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風聞言一憎,上下打量了風清揚幾眼,笑道:「原來是風兄弟,本座忙於幫中俗務,少在江湖走動,風兄弟的大名真是如雷貫耳,心慕久矣,今日幸會,當真見面勝聞名,咱哥倆親近親近。」伸出手來,便欲走近。
風清揚劍尖一挑,喝道:「別過來,風某無意高攀。」
解風心中溫怒,以他的身份地位,主動與風清揚攀交,已是屈尊降貴,不意對方竟以兵刃相向。丐幫其餘幫眾也無不怒形於色,義憤填鷹,但幫規善嚴,解風未發話,旁人也不敢有所異動。
解風皺眉道:「莊兄弟,你和風兄弟有什麼大不了的過節,弄到這步田地,華山、丐幫世代交好,段子羽段大俠又有大功德於武林,即便小有過節,也當看在段大快的情分上一笑了之,怎麼能難為風兄弟?」
風清揚聽了這幾句話,大感受用,暗道:「人不可貌相,解風看來雖平庸,處事卻大有一幫之主的氣度。」
莊夢蝶苦笑道:「幫主,人家把咱們的分舵都挑了,寶物也奪去了,再要容讓,丐幫就得向華山俯首稱臣了。」
解風一震,搖首道:「分舵的事我已略有所聞,可斷斷不會是風兄弟所為,段大俠的傳人焉能作此滅絕人性的事?莊兄弟,你再仔細訪察清楚,這其中必有誤會!」
莊夢蝶佛然道:「幫主,您若信不過我不妨另查,現今贓物還在那小子身上,他又是昨夜進出分舵的唯一一人,不是他會是哪個?」
解風知莊夢蝶不僅武功超群,而且足智多謀,精明幹練,是以自他任傳功長老後,便委以腹心之寄,事無鉅細。鹹交由他處理,自己躲進溫柔鄉里,盡享人間至樂。聽他如此說,不由不信,卻又感到匪夷所思,兩件風馬中不相及的事居然連在一起,一時狐疑不決。
莊夢蝶續道:「幫主若不信,可以搜他身上,寶典若不在他身上,屬下自刨謝罪。」
解風笑道:「莊兄弟何必如此言重?」轉頭對風清揚道,「風兄弟,這也是不得已之事,你體諒一下老哥哥的苦衷,讓我搜上一搜,隨後老哥哥向你賠罪如何?」
風清揚昂然道:「不行。風某頭可斷,身不可搜。」
丐幫掌缽龍頭、執法長老再也忍耐不住,喝道;「狂妄無禮」「不識好歹」。莊夢蝶冷笑道:「人家自以為武林第一,連我都栽在人家手底,當然更不會將丐幫放在眼裡,兄弟們,列陣拿下。」
丐幫向來是莊夢蝶發號施令,解風極少露面,伊然是太上幫主,莊夢蝶倒是實際的幫主。兩名長老和幾名分舵主聞言之下,不待幫主渝示,一擁而上,列陣將風清揚圍在核心。
解風躊躇道:「這……這樣好嗎?」
莊夢蝶笑道:「幫主萬安,華山雖強,咱們丐幫也不是好欺負的,況且他們劫寶殺人,置武林道義於不顧,這江湖上畢竟還有公道可講吧,以後的事屬下會措置停當,幫主您就別為這些俗事煩心了。」
解風索來信重莊夢蝶,言聽計從,視若智囊,自己反倒無甚主見了,但此事總覺頗為不妥,欲加阻止,那邊刀、劍、棍棒之聲鏗鏘叮噹,不絕於耳。只得嘆息一聲,靜坐壁上觀了。
執法長老率先發難,一條杆棒使出打狗棒法,風清揚數次欲仗寶劍之利削斷他手中法杖,均被他以輕靈的招式避開。執法長老使出打狗棒法中「沾」「挑」「抹」「拌」諸般法訣,棒頭使得靈蛇也似,招招不離風清揚周身大穴。
風清揚霎時間十幾劍刺出、盡皆落空.掌缽龍頭與八名舵主已合圍上來。掌缽龍頭右手一柄小錘敲擊左手的銅缽.唱起蓮花來落來,隨著他嘶啞蒼勁的嗓音,十人遊走起來,傳功長老正鬥在熱鬧處.聽缽聲一響。眉頭一皺,卻也無可奈何,猛攻二棒.退身遊走。
