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斜倚在坐床上掩口而笑,壓不住胸中的得意之情:"想必此時白毅已經收到了他要的藥材和補給,真想親眼看看他臉上的表情。"
"這一招不過是拖延時間。白毅雖然會大怒,但是僅僅大怒,對他還不會造成損傷。白毅一代軍王,真要激怒了他,只怕也不是什麼好事。"雷碧城盤膝坐在對面的一張坐床上,神色淡然。兩張坐床中間燒著一盆炭,溫暖而安靜,炭盆裡添了香料,燒起來還有暖香縹緲。
"也許是我女流之輩的心眼太小,總想看見這些狂妄之徒無能為力時的嘴臉。看他白毅又能犟到何時!"長公主冷笑。
"白毅太危險,若要對他出手,便要一擊致命。若沒有這樣的把握,便不要去招惹他為好。"雷碧城閉著眼睛調理呼吸,靜靜地說道。
"如何對他一擊致命?"
"那就要依賴長公主調兵遣將。長公主手裡的四萬軍隊,輪到他們出場了。無論金吾衛還是羽林天軍,編為兩隊,一隊向當陽穀谷口推進,一隊向殤陽關下推進。時間所剩不多了,對白毅的合圍就要完成,如果還留下逃生的路,殤陽關就不能算是白毅的無還之土了。"
"羽林天軍還稍好些,可是金吾衛……碧城先生是沒見過那些放縱狂妄的孩子,在帝都裡面他們還天不怕地不怕,不過放到戰場上,以他們所受的訓練和鼠膽,就是再多十倍,也不過是送給白毅吞掉的肉食。"長公主長嘆,憂心忡忡,"碧城先生真有把握?"
"天地間強弱之勢不是絕對的,一隻有毒的蚊子可以咬死一頭犀牛,金吾衛組織起來也未必不是一支生力軍。長公主從速派人奏請陛下,開啟皇室的武庫,如果我的情報沒錯,此時武庫裡有兩萬五千張精製的重弩。殿下便用這些重弩武裝軍隊吧,它們是極好的弩,設計完美無缺,又很容易使用,威力和射程也都不錯,即便是全無經驗的人,也只需要半天就可以掌握使用方法。他們無需學習瞄準,只需要列陣投放便可以。陣形的圖紙我已經為長公主畫好,就在公主的手邊。"
長公主展開坐床邊小几上的一卷圖紙,瀏覽那些簡約龐大的陣形。她不懂軍學,卻看得目眩神迷。
"那些弩,真的有麼?皇室的武庫,自從喜皇帝死後還未開啟過,裡面有什麼,我也不知道。"她將信將疑,兩萬五千張勁弩,製作起來也是很不小的一筆開銷,她不敢相信皇室竟然早已準備了這批軍械,更不知道雷碧城從何處獲得的訊息。
"有的,其實九年之前,這些弩就開始準備了。"雷碧城道。
長公主愣了一下。她有種恍惚的感覺,彷彿這一切,今天的這場紛爭,在九年前就已經被算定。一切就像是棋盤上的爭奪,棋子還沒有被挪動,可是龐大的方案卻早已制定完成。於是所有棋子都不得不按照這個方案推進。
"這些弩,真如碧城先生說的這般管用?"長公主已經不得不相信雷碧城,可她依然有些疑惑。
"射穿風虎鐵騎的鎧甲,"雷碧城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已經足夠了。"
就在白克勤宣詔的同時,陳國軍營中。
營地中最大的一間兵舍是費安議事的場所,他靠牆端坐,微微閉著眼睛,陳國軍團的統領們列為兩排,坐滿了整間屋子,正一個一個說話。
"很快就要缺糧,只是三五天的工夫,"一名百夫長奏報,"輜重被離軍燒得乾乾淨淨,剩下的一點糧食,不是士兵們帶在身上的,就是火堆裡搶出來的,吃不了多久。"
"藥品也缺得厲害,如今醫官連止痛的藥水都配不出來了。"一名參謀道。
"可曾向友軍借糧?"費安閉著眼睛發問。
"借了,晉北國倒是答應了,送來的卻是燕麥!燕麥是馬吃的東西,這不是拿我軍開玩笑麼?"百夫長起身,狠狠地道。
"不要為這些事亂了軍心,需要糧食和藥品的時候,自然會有,你們自相驚擾,沒有必要。"費安慢悠悠地道,"補給也許就要來了。"
一名親兵疾步踏入:"將軍,帝都的欽使已經到了營門前!"
