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堂磨著牙下去付賬。
小六子和掌櫃的正豎著耳朵在樓下聽呢,一聽到「爹」這個字,立馬頭皮一麻——白玉堂的爹那少說得有個四十歲了吧?怎麼那麼年輕,妖孽了!
白玉堂付了錢,深吸一口氣穩住了心神。他對他爹瞭解,突然來了而且直奔展昭肯定有什麼打算,要小心提防。
硬著頭皮上樓,白玉堂剛到樓梯口,就聽他爹正跟展昭說,「玉堂小時候每次去廟裡拜拜,都有些男孩兒的爹孃跑來說‘呀,這閨女長得怎麼那麼好看呢?以後還不得傾國傾城啊,給我家兒子訂個娃娃親吧’之類。」
白玉堂只覺得耳朵嗡嗡直響。
展昭則是認真地想象,白玉堂小時候究竟會有多可愛?
白家爹爹倒是笑得開心,「所以我就跟他娘打賭了,說以後他是跟男人成親吶,還是跟女人成親吶?」
展昭問,「那伯父賭什麼?」
「我賭他跟男人成親啊!」白家爹爹笑著說,「所以我留了個心眼,從小就把他丟陷空島、讓他學功夫,後來還拜了天尊。要知道,只要有了絕世功夫就不會跟我似的被搶走了!」
展昭覺得腦門有些冒汗。
白家爹爹接著說,「他小時候總說我丟人,還說,這輩子都不會跟我似的被個女人搶回去成親,於是他功夫越練越好了!」
展昭聽得睜圓了眼睛——敢情白玉堂練武的原因,比自己那條還幼稚!
「咳。」
白玉堂黑著臉走了進來,在他爹對面坐下,虎視眈眈看著他,警告他——別胡說八道。
「呦,長這麼大啦?」白家爹爹驚訝地看白玉堂。
白玉堂心說,廢話,每年都難得見一次,也虧你記得我什麼樣!
「伯父怎麼稱呼?」展昭倒是覺得白玉堂的爹很好相處。
「我叫白夏,隨玉堂叫爹就行。」
「咳咳……」白玉堂被茶水嗆到了,捶胸口。展昭也有些不好意思,心說怎麼好現在就叫爹?
白夏笑嘻嘻對著白玉堂伸手,「給爹些銀子,爹要買東西。」
白玉堂嘆氣,扔了自己的錢袋給他,邊問,「娘呢?」
「哦,你娘氣暈過去了,所以我先跑來了。」白夏不緊不慢地回答。
展昭和白玉堂都一愣。
展昭心說,該不會——陸雪兒知道自己是殷蘭慈的兒子?或者是不想白玉堂和男人成親,所以氣暈過去了?
「你吃了飯趕緊回白府,別在外面晃。」白玉堂沒再說什麼,拉了展昭就要走。
展昭剛剛站起來,袖子就被白夏抓住了,「小展,你們去逛街啊?感情真好。」
「我們是去辦正經事。」白玉堂回了他一句。
白夏愣了愣,突然一把握住展昭的手,「玉堂這輩子竟然有幹正經事的一天?!我代表白家列祖列宗謝謝你把他引上正道!」
白玉堂在一旁運氣,覺得有些胸悶氣短。
展昭見白夏的樣子,忽然意識到——這個做爹的,似乎是以欺負兒子為樂?
「玉堂小時候樣子是可愛的要命,就是性格不可愛,面癱愛發呆,長大了也是沒情趣。」白夏抓著展昭的手晃了晃,「你多多包涵啊!該主動的時候主動點,等他,我怕你們頭髮都白了他都只敢牽你手。」
展昭心說沒啊,都親過了……剛想開口,白玉堂一擺手,「別被他套出來!」
展昭才明白過來,白夏一臉計劃落空的失望,瞪了白玉堂一眼。
白玉堂拉著展昭還要走。
白夏拉著展昭的手不放,「玉堂平時很悶哦?」
展昭點頭,「其實還好,悶得挺有趣的。」
白夏微微一愣,眼中精光一閃,「是啊,悶的逗起來才有趣!想不想知道他的弱點?」
展昭剛想搬個凳子坐下好好聽,白玉堂扯了他一把,無奈地盯著白夏,「爹!」
展昭雖然知道白玉堂肯定不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肯定是有爹孃的,但是聽他親口叫出一聲爹,還是有一種莫名的喜感。
白夏等的就是兒子這聲爹,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嗯,乖,早些叫不就沒事了。」
白玉堂望天,他這輩子,對白夏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他娘功夫好,緊要關頭還能打上一架,唯獨這個爹,功夫是個半吊子,從小到大最大的樂趣就是逗自己玩兒。小時候白玉堂很可愛,不過很安靜,於是,白夏就要想盡一切辦法、把他逗笑。
好不容易他笑了,白夏又改變目標,想盡一切辦法要把白玉堂弄哭。終於弄哭了,又要接著把他逗笑,笑了之後,接著弄哭……於是,小時候父子間的相處實際上就是較勁!