風清揚摹感心頭一陣冰冷,丐幫只有遇到生死強敵或面臨存亡絕續關頭才肯亮出打狗陣來.自己無論是勝是敗,都將與丐幫結下不死不休之過節,縱然自己死在陣中,華山派也不免要與丐幫持個派毀幫亡。他武功雖高,江湖歷練卻少,面對如此重大的抉擇關頭,不禁全身微顫,不知如何才好。
掌缽龍頭見他面色茫然,似有懼意,小錘重重一擊,霎時間,刀劍缽棒齊向風清揚身上招呼。風清揚摹感呼吸一窒,周遭風聲烈烈,如驚濤怒浪般襲來,想已不想,劍式掄圓,只聽得,「叮噹」「轟隆」之聲大作。
十人中有八人兵刃被削去半截,掌缽龍頭的銅缽較短,執法長老早有戒心,免卻此厄,其餘八人激鬥之下,忘了風清揚手中所執乃是削鐵如泥的倚天寶劍,兵刃被毀後急急後躍,可屋室狹窄,薄薄的泥牆登時現出幾個大洞,有一名舵主用力過猛競爾從洞中直飛出去。霎時間塵土飛揚,雅賽似農莊的打穀場。
風清揚大喝一聲,直向執法長老衝去。執法長老見其勢頭兇甚,不敢櫻其鋒芒,側身避開,手中法杖避實就虛,疾點向他足踢幾處大穴。情知自己只消纏上他三招兩式,陣式即可復原。哪知風清揚身子一轉,於疾進中如旋風般掃向掌缽龍頭,執法長老一棒失了目標,險險將助攻上來的一名舵主挑翻。
掌缽龍頭急切裡左手缽直擊風清揚面門,右手小錘打他小腹氣海穴,左右各有一名舵主搶上前來半截兵刃攔格風清揚的寶劍。殊不知風清揚這一式居然也是虛晃一槍,身子摹然後退,腳下如同踏了滑輪,人影一閃,已到了一名舵主面前。這人還未作出反應,已被風清揚一掌打得飛將起來,執法長老正欲上前纏鬥,見狀只得伸手將這名舵主接任。
風清揚趁此良機,身形一矮,從半人多高的洞中鑽了出去。莊夢蝶在旁跌足長嘆,不想最有把握的打狗陣被他幾招便鬧得人仰馬翻,固然是料敵不足,但風清揚這幾式候進候退,如鬼如魅的身法更令他目瞪口呆,自愧不如遠矣,雖久聞風清揚輕功絕佳,卻不想他技精一至於斯。
風清揚一齣洞口,得見天日,真有如猛虎歸山,魚人大海,見先前摔出來的一名舵主正向裡鑽,童心大起,候然欺近身去,喝道:「進去吧。」一記「豹尾腳」湍在厚厚的臀上,那人登時「哎喲」一聲,如騰雲駕霧般飛了進去,風清揚聽著裡面慌亂聲,心中樂甚,不敢多加逗留,展開輕功,一躍上房,跨街越巷,直向城外逸去。待得莊夢蝶等追出房來,早已鴻飛冥冥了。
一氣趕至城外,風清揚微微輕鬆,剛剛止步,忽聽背後一聲嬌呲:「小賊看劍!」風聲諷然而至。
風清揚一驚,身子一扭,劍從肋下擦過,忙飄身移開三步,卻見面前站著一位十六七歲的紫杉少女,正持劍對著他,一雙澄澈秀美的雙睜正訝然地望著他。
須央,紫衫少女冷哼道:「果然有點兒道行,不過遇著本姑娘,可就流年不利了。」說話間,哩哩哩哩刺出四劍,倒也攻守兼備,法度謹嚴,頗具大家風度,但在風清揚眼中,實在算不上高明,腳跟不動,身子幾扭便輕鬆避開。
紫衫少女「咦」了一聲,復大怒道:「小賊,竟敢蔑視本姑娘,拔出劍來,讓你死得心服口服。」
風清揚啞然道:「姑娘,我可沒招你惹你,你幹麼一劍又一劍的刺我,若非有點道行,早被你刺穿了七八個窟窿,真是死也不服,變了鬼也要找你來問為什麼?」說「著嘴一張,舌頭一伸作出鬼臉來,臉上的肌肉扭動、顫跳,真有股陰森、詭怖的氣氛。
