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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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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法是王法,軍法是軍法!"息轅冷冷地說道,"如今殤陽關克復不久,是聯軍管轄,軍營裡就只有軍法。這裡的所有人,我都要帶回去交給叔叔,霜夫人,你的身份也還未證實,就算是我們兩個人的俘虜。先不說你楚衛國的威風不要拿來用在我們下唐國,夫人剛剛獲救就對我發號施令,不知道軍中沒有女人說話的地方麼?"

霜夫人臉色慘白,目光卻也只能無力地垂下,她是楚衛宮中地位超然的命婦,系出名門,卻在兩個初出兵營的年輕人面前碰壁,幾十年的倨傲和威儀都無從施展。呂歸塵和息轅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對於霜夫人的鄙夷,兩個人心裡是一模一樣的。呂歸塵解下騎兵鎧外的米色戰衣,搭在了背後那個女人的肩膀上。女人驚恐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呂歸塵,呂歸塵再次看到她的眼睛,確實是純黑的,和姬野的眼睛一樣的少見。

"謝謝將軍。"女人嘶啞地說,她的眼角被抓破了,像是流淚那樣滑下一滴血來。

"你叫什麼名字?"呂歸塵問。

"葉瑾。"

外面的倉庫忽然傳來了沉重的落地聲。呂歸塵和息轅一愣,同時按住了武器,並肩而立。息轅下來之前命令德秋在上面嚴守,沒有命令絕不能放人下來。那麼這時候來的,便不是下唐的人。又是連續的落地聲,似乎是越來越多的人從井壁上的入口跳了下來,當落地的聲音超過了三十次,息轅的臉色微微有些發白。三十人,是一支小規模的軍隊了。而在這個地方,在地下數十尺,來的如果是敵人,他和呂歸塵絕對不可能突破這麼多人的包圍。

"大概有五十多個人。"最後一聲落定,息轅低聲道。

"都是披甲的人,落地很沉,還有甲片的聲音。"呂歸塵道。

火光從內庫和外庫之間唯一的門處透了進來,數十支火把,照得一片通明。可是沒有人出聲,那些人似乎極快地散開陣形而立,看來訓練有素,而且軍紀森嚴。一個人緩步踏入,火光中他只是一個黑影,看不清模樣。軍士們高舉火把跟了進來。為首的人似乎也驚歎於內庫的空間如此巨大,仰頭看了一眼,讚歎了一聲:"好!殤陽關的設施,果真不同尋常!"

"是費安……"息轅聽出了那個人的聲音。

陳國主帥、也是陳國都城錦潭城的城守費安,此時帶領了五十名橫刀而立的精銳步卒,列陣於他們面前。雖然隔著很遠,呂歸塵和息轅還是忍不住想要退後。對方所列的隊形,完全封鎖了入口,軍士們以方盾遮擋在前方,佩刀插在盾牌間的縫隙裡。這是防禦森嚴的陣形,透著冷銳的敵意。

"想不到兩個孩子來早了一步。"費安冷冷地說道。他緩步前進,刀盾陣一步不落跟隨他的腳步。

息轅和呂歸塵對了一下眼色。息轅閃電般退到小公主的身邊,重劍橫在胸前,用身體把她遮蔽起來。呂歸塵緩緩地拔出影月,反手握著,踏前一步,身體下沉。他緊緊地盯著費安,刀鋒指前,輕輕落在地面上。這是要突進的預備。

費安看了一眼他握刀的姿勢,有些吃驚,停下了腳步。

"下唐息轅、青陽部呂歸塵拜見費將軍。"對峙了片刻,息轅開口說道,"請問費將軍也是來迎接公主鑾駕的麼?"

