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奔跑,是奔逃!程奎熟悉馬性,他知道這些馬是要逃走,避開某個巨大的危險!
「離軍來踩營了麼?離軍來踩營了麼?」他抓過一個軍士來對著他大吼。
「沒……沒……沒敵人,一切都好好的,就是馬都瘋了!」軍士結結巴巴的。
「沒敵人瘋什麼瘋?就算是雷騎來了,難道我們淳國風虎就怕了它?」程奎大吼著,一把推開那名軍士。
他也明白這次雷騎再要踏營也沒有那麼簡單了,他傳令在營寨正面設定柵欄鹿角,灑下了十萬枚三稜的刺馬錐,任它什麼騎軍,也會葬身在這些錐子下,這些兩寸長的錐子輕輕鬆鬆就可以毀掉馬蹄。
程奎衝上去,抓過鞭子,惡狠狠地一頓抽打在自己的戰馬臀部。可是這匹被程奎親自馴服的烈馬此刻卻像是認不出程奎來,嘴裡噴著白沫,人立起來,兩隻前蹄對著程奎的頭頂踩下。
「畜生!背主麼?」程奎怒喝,拔了馬刀出來。
他不忍殺自己的戰馬,卻不能制止它就要掙脫出來,空提著刀,無可奈何。
一道白色的影子電一樣直入轅門,閃到他身邊。那是一匹高大的白馬,馬上騎著人。
「程將軍!塞住馬耳,塞住馬耳就能讓它們安靜下來!」古月衣大喝。
程奎愣了一下,用力點頭。他揮刀在自己的裡衣上裁下兩塊布料捏在手心裡,當他的戰馬再次人立起來的時候,程奎上前雙拳合擊,重重地擊打在馬脖子的兩側。程奎膂力極強,即使一匹蠻族血統的戰馬,也經不起他如此擊打,那匹馬嘶叫了一聲,退後一步。程奎趁機上前,翻上馬背,不由分說地把布團塞進馬耳孔裡。
「塞緊!用力塞緊!」古月衣大聲提醒。
程奎的戰馬惡狠狠地狂跳了幾次,試圖把程奎甩下去,不過它漸漸地安靜下來。它依舊驚恐地轉動眼睛,喘著粗氣,不過已經不是剛才那付發瘋的樣子。程奎彷彿重新找回了自己的愛馬,上去拍了拍馬脖子,這時候才感覺到皮膚下的血管劇烈的跳動,這匹馬的心臟如同不休息地跑過數百里那樣劇烈地跳動著,像是隨時會炸開。
「塞住馬耳朵!傳我的令!塞住馬耳朵!」程奎高聲呼喝。
他轉向古月衣,他如今深深信服這個年輕的晉北將領:「古將軍,到底出了什麼事?有敵人夜襲?」
古月衣神色凝重,搖了搖頭:「還不知道,楚衛營裡狗發瘋,咬死了人,各營的戰馬如今都驚恐不安,只有堵住耳朵它們才能稍微安靜。不過我仔細聽了,其實一點聲音都沒有,離軍也沒有出戰的跡象。」
程奎努力要從馬嘶聲裡分辨一些其他的聲音,不過很快他就放棄了。他聽不到什麼異樣的聲音,但是他覺得他的馬能聽到,而且是極可怕的某種聲音。
「下唐、晉北、淳三家戰馬最多,鬧得也最兇,如今白將軍已經緊急把休國紫荊長射和下唐的木城樓、楚衛的重甲槍士調到前軍列陣,以防離軍趁我軍大亂出擊。程將軍帶能上馬的人,和我從速去楚衛軍主帳,白將軍息將軍他們都在那裡等我們!」
「好!」程奎應一聲,也不披甲,把裡衣兩角在胸前死死打了一個結子。
這是預備輕裝砍殺,他久經沙場,心裡的感覺告訴他有什麼東西來了。
蘭亭驛,下唐軍軍營中。
呂歸塵被從夢中驚醒,外面不知多少腳步聲,不知多少人在奔跑。這裡是輜重營囤積馬草的所在,只有區區百餘名軍士守衛,本來白天也是人影稀疏,更不要說半夜。
「阿蘇勒!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我們被偷襲了麼?」姬野也醒來了,他們兩個共用一間帳篷,姬野身上的傷還沒好,那些固定骨骼的木枝沒有拆除,只能瞪大了眼睛問呂歸塵。
「還不知道!你別起來,別擔心,沒事的!」呂歸塵在他朋友的肩上按了按,說了些無意思的安慰。
他從自己的軍鋪邊拾起了影月,用力握了握刀柄,衝著姬野點點頭,揭開了帳篷的門簾。周圍都是巨大的馬草堆,幾十個火把的光點遠去,方山正帶著盔甲不整的一隊軍士大步狂奔著要離開營地。周圍已經沒有別的人了,方山所帶只怕是最後一隊。
呂歸塵上前拉住方山的胳膊:「方都尉,出了什麼事?」