那少女猛然間見到這副「鬼」容,唬得倒退了一大步,持劍的手微微有些發抖,道:
「你,你別嚇我,本姑娘什麼也不怕。」
風清揚她面頰泛青,兩足發軟,分明怕到了極點,卻仍硬撐著門面,心裡總算出口惡氣,葛地裡念頭一轉,「啊」地一聲慘叫,身子直挺挺飛起來,疾撲向紫衫少女。
紫衫少女只感眼前一花,那張恐怖至極的鬼臉已然貼到自己鼻子上,登時眼前一黑,直挺挺躺了下去,連叫都沒有叫出聲來,風清揚一進便退,定目一看,心裡大叫糟糕不迭,這玩笑要鬧出人命來。當下忙躍至她身旁,一摸脈息,知是驚嚇過度,暈厥過去。心中氣苦,思忖道:.「我真是流年不利,怎麼碰上這麼多冤事。
四下望望,四野豁如,遠處不時有行人走過,無法施術搶救,又不能一走了之,棄之不顧,只得兩手托起那少女,大搖其頭道:「我這小賊又得改行做做採花大盜了。」腳下如飛,向北擇無人處行去。
不多時,來至一片樹林旁的小溪邊,將少女扶坐面前,右手貼住她背心靈臺穴,輸送內力過去。盞茶工夫,那少女「哇」的一聲,吐出一口痰來,悠悠醒轉。
風清揚長出一口氣,嘆道:「好了,女俠,到別處去捉小賊,行俠仗義去吧。」
那少女聽著他的聲音。便想到那張鬼臉,餘悸未消,心頭仍突突亂跳。可一感到背後那張溫暖的手掌,便知自己上了惡人的當,這分明是人,青天白日下哪來的鬼,立時羞怒交迸,一轉身「啪」的一聲,打了風清一記耳光,聲音清脆,掌法熟極而流,較之劍法高明多了,顯是平日訓練有素,擅長此道。
風清揚哪料有此一變,被打得七葷八素,有生以來倒是頭一遭挨巴掌,心頭怒極,伸手便欲拔劍,一望到那少女冷然無畏的眼神,登時如洩了氣的皮球,緩緩站起道:「我嚇了你一下,你打了我一掌,兩下扯平了。」舉步欲走。
那少女打過之後便自悔孟浪,卻也泯然不懼,待見他怒氣頓消,輕鬆裕如的樣子,心中好生過意不去。想要說些什麼,又殊難啟齒,更拉不下臉面來,風清揚已走出數步,她忽然覺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哇的一聲痛哭起來。
風清揚有心一走了之,但聽著那如位如訴的哭聲,終究硬不下心腸,趕回來問道:
「喂,你怎麼了?哪裡不好受嗎?」哪知不問還好,一問那少女哭聲更猛,淚珠滂沱,有如天崩地訴一般。
風清揚真如一口咬了個刺猥,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獨孤九劍能破解天下各門武功,各種兵器,獨獨於對付女孩子的眼淚這一招未載,即便獨孤求敗復生,對此怕也一籌奠展。風清揚更是對少女心事一竅不通,華山派雖有幾位女弟子,卻都是風清揚的晚輩,平素見到他都是恭謹有加,斂手低眉,風清揚更是昂首挺胸,拿足了小師叔的駕子,惟恐這些女弟子會看輕自己。此際搓手頓足,無技可施,只有浩嘆乏術。
那少女本不為什麼,哭了一陣便也好了。見他焦的如焚的樣子,噗味一聲笑出聲來,兩手張開,臉上雖仍有淚珠滾動,卻笑靨如花,陽光下豔麗不可方物。
風清揚看得瞠目結舌,橋舌不下,大感匪夷所思。少女嬌聲道:「看不出你這小賊倒有點良心,是剛出道兒的吧」
風清揚苦笑了笑,心裡卻在罵自己。今天莫非是撞著鬼了?換了別人,敢罵自己一句,早已拔劍料理了,如今偏生硬不下來。
那少女凝視他片刻,哪知他腦中想什麼,輕聲道:「喂,你今後別幹這一行了,以你的身手,大可有一番作為。」
