聊得起勁了,那頭一眾天都會的人就被撂下了,幾個說閒話的旅人也瞅準空,付了酒錢溜走。
一時間就剩下天都會幾個武士站在大堂正中央,沒人理會了。
那個阿達和達奇對視了一眼,下意識地回頭看那個姑娘。
小姑娘此時神情複雜,她沒有在意場中的戰局,也沒看新進來的展昭和小四子,而是看著身邊那個被她稱之為「哥哥」的男子。
他此時正很感興趣地看著展昭和小四子,看得還挺認真。
「你看什麼啊?」小姑娘終於忍不住了,問「看大的還是看小的?!」
這時,正好展昭抬頭看了看這邊,他倒不是聽到了什麼,而是下意識地觀察樓梯的方向,因為他的目標是樓上的天字第一號房。
一眼望過來,正好碰上那男子的視線,展昭沒在意,低頭想要不然訂天字二號房?
那男子卻是自言自語感嘆一聲,「眼睛真漂亮……」
一句話,眾人都聽不到,那姑娘卻是聽得清楚,只見她秀眉一挑,臉上露出怒容來,伸手一指展昭,對兩個侍衛說,「阿達、達奇,給我把他眼睛挖出來!」
那混血漢子邊喝酒邊回頭,以為那姑娘還追著自己不放呢,撇嘴,「我說你個小丫頭年紀輕輕這麼兇悍……」
話音剛落,卻看到兩枚飛鏢從自己耳邊擦過去,是直奔展昭去的。
展昭給小四子往嘴裡塞了一筷子蟹肉,邊不慌不忙輕輕一偏頭,似乎是沒動,輕而易舉避開了兩支飛鏢,有些不解地抬頭望過來,不太明白對方為何對自己出手,打偏了麼?
阿達和達奇兩個天都會的武士回頭看那姑娘,似乎是問——先挖哪個的?
姑娘一擺手,「別管那雜種了,要後面那個!」
二人點頭就上前,與姑娘同坐那位男子也沒開口阻止,而是輕輕轉著手指上的扳指,看著熱鬧。
那混血的漢子不幹了,「我說,你們吐蕃人這麼愛挖人眼珠子啊?」
阿達似乎比達奇更為木訥,也更聽話一點,到了展昭身邊,抬手就是一刀。
展昭貌似沒動,抬手輕輕一擺,還是跟剛才一樣給小四子往嘴裡塞蟹肉。
再看阿達……他定在原地,手舉著匕首呆立不動……但從他還能動的雙眼可以看出——他被點了穴道。
在場不少都是江湖人,眾人面面相覷,剛開始看著展昭年紀輕輕斯斯文文的,竟然是高手!
達奇皺眉,剛想靠近,就聽展昭輕輕「啊」了一聲。
他一愣,眼前展昭不見了。
晃了晃頭,達奇覺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但再看,展昭回來了,手裡拿著個裝粗的瓷壺,往小四子眼前的醋碟里加粗,邊說,「這裡的山西陳醋還挺地道的,當家的是山西人吧?」
原來就在剛才一瞬間,展昭到了掌櫃的櫃檯拿了醋壺過來,這其實是白玉堂如影隨形的功夫,自從展昭學會之後,總喜歡拿來顯擺,逗逗白玉堂什麼的,如今白玉堂不在,不知道是否因為想念,展昭用這招,用得很開心。
那個一直在櫃檯裡處變不驚撥算盤珠子的店老闆終於是抬起了頭,看了展昭一眼,點頭,「閣下好眼力。」
展昭將醋壺放下,身邊舉著匕首的達奇就感覺鬢角有一滴冷汗流下——眼前的是高手!還是比自己高很多那種。
混血漢子看著展昭,眼神也很複雜,在考究展昭的來頭。
展昭就問掌櫃的,「老闆,我要住店。」
老闆抬手招呼夥計,夥計屁顛顛跑過來,「客官住幾天?」
「一天!」展昭伸出一根手指,「我要天字一號房間。」
話音一落,四周圍眾人都刷一聲轉頭望過來。
夥計趕緊擺手,「不行啊客官,天字一號房鬧鬼,二樓不開,只開三樓。」
展昭眨了眨有,伸手輕輕一拍定在原地的阿達的胸口。
阿達一口氣上來,穴道也解開了,他往旁邊踉蹌了一步,舉起匕首要再上,被達奇拉住了胳膊。
這時,就聽那個氣定神閒的外族男子終於是開了口,「閣下為何要住天字一號房?」
展昭終於是望過去,跟那人對視了一眼,挑起嘴角一笑,「天都會大當家的寒常在?」
男子淡淡一笑,「好眼力。」
客棧之中就有些騷動。