「塵少主啊!」方山看見呂歸塵,愣了一下,忽地鬆了一口氣,「差點忘了塵少主,您沒事就太好了。主營吹了銅號,我得帶著這些人趕快去將軍陣前報到。我還不知道出了什麼大事,不過好像也不是離軍來襲,大概是操演也說不定。」
他臉色白了一下:「希望別是白大將軍今夜要帶兵攻城就好……」
「方都尉不必擔心,即便是開始攻城,輜重營也不會輕易被派到前鋒去的。」呂歸塵安慰他,他知道方山膽子小。
「是是!我可不是上陣的人吶!」方山連連點頭,「那塵少主便留在這裡,息將軍再三吩咐過的,若有緊急軍情,塵少主鑾駕不動,除非是敵人來踏營,那就要保護塵少主先走。」
「我……」呂歸塵本想跟著他去看看。
「塵少主啊,就別給我們這些跑腿的人添麻煩了,」方山苦著臉,「您要是有個閃失,國主殺了我,我全家都淪為官奴啊!何況姬小將軍這個身體移動不得,塵少主就屈尊照看他一下吧。」
想到不能動彈了姬野,呂歸塵點了點頭:「那麼,方都尉自己小心。」
「能託塵少主吉言,不必去先鋒上城奪旗就是萬幸了!」方山應著,已經帶著自己麾下的軍士急急忙忙地離開了。
所有人一瞬間撤空,呂歸塵看著遠去的星星點點的火光,忽然覺得周圍冷清得令人發怵。他環顧周圍,只覺得今夜的夜空厚重如蓋,沉沉地壓在自己的頭頂,看不見一顆星星。
他按了按腰間的影月,心裡略略吃驚,他只出帳來了一刻,刀柄上已經凝滿了露水。他怔怔地看著自己一手的水珠,再一抬頭,看見西南方向,縹緲的夜霧湧入兵營。他是瀚州生人,在北陸的草原上也曾看見濃密的霧氣彷彿一張貼地捲來的席子,殤陽關前六百里都是平坦的原野,正像是瀚州一望無際的草原。
呂歸塵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幾步,想出營去看看這場大霧。
霧氣越來越重。
輕微的金屬嘶鳴聲圍繞在他的身邊,像是有人用一根鋼弦緩緩地拉扯鐵鋸。呂歸塵的步伐有點黏滯,但是前面像是有什麼東西牽引著他,他繼續走了幾步,才呆呆地站住。
他悚然一驚!那鳴聲出自他腰間的影月,這柄在他手裡不曾出鞘的古刀此時像是從沉睡中甦醒過來,不安而興奮地嘶叫著,刀鞘已經快要不能制約它。呂歸塵覺得後脊發麻,他想起那個地宮中的夜晚,想起那柄妖魔般的劍,他覺得那刀活了,連帶著周圍的一切,都活了過來。令他更加驚惶的是,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離開了軍帳很遠,此時他再回頭,背後只有一片大霧,濃得像是米漿。
他往回急奔了幾步,又忽地站住,他依然看不見軍帳。他也看不見任何人任何東西,沒有什麼可以指引他方向,這片霧遮擋了一切,或者把一切都吞噬了。呂歸塵愣了一會兒,用力咬了自己的手,手上傳來的疼痛是真實的,他不是在夢裡。可是他覺得自己被封在了一個難以描述的地方,在這裡一切都是靜止的,連他的聲音也傳不出去。
影月依舊震動,呂歸塵強迫自己鎮靜下來。他按著刀柄,全身的肌肉繃緊,閉上了眼睛。他看不見東西,與其這樣不如把精神擊中在聽力上,如果這周圍埋伏著敵人,敵人一定等待著他的輕舉妄動而發起進攻,他如果不動,也就不會產生更多的漏洞。
這是來自他老師的教導,那個隱身在簾子裡的老人。他淡淡說來的對陣經驗此刻在呂歸塵心裡回想,緩慢地交織融會。
「總有一天,你會遇見這樣的事。那時候能救你的只有你的心和刀,心如山靜,刀若虎踞,二者皆不可輕動。」老師曾經這麼說,「一動則分生死。」
呂歸塵此時詫異著這些似乎都逃不過老師的預料,冥冥中那個老人已經看見了呂歸塵的未來。
「琴聲。」呂歸塵在心裡說。
他確實聽見了琴聲,細軟纏綿地圍繞著他。呂歸塵分不清那琴聲的方向,他知道只有一張琴在奏響,但是琴聲卻從四面八方每一處傳來。他不敢動,他咬著舌尖強迫自己清醒,這也是老師的教導。
「間或有琴歌飄忽,不知來路。此時你依舊不可輕動,琴聲歌聲,都是魅惑之音,而不是殺人之器。你若聽見琴歌,敵人的進攻還未真正開始。可自咬舌尖,助你安定。」老師如此說。