風清揚聽她語聲甚是關切,記憶中只有師父,師孃這樣講過,情動於中,心一酸,直欲落下淚來。那少女更覺自己所料不差,惻隱之心大發,柔聲道:「我知你或許有不得己的苦衰,只要你能改過,我保證沒人會找你麻煩的。」
風清揚見她武功雖不入上乘,這番話卻誠摯懇切之至,一雙秀陣中更充滿期待與鼓勵,大是感激,霎時間倒真願自己是個小賊,在這位大姐姐面前仟悔前過,緊忙搖了搖頭,暗道:「這是怎麼了?再要被她歪三瞎四地纏夾下去,非走火入魔不可。
那少女會錯了意,急道:「真的,我不騙你,誰要再欺負你,除非,除非……」聲音漸漸低下去,「除非他先殺了我」
風清揚直欲捧腹大笑,可一見那少女低下去的頰漲紅如火,語音雖低卻極為堅決,只得強壓住,惟恐笑出聲來,傷了這姑娘的心;募地裡又感一陣悲涼,自己幼失估恃,只有師父、師孃待己最好,百般呵護,如父如母,可不到幾年便遂爾拋舍,派中師兄弟雖然情誼甚篤,可感覺上遠不及這位素不相識的姑娘來得這般真切。
那少女見他臉上又哭又笑,古怪之極的神情,還道他心中天人交戰,抿然一笑道:
「喂,我還有事。你今後如有麻煩,持這把短劍找我。」說著,遞過一把短劍來,神態甚是羞澀。
風清揚只覺一陣心慌意亂,接過短劍,那少女裙袂飄飄、香澤拂拂,如朵紫雲般冉冉遠去。風清揚目送她漸漸逝去的背影,悵惆久之,隨手把那柄短劍揣入懷中,邁步向大路上行去。走出十餘里,後面傳來一陣疾如驟雨的馬蹄聲,回頭一看,見一人一騎疾馳而來,這才想到將馬留在那間客棧了,累得兩足受罪。那馬片刻間已至面前,馬上人勁裝結束,背插單刀,打馬狂馳而過。風清揚心中忽發奇想,縱身一飄;神不知,鬼不覺間己乘上馬背。
那馬神駿非凡,雖多了一人,疾馳略不稍減,馬上豪客更是茫然無知。風清揚坐了一程,覺得面前這人遮住視線,好不氣悶,可若一掌將他打將下去,又來免於心不忍。想了一想,便在那人頸上吹口氣,那人一驚,摹然回首,風清揚先「啊」的一聲,作出驚愕欲絕的樣子,那人「砰」的一聲,倒栽下去,這才「啊呀」叫出聲來,卻是一隻腳掛在馬蹬裡,被馬拖行了幾十米,連聲大叫「救命」。
風清揚伸手將他腳拉出來,大聲道:「是你自己不慎,摔下馬去,可與我無關,我上來是為了救你。可不是搶你的馬。」其時馬行甚速、風清揚說話間,已馳出好遠,他也不管那人是否聽見,自得其樂他說完,連自己也相信就是這麼回事。
在馬鞍上坐穩身形,兩邊景物疾閃而過,頓感胸襟豁如,回想這半天來的事,恍如夢寐一般,摸摸那本薄冊還在,不禁詫異丐幫何以為了這幾張紙而大費周章,不惜傾幫而出?雖有好奇心,但憚於恩師的禁令,連多摸上一摸都不敢。手癢之下,便摸出那柄短劍來把玩。
拔出劍來仔細端詳,卻見劍脊上刻著三個蠅頭小字,風清揚眼力奇佳,一入眼便看清是「慕容雪」翻過來又一行小字「江南第一家」。
風清揚凝神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武林中何時冒出個‘江南第一家」來,但這慕容雪想必是那姑娘的芳名。想到她誤認自己作小賊及那番苦口婆心的勸侮,既感好笑復又感激,沒想到偶爾做把小賊也很好玩的。想到那句「誰要欺負你,除非先殺了我’、,更是蕩氣迴腸,心神激越,愈想愈感意味無窮,不覺想得痴了。