費安冷笑:"果然是息衍帳下的少年,有膽有為。既然知道我是為什麼而來,那便不要想著抵抗,有些話,不用我說。息衍這個面子,我還是留給他。"

"是說費將軍會代我國保護小舟公主麼?"息轅問。他對於費安沒有半點好感,而諸國都在意這位公主的事他也有所耳聞。他清楚當下的形勢,費安亮出了刀鋒,而他只能拖延時間。他心裡急轉,想著外面守衛的德秋,德秋手下可以調動的有一百五十人,可是費安卻能到達這裡。那麼德秋和他的人只怕已經被解除了武裝,如今守在外面的應該是陳國的軍士。

"你回報息衍,小舟公主由我國照顧,我國會派遣最精幹的人護送小舟公主去帝都,剩下的不用下唐國來管了。"費安緩緩說道。他並不擔心,這兩個大孩子還不在他的眼裡,而他的人手佔據了絕對的優勢。

"公主此行不是去帝都,而是去南淮!"息轅喝道。

"這些話,是你一個小小的副將可以多嘴的麼?"費安已經看出了息轅的軍銜並不高。

呂歸塵打量費安背後的刀盾武士們。這些人分明是訓練有素百里選一的好手,目光冷硬,身形精悍。他們都著黑衣,不配頭盔,額頭上扎著墨綠色的帶子。呂歸塵對於衝破這樣的陣形全無把握,他看著那些武士的佩刀,心裡忽地惡寒。從盾牌縫隙裡透出的一柄刀上,有尚未凝固的血滴落。

"血!"他低聲道。

息轅聽見了,立刻也看見了。他愣了一瞬,怒喝起來:"費將軍,我們在外面守衛的人,現在在哪裡?"

費安拉動嘴角,極冷極淡地一笑。他揮揮手,有一件東西被從盾牌後拋了出來,在地上滾出很遠。息轅看清楚了,那張濺滿了血的白皙面孔,臨死眼睛還瞪著。那是德秋的人頭,這個年輕的百夫長還未來得及升遷,便已經死在了友軍手裡。

"費安!你簡直是瘋狗!"息轅咬著牙,放聲大吼,"你殺我戰友,還敢在這裡放肆!"

費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這樣咆哮的,才是瘋狗。我敢不敢,輪不到你這樣的孩子來教訓。我國志在必得的東西,不會輕易放手。你下唐國一個小小的百夫長也敢擋我的路,那是他自己拿人頭送上刀鋒,我殺他,跟他自刎沒有區別。我看你是息衍的侄兒,最後給你一個機會,你閃開,公主殿下交我帶走,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地回營去覆命了。"

"我不可能答應!"息轅一字一頓,斬釘截鐵。

費安冷笑:"你還有時間考慮,拒絕得快,會來不及後悔。"

"你敢殺我?"

"未必。這裡泥土之下,上不見天,別人幫不了你,如何決斷,看你自己。"費安按住腰間的佩劍,他退後一步,身體如硬弓般繃緊。

"我已經決斷了!"息轅踏上一步,隨即壓低了聲音,"你護住公主,我居前。"

呂歸塵聽見了他的話,卻沒有退,而是比他還快地踏上一步,影月的刀鋒探出去點地。他此時距離費安尚遠,而這一刀如釘子般紮在刀盾陣前,刀鋒上一道流光掠過,透著冷冽的殺機。息轅上前和呂歸塵並肩,拍了拍他的肩膀,橫著重劍封在胸前。

"你保護公主,我居前。"呂歸塵道,此時他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要告訴息轅他不願意躲在後面。

息轅低頭看著地上德秋的人頭,面孔微微抽動,聲音極低:"別管他媽的公主了,我只是要跟他沒完!"

呂歸塵扭頭詫異地看著自己的朋友。

霜夫人整衣站了起來:"兩位既然都是來救護公主的,為什麼不能坐下來好好談談?我身在宮闈之內,卻也聽說費將軍是陳國的柱石,而那位下唐軍官聞訊趕來,想必也是忠謹之士。我們都效忠皇室,逆黨嬴無翳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難道我們要為私下裡的小事拔刀相向?"