"帝都的欽使?"費安微微皺眉,"他們來得真快,那麼我們出去看看。"
軍營門前,只有一個武士扶著一個長袍翻飛的年輕人站在風中,他們沒有奉任何旗幟,也沒有其他從者,如果說是使團,實在顯得寒酸了些。可那個年輕人微微笑著望向遠方,那種溫和的自信,彷彿他擁有整個天下似的,令人無法抗拒他的尊貴。
費安帶著一眾統領,走到了年輕人面前站住,冷冷地打量他,並不說話。年輕人轉過來向他鞠躬行禮,他的動作優雅飄逸,是豪門世家子弟的禮節。
費安並不回禮:"你身著皇室大臣的禮服,是從天啟而來麼?卻只帶了一個人,有什麼信物可以說明你是陛下的欽使?帝都的大臣們我都熟悉,卻從來不知道有您這樣一位。"
他忽地眯起眼睛,目光如鋒芒射出。
"我正是帝都使團的副使,我的名字叫百里莫言。"年輕人的雙手籠在衣袖中,含笑而拜,"我的隨從確實很少,顯得寒酸了些。不過使團的正使白克勤大人現在應該正和白毅會面,大部分人自然都是跟著正使大人去了白大將軍那邊,而我託病趕來這裡,是因為有人託我帶口信給陳國的費安將軍。"
"口信?"
"還有一些藥物和糧食,雖然為了掩人耳目,實在也不便帶得很多,不過總也是有益無害的。"
"誰託你帶來的?"費安搖頭,"我不認識你。"
"費將軍何不讓我進屋一敘呢?或許我給將軍帶來了好訊息。即便不是好訊息,我也不足為懼,我只是一個沒有危險的瞎子。"
"瞎子?"費安吃驚地看著百里莫言那雙似乎含笑的眼睛。
百里莫言正是微微地笑著,白衣飛揚,淡雅如蓮。而他的瞳子卻有些朦朧,眼神飄忽無著,像是匯聚在常人視力所不能達到的遠方。
呂歸塵抱著一隻用紋錦紮起來的食盒,走到自己和姬野所住的兵舍外,聽見裡面傳來低語聲。那是葉瑾的聲音,輕輕淡淡,像是給什麼人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
"你在外面可別多說話,無論遇見什麼事情,安安靜靜的就好了,你說了,他們反而會笑你。"
"他們若是真的笑你,你也不要著急,讓他們笑笑又有什麼?我們又不是沒讓人笑過,這殤陽關裡都是粗人,惹怒了他們,他們會打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心裡是清楚的,只是說不出來。別動別動,一刻就好了。"
"別人不管你,你自己要管自己啊,時時要記得自己洗頭,頭髮都結在一起了,又很多天沒有洗頭了吧……別動,閉上眼睛,水就不會流進去了。"
呂歸塵愣了一下。這裡是輜重營的中央,防備嚴密而且很少有人走動,所以息衍才下令把小舟公主安置在這裡,同時也禁止普通軍士靠近這間兵舍。這一處兵舍是準備給中級軍官居住的,兩間小房間寢臥,姬野和呂歸塵一間,葉瑾和小舟一間,中間還有一個簡陋的門廳。呂歸塵聽不出葉瑾是在跟誰說話,像是跟一個孩子,卻又不是小舟,是個陌生人。而這裡是不該有陌生人的。
呂歸塵警覺起來,按住刀柄,略微退開虛掩的門。他極小心,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要是能回家,一切就都好了。"葉瑾輕輕地嘆了口氣。
她沒有發覺有人正從門的縫隙窺看,依舊低頭用力揉洗手裡的一把白髮。她身邊的老人低著頭,趴在水盆邊,順從地任葉瑾擺弄。他偏著腦袋,正好面對門縫,明顯是看見了呂歸塵正從門縫裡看進去,眼睛忽地一亮。他瞪大了眼睛和呂歸塵對視,像是個頑皮的孩子,同時鼻子一抽一抽的,抽著兩行清鼻涕。
呂歸塵吃了一驚,心裡有點忐忑,覺得自己是個偷窺別人秘密的人,如今被發覺了。老人卻不說話,閉上一隻眼睛衝呂歸塵比著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