正陶然微醉處,馬已馳入酒泉城。風清揚見路上行人甚多,不敢大意,緊勒絲經,惟恐馬一撒起性子來,踏傷了行人。
這馬倒也雅馴,一入城中,便自放慢四蹄,「得得得得」地踏著碎步,徑向城心而去。
風清揚因身懷重寶,不欲招搖。本想揀家小飯鋪喝上十幾碗酒,歇息一陣便兼程趕路,絲緩一勒,那馬「希倖幸」一聲長嘶,卻不停住,自管行走,風清揚連勒幾次,都是如此,心中大奇,索性放開絲纓,看它究竟去往何處。
不多時,轉過兩條巷子,那馬直奔城中最大的望仙酒樓奔去。風清揚心中樂甚,不想此馬與自己倒有同好,居然也是酒中君子,而且品味頗高,等閒酒肆不放在眼中。
來在酒樓前,風清揚甩橙離鞍,飄然下馬,兩名青衣小帽的侍者早迎將出來,接住馬僵,身手敏捷,行動利落。這一帶自古以來民風膘悍,崇尚武勇,盜賊頗多,是以富商大戶多僱請練家子保家護院,便是一般的夥計也大多會上幾手。
風清揚道:「夥計,給我這馬先來上幾斤好酒,再備上等的草料,好生伺候著。」
那兩名夥計看了看馬,又上下打量了風清揚幾眼,頗露狐疑之色,但旋即低眉斂手,一人對另一人道:「先取十斤高梁來。」
風清揚眉頭一皺,暗付道:「當真無奇不有,我不過隨口說說,要唬他玩兒的,他倒真給上十斤高梁酒,豈不要將馬醉死?」可看那馬聽懂了似的,煞是歡躍。心底一沉,這馬可別是這兒的常客,要是恁的,可乖乖不得了。
心念及此,忙忙走進酒樓,在二樓的雅座揀了一副臨窗的座頭。卻見偌大的酒樓生意煞是清冷,空空蕩蕩的一層樓面上只有一位老者在端坐飲酒,很是詫異,卻也不去細想因由、隨手點了幾樣精緻小菜,要了十斤紹興女兒紅。
等上酒菜的間隙,風清揚打量那老者,見他面如金紙,滿面病容,一件漿洗得泛白的青布長袍,形神甚是落拓寂寥。那老者也正向風清揚身上掃來,一雙眸子忽然精光一閃,隨即隱沒,神色木然。
風清揚見他眼神精光一射的霎那間,彷彿換了一個人,再凝神去看,卻不過是個半截入土的糟老頭子。心道,這老人或許昔日也曾叱吒風雲,春風得意,而今卻只能以一杯濁酒消磨時光,不覺替他難過。待恃者端上酒菜,便道:「這位老人家的帳由我付了。」
那恃者向老者望了一眼,那老者也甚感茫然,道:「小友,我們似乎並不相識?」
風清揚笑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何論識與不識,來,老人家,在下敬你一杯。」仰脖便幹。
老者溫顏一笑道:「承情。」也一飲而盡。
風清揚斟上一杯又敬,三杯酒落肚,兩人便坐在一起,交杯換盞,宛如舊識,一旁的恃者看得矯舌之下,匪夷所思。
頃刻間,二人喝了五六斤酒,老者道:「小友,你不想知道老朽是誰嗎?」
風清揚對此確無興致,心道,你可別抓住我嘮叨個沒完,遂婉轉道:「老人家,你我在此聚首,也是緣分,待酒闌人散,各奔東西,緣分即了,你是誰,我是誰都無緊要。」
老者舉杯有頃,失笑道:「小友不拘形骸,老朽倒落俗了,老朽敬你一杯。」
兩人酒量甚豪,片刻問酒菜齊馨。風清揚久歷沙漠,多以乾糧,清水果腹,嘴裡早淡出鳥來,而今美酒佳餚在前)杯筷齊飛,當真有風捲殘雲之勢,那老者卻是越看越是心驚,隱隱約約覺得有些不對頭,剛要發問,風清揚站起身來道:「夥計,結帳.」
侍者一愣,問道:「怎麼,大爺要走?」
風清揚怪道:「不走還住在這裡不成?」