她挺起了胸膛,神色端莊而傲然,目光一掃,環顧眾人,想看看這些軍人的反應。她看見費安的到來,心裡已經有了盤算,只有息轅一支來救駕,即便息轅無禮,她也得忍受,而如今兩方似乎互不相讓,她在中間便有了轉圜的餘地。她心裡已經不能忍受這些粗魯兇狠的軍人了,恨不得看見他們就此衝殺起來。一路上的屈辱此時在她胸膛裡像是小刀般地攪著,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官,從小生活在錦繡飄香中,軍人們骯髒的手甚至不配碰一下她繡著水青色雲霞的衣袖,而從她被離軍俘虜開始,只能無條件地對著刀劍低頭。此時已經不再有性命之憂,這些被壓住的恨意全都跳了出來。

出乎她的預料,無論是息轅還是費安,都沒有對她的話做任何反應。陳國名將和下唐少年隔著很遠冷冷地對視,目光像是可以擦出火星來。霜夫人怒氣更甚,大踏一步上前。

"滾開!這是我跟費將軍之間的事。"息轅忽地轉頭,"他殺了我們的戰友,跟霜夫人你有什麼亂七八糟的關係麼?"

霜夫人被這個年輕人殺機畢露的眼睛一看,心裡那股傲氣和尊貴彷彿被人攔腰踢了一腳,頓時折了。她一口氣沒接上來,聽見費安低低地笑了起來:"這話說得倒是有點意思,兩軍陣前,不想死的不要站得太近。"

"開始吧!"息轅低聲道。

"最後問你一句,想清楚了回答,交出公主,一切跟你無關。"費安低頭看著自己的佩劍。

息轅完全沒有遲疑:"別浪費時間,我說過,公主不公主,現在跟我沒關係!"

"倒不像你叔叔那樣狐狸性子,"費安唇邊緩緩地綻開了笑容,他忽地揮手,厲聲大吼,"前!"

刀盾武士們同聲大吼,大步突前。逼近呂歸塵和息轅的時候,他們舉起盾牌遮擋,側滾揮刀,數十柄長刀同時揮向了呂歸塵和息轅的雙腿,地面上幾乎沒有任何落腳的空隙。這是陳國精銳的"刈草刀行陣",是輕騎的死敵,受過嚴密訓練的刀盾武士以極快的速度滾進敵軍騎兵的空隙中斬削馬蹄,這需要極高的技巧和速度,否則瞬間就會被鐵蹄踩死。而這些刀盾武士幾乎無一不是死士,因為每一次"刈草刀行陣"出現在戰場上,能活著歸來的刀盾武士們不到半數,只是敵人的輕騎,卻損失更為慘重。

息轅拔地躍起。他雙腳狠狠地蹬在了一面方盾上,舉著盾牌的武士被他壓住,還沒有來得及反應,息轅已經雙手握住劍柄全力刺向方盾的中央。這些方盾需要單手攜帶揮舞,不像楚衛國山陣槍兵的鐵鑄巨盾那樣堅固,只是以韌實的幹牛皮蒙在木板上製成,防禦劈砍已經足夠,卻難以擋住銳器的正面刺擊。盾下的武士嚎叫了一聲,息轅再次躍起,他揮劍把卡在劍上的盾牌擲了出去,砸在另一名武士的方盾上,震得他後退一步。而失去盾牌的那名武士已經被刺穿了大臂。

呂歸塵看著幾柄長刀的寒芒向著自己腳下匯聚,卻站立不動。他將影月繞身揮舞成圈,準確地和那些長刀相撞。影月的銳利是那些精製長刀所無法比擬的,瞬間就有三柄長刀刀頭折斷。在這個極短的間隙,呂歸塵一腳踩住身後偷襲的一刀,避開了其餘幾柄刀的攻勢。刀盾武士們一擊失手,再次揮刀。呂歸塵卻已經旋身而起,在頭頂揮舞長刀成圓,刀盾武士們同時提盾護住了自己,看見那一式的威武,他們感覺到其中蘊藏著可怕的力量。長刀旋轉的呼嘯聲忽地變化,刀光化作一道直線斜斜飛下,一名刀盾武士愣了一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盾牌從中間被等分為兩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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