寒常在的名字眾人都聽過,相傳他是吐蕃皇室最倚重的人,還傳說他是吐蕃國王的私生子,地位尊崇人也能幹,關鍵他是吐蕃第一高手,據說功夫深不可測。此人神秘身份又敏感,據說吐蕃國王年紀老邁身體還不好,幾個皇子都是草包,他獨攬大權掌控朝政。至於這樣的人物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黑風客棧,聯想到前幾天死在這裡的吐蕃王子,眾人都覺得估計是有聯絡。
「呵呵。」那混血漢子笑著回頭望寒常在,「見面不如聞名……不是,聞名不如見面。」
寒常在看了看他,對達奇和阿達一擺手,兩人立刻退下。
「你也不遑多讓。」寒常在慢悠悠地開口,「風守裡。」
「風守裡」三個字一齣,客棧一眾人等都倒抽了口寒氣,風守裡這名字在大漠那是響噹噹的,漠北第一馬幫的大當家,馬賊頭子風守裡,據說手下的馬賊有幾千人。
展昭摸著下巴瞧著風守裡,「你就是風守裡啊?見面不如聞名……不是,聞名不如見面。」
風守裡嘴角抽了抽,回頭看展昭,他猜不出這個年輕人是什麼身份,但是江湖上能那麼年輕就有那麼好功夫的人不多,剛才點穴的功夫以及來去如影的輕功……
風守裡腦袋裡蹦出了「白玉堂」三個字。但是他本能覺得展昭應該不是白玉堂,首先江湖人都知道白玉堂穿白衣服,而且俊美異常。展昭的確也好看,但看著不叫人討厭,據說白玉堂是那種俊得男人看了泛酸水女人看了流口水的型別,應該不是展昭這種人見人愛的款式吧?
「風守裡……」小四子突然仰起臉摸著下巴「唔?我好想聽說過喔。」
展昭好奇地看他,心說小傢伙怎麼會聽過西北第一馬賊的名字?
風守裡也好奇,「小娃,你也聽過我名號?」
小四子瞧著他看了看,「喔,我想起來了,九九說過你。」
「九九?」風守裡一歪頭。
小四子看著風守裡,笑嘻嘻問,「風剃頭?」
……
一句話出口,風守裡愣了片刻,突然蹦起來一撩衣襬給小四子行禮,「風守裡參見小王爺。」
……
現場立刻一片寂靜。
展昭扶著額頭看同樣傻眼的小四子,那意思——怎麼回事啊小祖宗?你咋一開口就暴露身份了。
小四子也搔著腦袋,趙普以前跟公孫說的麼風守裡,說那是他一個老朋友。要是在西北碰到賊,就說認識風守裡,要是碰上風守裡,就叫他風剃頭。然後讓他幹嘛,他就幹嘛了。
風守裡抬頭一笑,伸手指了指展昭,「我猜到你是誰了,果然……見面不如聞名,不是,聞名不如見面!」
……
「小王爺啊……」
這時,寒常在突然開口,抬起一直半垂著的鳳目,雙目炯炯有神望過來,盯著小四子,「要不要去吐蕃做個客?」
小四子眨了眨有,縮到展昭身後,「喵喵。」
展昭將筷子給他,示意他繼續吃螃蟹。
同時,寒常在身後的侍衛將他們一桌團團圍住。
「找死你們?」風守裡就要抽刀,展昭卻是輕輕拍拍他胳膊,那意思——慢來,不用你出手。
風守裡看著展昭,就見他叼著半個饅頭打量了眾人一圈,搖頭自言自語,「看來惹禍的不是那耗子,是我這兒有毛病,怎麼總招祥瑞,有空去拜拜。」
說話間,寒常在輕輕一擺手,一眾吐蕃武士抽刀上前……
客棧眾人剛往後退了幾步就聽到「蒼」一聲,寒光閃現。
一把黑金長劍從展昭手邊的長布條裡邊被抽了出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陣金屬撞擊聲,震得人牙根發麻,一眾吐蕃武士退後半步,再看手中兵刃,竟然打了卷。
展昭將劍交左手,繼續啃饅頭。
風守裡擦了擦額頭——敢情大名鼎鼎的南俠客是一吃貨。
小四子心疼地給展昭送一口炒菜就饅頭,心說喵喵好辛苦呀,都不能好好吃飯。
寒常在則是雙目微沉,轉著手中的玉扳指盯著展昭手中寒光攝人的古劍,良久,開口,「巨闕……」
展昭又吃了一口小四子送到嘴裡的蟹肉,腮幫子一鼓一鼓嚼著,感慨……玉堂家的螃蟹真是人間極品!
寒常在抬眼,盯著展昭已經沒有了紗圍遮擋的臉,微微開合雙唇,蹦出了兩個字,「展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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