琴歌像是飄在細風裡的一條線,時而低迷,時而飛揚,全然沒有章法和節奏可循,奏琴的人像是在大醉中。呂歸塵覺得自己的神思漸漸開始迷茫,渾身輕飄飄的沒有重量,若干次他已經忘記了咬著舌尖不放開,可是又被影月長鳴的聲音驚破了腦海裡的混沌。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撐多久,也記不得時間的流逝,他想這是一個「境」,老師曾經提到過。
「那是秘儀之境,空虛之陣,無上下左右前後,也感覺不到時間變化。這樣的境,對於飛翔的羽人,他無論如何翻飛都觸不到地面,對於鑽地的河絡,他向著四方掘到的都是黏溼的泥土,對於鮫人而言,就像水漲高一直高到天際,和天頂相接,所以他無法浮出水面,而對於人類,此時大地一望無際,再怎麼奔跑也沒有邊緣。」老師低聲斷喝,「然而秘儀之境是虛妄!只要它不侵入你的心,便殺不死你!」
呂歸塵想要放聲大吼。
「無法突破的時候,可大喝,可怒吼。武神咆哮,震驚四野。」老師也曾這麼說。
馬蹄聲遠遠而來,擊碎了空氣中縹緲混沌的寂靜。琴聲還在,卻變得凝重端靜,帶著一股威儀。呂歸塵可以分清琴聲的來處了,他轉頭看向那邊,許久,他看見一騎駿馬的影子。即便在北陸也難得見這樣高大威武的駿馬,寬闊的胸膛像是一堵牆,它是純黑色的,長鬃飄擺,自霧氣中踏出的時候,霧沿著它周身肌肉的每一道曲線流走。它顧盼自雄,彷彿一位君王。
馬上端坐著高大瘦削的人,他的全身籠罩在一件黑色的斗篷裡,風帽遮掩了他的面容。他手操著一張精緻典雅的箜篌,卻不是南淮城裡常見的那種橫置膝上彈奏的式樣,那箜篌是一根彎曲如弓的木材,兩端包裹著黑得發亮的牛角雕頭,琴絃像是弓弦那樣拉緊木材的兩端,並排的十餘根。那是豎箜篌,呂歸塵知道那是羽人的樂器,羽然也有時候高興了會在月下彈奏,她坐在樹枝上,裙角垂下,壓著樹枝一起一伏。
四名魁偉得令人驚異的從人跟隨著那匹黑馬,圍繞在它前後左右四個方位。居前的兩人一人手持火把,一人高舉漆黑的長幡,幡上用純色的銀繡出藤蔓似的花紋,飄飛中晃著呂歸塵的眼睛,長幡兩側垂下了銀色鏈子叮叮噹噹敲打在幡杆上,音色清亮悅耳。從人也皆穿著黑色的大袍,全身籠得看不見一絲皮膚,腳步迅捷,和駿馬前行的速度絲毫不差。
他們飛奔而來,速度極快,卻又飄逸得像是不費半點力氣。沒有人轉頭去關注呂歸塵,他們就要擦過呂歸塵的身邊而去。馬上的人忽然拉住了韁繩,駿馬無聲無息地煞住,從人也跟著停下。他們就站在呂歸塵的面前,馬上的人扭頭,俯首看著這個大孩子。
影月的鳴響尖銳得近乎刺耳了,其中蘊含著彷彿巨獸呼吸的沉重聲音。馬上的人依舊輕輕地撫著箜篌的弦。
「這是你的刀麼?」馬上的人問,他的聲音低啞。
「是。」呂歸塵回答。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他不能動,他感覺到強烈的力量來自對面的人身上,拔刀是枉然的。
「刀中影月,看到了多年前的老朋友。」馬上的人說。他摘去了風帽,火光照著他的臉,那是一個老人。他確實很老了,卻沒有一絲皺紋,歲月從他身上帶走了很多東西,可不是精神和力量,那張白皙雋秀的臉看起來竟有種二十多歲年輕人的錯覺。
老人彎腰下去撫摸影月的刀鞘。刀鳴聲停止了,他手指觸到的瞬間,影月失去了躁動不安的力量。
老人和呂歸塵四目相對,老人先是沉默,而後略略有驚詫的神情,最後他笑了:「荒蕪的武神啊,你流著珍貴的血,我曾聽人說起你的名字,卻沒有料到會在這裡相見。」
呂歸塵無法回答。
「我在很遠的地方聽見了影月的聲音,就在猜測誰在這裡,沒有想到是這樣的一個孩子。你確實是有資格站在我馬前的人,能在這裡偶遇,也許是神的指引,命運的輪轉。」老人枯瘦的手輕輕地在呂歸塵頭頂拍了拍,「很高興相遇,可惜我不能留很長的時間來說話。當你血裡的力量更加濃郁一些,我們也許會再相逢,那個時候,我們之間或許會有一場精彩的戰鬥。」
他策馬而去了,從人們如飛翔般追逐著他。
一望無際的大霧裡,呂歸塵覺得膝蓋痠軟,無力地跪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