侍者滿頭露水,摸不著頭腦,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那老者卻再也忍不住了。喝道:
「小友,你究竟鬧什麼玄虛?」
風清揚風狀,自己也鬧糊塗了,茫然道:「老先生,你這話何意?」
那老者道:「你不是為趙老三助拳的嗎,既已到此,又何必忙著要走?」
風清揚茫然道:「趙老三?哪個趙老三?我根本不認得。」
老者勃然變色,喝道:「你是故弄玄虛,還是消遣老夫?我約趙鶴在此評理,你騎了他的馬來,分明是代他出面。否則他視這匹‘紫雲蓋雪,如性命,焉肯借與你」
風清揚恍然間明白了一些,心中啼笑皆非,原來這馬的主人前來赴約,竟被自己劫了,這些人見自己乘這匹馬而來,均心生誤會,當下苦笑道:「老先生,在下委實不識得什麼趙鶴,這馬……這馬是半路拾得的。」說到這馬的來歷,他不禁面色微紅,言詞閃爍,自己心中也殊覺不大光明磊落。
老者諦視他良久,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尖厲刺耳,有如夜梟,震得窗子嗡嗡作響。半晌,止住笑聲道:「小兄弟,你很好,很好,替我出了口惡氣,趙鶴那小子自命非凡,硬往臉上塗金,弄出個什麼飛天神魔的名頭,老子聽著就不舒服,偏生不買他的帳,小友你擺他一道,真是有膽有識,身手不凡,難怪我老人家一見就喜歡」
風清揚方待解釋幾句,忽聽「喀喇」一聲,兩扇窗子摹然飛起,分向風清揚和老者撞去,隨之一人如頭怪鳥般飛進,喝道:「偷馬小賊,哪裡走!」
風清揚一閃避開,那老者卻不甘示弱,一掌推出,「砰」地一聲,窗子反撞向飛撲進來的那人,那人立足未穩,見窗上所附掌力威猛,不敢小覷,摹地裡身子一浮,直升到空中,如頭蝙蝠似的,身法極盡美妙之能事.
風清揚大喝一聲:「好。」他是識貨的行家,見此人腰不挺、膝不彎,便一飄幾尺高,自己雖勉強也能作到,但要如他這般蕭酒飄逸,舉重若輕,卻也大難,凝神一瞧此人,心中不住價叫苦不迭,正是自己從馬上嚇倒的那位,想必便是老者口中所說的飛天神魔趙鶴了。
趙鶴待窗子從腳下飛過,急使「幹斤墜」落在地面,腳下纖塵不起,亦無聲響,顯見輕功已臻化境。風清揚又擊掌喝采,心中詫異道,西南一帶何時冒出這麼一位輕功高手來?
老者譏笑道:「小友,你毋須給他喝采,這小子也就是身法快些,打人不過逃命是有兩下子的,真刀實槍地幹麼,嘿嘿……」嘴角一歪,大有鄙夷不屑之意。
趙鶴臉都氣綠了,乾指憤然道:「白極煞星,你我的過節押後再算,竊馬小賊,通名受死。」
風清揚一聽大吃一驚,對老者道:「你就是白極煞星?」
老者見他愕然失措的樣子,大是得意,捂須道:「然也,正是老夫。」
「白極煞星乃西南道上頭一號人物,專幹打家劫舍,黑吃黑的沒本錢買賣,風清揚聽掌門師兄講武林逸事時說過,走膘的膘客,安窯立寨的山大王們發最毒的誓時便是以此人發誓,誰若是毀約讓他出門碰上白極煞星。但此人武功絕高,下毒手又毒,手下從未留過活口,是以雖名傳武林,卻無人識其真面。
風清揚手按劍柄,真沒想到適才自己竟請此人喝酒,此刻是否要為武林除此一害呢?是以趙鶴挑戰的話倒未聽進去,只考慮是不是馬上出劍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