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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劍二十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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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最看好的人……」息衍望著天空裡流動的雲影,「這些天我常常會想,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一個人,會有那麼強的意志,即使到了最後,沒了希望,被堵死了所有活下去的路,連朋友和親人也都背棄,整個世界只有一個魅女還相信他,他也還能拔劍死戰……」

翼天瞻從腰帶裡抽出了一封信箋,遞到息衍的面前:「看看這個。」

息衍疑惑地開啟信封。

「我能夠循著幽長吉的路線來到下唐,自然知道幽長吉最後的去向。是他自己告訴我的,最後他託一個朋友把影月之刀送到青都我的手裡。影月之刀的刀柄是空的,裡面藏著這封信,那份諸侯的名單。」

「擁護幽長吉對抗皇帝的諸侯們?!」息衍的臉色微微變了。

「你看看名單中第一個名字。」

「百里……景洪?!」

「十六年前,哀帝以殺兄即位,諸侯私下裡都不尊其為正統。哀帝為了震服諸侯,強行擴充羽林天軍,橫徵暴斂,對諸侯的盤剝和壓迫直逼風炎皇帝北伐的時候。那時候諸侯都有另立新帝的想法,只是缺乏一個挺身一呼的人。而幽長吉在此時出現了,他不但是天驅的統領,而且是世家的後代,幽氏至今在雲中一郡還有很大的勢力,是僅次於雲中葉氏的大貴族。另外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幽長吉的妻子,複姓百里。」

「百里!」

「你猜對了。幽隱的母親,是百里景洪的親侄女,所以率先支援幽長吉的,就是百里景洪,而幽長吉一路南下,最終就是要找百里景洪尋求支援。但是幽長吉沒有料到他會被天驅的宗主會驅逐,更沒有料到帝都的百里氏家主百里長青的反應遠遠超過他的預料。在他還做著聯盟諸侯的大夢時,帝都的使者早已帶著百里長青的親筆信快馬趕到了諸侯的都城,分別和諸侯談判。這就是有名的‘君臣三約’,皇帝和諸侯達成了默契,諸侯擁護皇帝的正統,皇帝僅維持兩萬人的羽林天軍,同時把稅賦降低到開國的程度。諸侯達到了目的,而帝都的廷尉正在南淮等著他的到來。」

「是……百里景洪出賣了他?」

翼天瞻無聲地笑:「還能是誰呢?擁護皇帝的正是百里家主家的主人百里長青,而分家的百里景洪難道會站在一個落魄的武士一邊麼?」

息衍把信箋遞了回去:「為了這柄劍,這一路血腥滿地,那麼多涉死的努力,死了那麼多的人,只是為了一個瘋子對於新時代的痴想麼?」

翼天瞻把信收了起來:「幽長吉之所以有舉兵起事的心思,是仗恃著他左右手的一對刀劍,左手的影月裡藏有諸侯的名冊,右手的蒼雲古齒劍是開啟天驅武庫的關鍵。他以為只要有了這兩者,大可以陳兵天啟城下,建立屬於他自己的國家。但是他的愚蠢在於,無論是諸侯手中的強兵,還是天驅的武器,都並不屬於他。他只是諸侯掌中的一個傀儡,諸侯要靠他去開啟天驅的武庫,可憐這樣的一個傀儡,卻以為他是一切的主人。」

兩個人靜了下來,雲影慢慢地移了過來,魚兒都沉了下去。息衍低頭看著水面,靜靜地不動,誰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你很喜歡看魚?」隔了許久,翼天瞻問。

「我只是想幽長吉是不是就像這個池子裡的魚,以為自己遊在大海里,其實只是有人挖給他的池塘。可是他還夢想著在這片‘海’裡掀起浪花。」

「你在想我們是不是也一樣遊在別人挖的池塘裡?」

「其實我是想……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真正應該仇恨的人就在她的面前。」

兩個人再也沒有說話,靜靜地站在那裡,叼著煙桿看魚。陽光投下的籬笆影子漸漸地東移,又漸漸地長了,漸漸地日光晦暗下去,周圍的一切變得灰濛濛。菸絲燃盡了,兩個人叼著冷卻的煙桿繼續看魚,

風吹皺了水面,細密的雨絲灑了下來,濺起的水花在水面上跳躍,無數的漣漪最後混在了一起。兩個人遮著頭跑回了屋簷下,雨一時就大了起來,豆大的水點噼裡啪啦地打在屋頂和院子中的石墁地上,石縫裡很快就有了細而急的水流。

「下雨了,翼先生有沒有琴?」息衍忽地轉頭問翼天瞻。

「沒有東陸的長琴,倒是有一張隔年的舊箜篌,我一路上帶著。」

「箜篌正好,長琴古雅,哪裡是我這種人能撫弄的?」

翼天瞻回屋取了一張老舊的箜篌出來,沒有漆繪,古雅樸素,上面漆的桐油麵,已經磨得發砂了。息衍試著拂弦,微微點頭:「難怪翼先生一路都不拋下這張箜篌,確實是張好琴。」

「不知道將軍也喜歡彈琴,還剩最後一點樟茶,煮了聽將軍彈琴。可惜我不喝酒,不能用酒助將軍的殺伐之氣。」

「只會幾個鄉間的小調,哪有什麼殺伐之氣?」息衍笑了笑。

翼天瞻取了樟茶的木盒和茶具出來,屋裡已經漆黑一片,

息衍並沒有彈琴,他席地坐在門前,對著瓢潑的大雨,懷抱著那張豎箜篌。翼天瞻忽然覺得自己根本走不出去,也不能打破這一刻的寧靜。以羽人如鷹的眼睛,他也只看見雨幕外一個黑色的剪影。他臉側的線條那麼清晰乾淨,沒有悲喜,低垂的眼看著箜篌。

息衍一振袍袖,曼聲長吟:

「廟堂既高,簫鼓老也,

燭淚堆紅,幾人歌吹?」

起勢極高,蒼然得像是神巫的歌聲,一時間連外面的雨聲也被他壓住。煙桿在弦上一跳,聲音卻是啞的。琴絃有些溼,只是撲的一聲。息衍的煙桿停在那裡,久久不動。

「既已沒有人聽了,又為什麼有人要彈?」

他輕輕地笑了笑,拋下箜篌,起身走進了大雨,再不回顧。

歷史

成帝元年,東陸平安,沒有戰事。

那一年北辰升入了中州的星野,光芒如劍,有流星雨濺落,毀傷了幾處地方的農田。欽天監不安,把星圖呈在了太清宮皇帝座前。稍隔幾日,又有下唐東宮地下的祖陵起火,把營建數百年之久的數十座正殿配殿燒成了灰燼。皇帝新即位,以為是不祥之兆,特赦天下的囚徒,又免貧困地方共十二城的稅賦,親自登雷眼山太蒼峰祭天,上「罪己祈文」,入冬才返回天啟,

帝都史官所不曾記錄的,是下唐國武殿都指揮息衍自請為蠻族世子呂歸塵的老師,開始教習行兵佈陣的學術。

在南淮城多雨的秋天裡,老人揭開絲綿,端詳著古老的巨劍。

劍裡那些不能解脫的魂魄還在咆哮,真正的腥風血雨,已經在東陸的天空上捲起了墨黑的陣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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