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野並不生氣,「你回去吧,夜深人靜,外面可不安全。」
「有什麼不安全?在我們寧州的森林裡,你若是旅行,經常會有我們羽族的村落。到了月光最好的夜晚,我們都會穿著白紗一樣的衣裙,在月光下面拉著手行走。我們也不點火,月光照在裙子上,像是透明的,像是蜻蜓的翅膀。傳說女孩子這樣走,月神的光輝就會都照在最輕盈的那個女孩身上,她就會在所有人的目光裡飛上天空,去神的宮殿,可惜我沒有見過,不過,」羽然嘆了口氣,「那時候真是很美的,大家都很美。」
姬野看著她拈起白裙的裙角,站在屋脊的盡頭,微風吹起她金色長髮上的白綢飄帶,整個人像是虛幻的。他忽然注意到羽然是赤腳的,半是透明的腳輕輕地踏在青灰色的瓦片上,盈盈地踮起來,像是隨時就會飛走。
他默默地站起來,羽然歪著頭看他,許久許久。
姬野明白過來,窘迫地抓了抓脖子,「你還是回去吧,這裡不是寧州,是南淮。夜裡會有賊的,他們拿著刀在街上搶劫。聽說很多地方都在鬧饑荒,那些人跑到宛州來,還是吃不上飯,就只有做賊。」
「喂,木頭,你那麼喪氣幹什麼?」羽然說,「你父親對你很兇的樣子,他後來又罵你了麼?」
姬野搖頭,「其實他也不常罵我的,他不管我的。你父親管你麼?」
「我沒見過他,他就死了。你在這裡坐著不冷麼?」
「不冷,我不是很怕冷的。我剛才想去練槍,可是現在不想了,我又不想睡覺。」
「那我們說話玩吧,我要聽關於龍的,」羽然說,「我偷偷跑出來,要等爺爺睡熟了才能回去,要不然就糟糕了。」
「我……也不太知道。」姬野訥訥的。
「別怕別怕。說錯了也沒事啊,你出海的時候畫了龍回來給我看,我們就知道了。」
「畫龍……」姬野低下頭去,「我只是說說的。」
「什麼啊?你不是答應的麼?不能耍賴吧?你們東陸的人怎麼是這樣的?」
姬野忽然站了起來。他倔犟地轉過頭去不看羽然,「我不會畫龍給你看的,因為我根本不會畫畫。沒有人教過我,我連字都不認識!」
羽然呆了一下,「你不識字啊。你阿爹沒有教你麼?我看你家裡很多的書……」
「不會!」姬野猛地把頭轉回來,他死死盯著羽然,「我就是不會!沒有人教過我!我很笨的,學了也沒有用,你為什麼老是纏著我?我就想一個人坐在這裡!你們走了我阿爹就打了我,我什麼都沒有做!」
羽然有些害怕,她想要逃開。可是她抬眼看見姬野的眼睛,卻不覺得他真的生氣了,他只是努力地在瞪大眼睛,那雙明亮的漆黑的眼睛。
「那你會不會寫自己的名字?」
姬野搖頭。
羽然猶豫了一下,上去拉了拉他的手,一根手指在他的手心裡點了點,「那我教你,你們東陸的文字,其實哪有我們羽族的神使文那麼難學。」
姬野感覺到了她掌心裡的溫暖,手抖了一下。他忽然把手整個抽了回去,掉頭跑了。他看著深湛的夜空,滿天都是星星在閃爍。他沿著那些勾連的牆壁拼命地奔跑,穿過院落的屋頂,他跑得飛快,像是怕被那個金髮紅眸的女孩追上來。
最後他停在鳳凰池一片清澈的水邊,他站在那裡呆了一下,雙手攏在嘴邊,對著湖對岸用盡了全身力氣大喊起來。誰也聽不懂他在喊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月下鐘樓巨大的影子投在他的身上,文廟的鐘聲響了起來,終於把他的喊聲吞沒了。
他站了許久回過頭來,看見鐘樓的屋脊上那雙晶瑩透明的赤·裸的雙足,女孩子站在那裡,有些怯怯地望著他,她的裙帶在風裡輕輕地飄啊飄。
兩個人彼此默默地看了許久。
「你真的教我識字麼?」姬野狠狠地揉了一下鼻子,揚起了頭,「我想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