白玉堂的娘陸雪兒自己有一座映雪宮,她是宮主。
映雪宮地處極北雪山的寒洞裡頭,在二十多年前那是名震武林的大派。
陸雪兒和殷蘭慈是當時的絕頂高手,那一年的武林出了名陰盛陽衰,被她倆一座映雪宮一座殷家寨,就佔據了大半壁的江山。
後來白玉堂到了陷空島,暫時脫離苦海,爹孃還是偶爾會追來折騰他,直到跟天山老祖學功夫去了,才是真正逃出白夏的魔掌了。
許久未見,白玉堂也聊到以白夏的性格聽到傳聞一定會來,果然!他爹某些方面和展昭倒是有共同之處,比如逗他做出各種詭異的表情之類……
白玉堂拉著展昭離開,白夏跟了上來,「一起走,我不認得路。」
「你去幹嘛?」白玉堂警惕地看他。
白夏抱著胳膊反問他,「那你去幹嘛?」
「我……」白玉堂想說跟展昭辦案啊,不過轉念又一想,也對,展昭是官差自己又不是。
白夏高高興興站在白玉堂和展昭中間,三人正要往前走,就見前邊跑來了一個信差打扮的年輕人。
「白五爺。」
那人伸手遞上一封書信,「武林各大門派齊聚天涯古閣,共商對付天魔宮一事。幾位長老請白五爺大駕光臨。」
白玉堂沒接他的信,說了聲,「沒興趣。」就往前走了。
展昭跟上,白夏摸摸下巴,問那信差,「我是他爹,我代他去行麼?」
信差愣在那裡,傻眼看著白夏。
白夏剛想伸手去拿請帖,白玉堂回身一把拽住他胳膊將人拖走了。
「唉,別拖著爹走,老胳膊老腿,揪壞了就糟糕了!」白夏故意說話聲音挺大,街上好多人都駐足圍觀白玉堂的爹。
白玉堂運氣,告誡自己要忍耐!都忍了二十多年了,早該習慣了!
展昭在一旁好奇不已,原來白玉堂和他爹是這種相處模式啊?他還以為他爹是很威嚴、嚴肅的那種型別!
後頭,那位信差回過神來了,急跑上兩步在後頭跟,「白五爺,天山派掌門交代說天山派由白五爺全權代表,請無論如何大駕光……」
話沒說完,就見白夏對著他「噓!」邊伸手指後頭白玉堂,連連擺手,示意——別說了,惹毛了要打人的!
那信差無奈,只好回去覆命了。
「玉堂啊。」又往前走了一會兒,白夏問白玉堂,「你這樣師父不會生氣麼?嶽峰掌門交代的事情要辦好啊!」
白玉堂皺眉,「沒興趣。」
白夏對展昭搖頭嘆氣,「玉堂他娘啊,很在意他天山派的身,就怕他跟邪門歪道沾邊把自己名聲搞臭。」
展昭微微皺眉,白玉堂手上一緊,白夏嚷了起來,「哎呀,疼!給爹揉揉!」
白玉堂鬱悶地放開他手,「爹,你別胡說……」
「你娘那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可別氣著她啊!」白夏警告白玉堂,邊伸手搭著展昭的肩膀道,「他娘事實上可不是別人口中的妖女,其實是出身名門的,人很傳統也很保守,而且骨子裡很正直。玉堂不聽我的,你幫我勸勸他,記者代表天山派,幫著中原武林剷除天魔宮……永絕後患!」
「喂!」白玉堂生氣了,拉開白夏,「你……」
白夏一臉不閱,「幹嘛?難道要我說你娘壞話?」
白玉堂無語。他明知道白夏胡說八道,但一時又解釋不清楚,上火,「你別唯恐天下不亂好不好?」
白夏抱著胳膊看一旁臉色微微發白的展昭,「小展啊,你也是名門之後,幫我說說他!好好的正派不做,天尊的地位以後遲早是他的,武林至尊這位子別人想都想不來,他還往外推。」
白玉堂皺眉,白夏是故意在說這些給展昭聽麼?給那貓添堵還是有意說反話?他記得他爹一直告誡他,「別貪圖什麼虛位、也別在意名利、更別考慮什麼光耀門楣。你放肆瀟灑地過一生,好好地去愛個人,做些想做的事情,就算只是坐著發呆,只要你高興,就不算白費這一生。如果不高興,就算天下都是你的,你也是白活了一世。」
就在白玉堂不知道他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時,展昭卻笑了,低聲問白夏,「伯父,你在試我啊?」
白夏微微一愣,睜大了一雙眼睛看展昭,「試什麼?」
展昭挑起嘴角,「你放心,我不會讓他接天尊的位置的,他喜歡開封府杏花樹下的那個石頭凳子,也喜歡泡桐樹下那個涼榻,就是不喜歡那些鑲金嵌玉的寶座。」
白夏驚訝地看展昭,白玉堂也有些出神。
展昭嘖嘖兩聲,「不瞞伯父,我從小在一堆大魔頭小魔頭裡摸爬滾打,誰說真話、誰說假話,我能分辨出來。」
白夏伸手摸了摸頭,想不到!
展昭臉上立刻露出了狡黠一笑,「玉堂感覺意外的時候也會摸頭。」見白夏摸鼻子,展昭接著說,「被戳穿了尷尬的時候必定摸鼻子,還有他唬人和說反話時候,那虛張聲勢的樣子跟你現在特別特別像。」
白夏無語地僵在那裡,完全處於下風了!
白玉堂忽然「噗嗤」一聲,轉過臉面向一旁忍笑,他這輩子,就想著看他爹目瞪口呆一次,終於實現了。
「唉……」白夏手一攤,對展昭說實話,「不是我要這樣的,是他娘吩咐,讓我好好試試殷蘭慈的兒子,不過你的性格和殷寨主相差很大啊。」
展昭點頭,「嗯,大家都說我性格一半像爹爹一半像外公。」
「外公啊……」白夏臉上的笑容斂去,轉臉問展昭,「你會為了你外公,把玉堂拖進泥潭裡麼?」
「爹,這事情跟他無關。」白玉堂站到白夏面前,展昭拍了拍他,示意——別擋住,我跟你爹說!
白玉堂只好由著展昭。
白夏看得出來,看來,玉堂心裡是真的被展昭給佔滿了。白夏第一眼看展昭就很喜歡,因為他發現這人絕對不是表面看起來那樣的溫和,骨子裡還藏著一些很有力量的東西。這種人,會活得有故事。
果然,展昭也沒讓他失望,謙謙君子表層下的小惡魔著實嚇了他一跳。不過現在的這個問題,可能有些殘酷,他期待展昭的回答會給他驚喜。
展昭聽了白夏的問話,並未驚慌,也無任何措手不及之感,其實這些都是很實際的事情,他早就考慮過了。
「伯父原本不是江湖人吧?」展昭忽然換了個話題問白夏。
「嗯。」白夏點頭,「是普通的讀書人。
「那是白夫人拉你進入了江湖這個泥潭麼?」展昭來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白夏一驚,「哎呀,好厲害!」
展昭微微一笑,「哪裡都有泥潭,兩個人的話,就算一個不小心掉下去了,另一個拉不上來還能陪你一起跳下去,好過空寂寞。」
白玉堂心中微微一動。
白夏愣在原地良久,忽然雙手握住展昭的雙手舉到眼前,「好孩子!玉堂就交給你了!」
展昭認真點頭,「嗯!伯父放心。」
白玉堂扶額——真不知道這發展方向究竟是好呢,還是不好呢……
這邊展昭和白夏剛剛達成了某種默契,那邊廂,就在不遠處的街角,傳來了一陣騷亂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