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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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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不可能發出聲音的,因為他們都已經死了。古月衣看見那個矯健的槍騎兵什長,他被自己的騎槍貫穿了,被釘在了牆壁上,他靜靜地靠在那裡,像是平日偷懶時抽著煙發呆。還有那個一身虯結的馬伕,他只是個馬伕,甚至騎馬都騎不好,可在這個騎兵小隊裡,卻是力氣最大的人,一身賁突的肌肉。可他現在使不出力氣了,他的肌肉已經被片片削去,只留下巨大森然的骨架和一個瞪大眼睛的頭顱。古月衣看見那個第一次教他握弓的老兵了,他被一根弓弦吊在高處,隨著風幽幽地搖晃。

古月衣並不詫異,他一步步往前走。他知道這些人都死了,當他獲得晉北候封賞的時候,他的戰友們被埋在貞蓮鎮外的墓地裡。而他們現在只是偶爾走了出來,在這座寂靜的鎮子裡休憩一下。

古月衣停下了腳步,他終於看見那個人了。她躺在鎮子中央廣場的石臺子上,皎潔的臉蛋平靜地對著天空,像是睡著了。她長得算不得很美,但是溫暖甜潤得像是一塊飴糖,她是鎮子裡最出色的女孩。騎兵們有意無意地跟她說話,流傳她的一點一滴,當兵的想這就是一個好女人了,甜甜的,還能織出耐用的棉布來。可惜她的父親防著這些當兵的,保護著他的女兒像是抱窩的母雞。

古月衣覺得自己忽然記起來了,那時候他是小隊中最沉默和靦腆的,也是最年輕的。他總避開老兵們關於那個女孩的猥褻討論,他偷偷站在小街的拐角處,看女孩盈盈地走出來,在手心裡藏著一把小米餵食用來傳遞軍報的信鴿。

而她現在靜靜地躺在那裡,她的衣服被撕成碎片,她豐潤的胸口被幹涸的血覆蓋。

古月衣曾聽說夜澤盜賊的首領李長根,這個人是個兇猛如毒蛇的領袖,他喜歡割下少女的乳胸生吃。

古月衣覺得眼淚流了下來,他的心裡空蕩蕩的,似乎並沒有悲痛。可他的眼淚流了下來,悄無聲息。他轉過身,面對著夜空下漆黑的土牆。土牆背後巨大的身影正在注視著他。那個身影比土牆還要高大幾倍,他踏前一步,踩塌了牆身,陰冷地笑著。

古月衣從未見過如此高大的人,比北方的夸父還要魁梧,可他記得那張臉,夜澤的盜賊,李長根。

千千萬萬的盜賊在他的周圍出現,屋頂上、土牆上、小街的拐角、高處的旗杆,他們都出來了。而古月衣只有一個人,他的同伴都死了,鎮子裡的人也都死了。

古月衣摸向自己的腰間,那裡沒有弓。

盜賊們狂笑起來,笑聲像是狂風捲成了旋渦,風在古月衣的身邊摩擦,風裡像是有妖魔舔著尖利的獠牙。

「最後一個了,我們殺了他。」

「懦弱的小東西,讓他看著其他人先死。」

「你們看看他在哭呢,他是不是尿都嚇出來了?」

「為什麼為什麼,他剛才藏在哪裡,我沒有找到他,否則我又多了一顆人頭可以領功。」

古月衣環顧那些狂笑的面孔。他記起來了更多的事情,是啊他們說的沒有錯,當他向李長根發出那一箭的時候他的兄弟們都已經戰死。他還活著,因為他是最小的,兄弟們把快馬留給了他,讓他去報信。可他的腿上中了箭,他不能逃走。他躲在隱蔽的地方,看見李長根抱著他憧憬的女孩走過。

貞蓮鎮已經破了,剩下的只是殺人和搜刮了,李長根要享用他的勝利了。

而最後一名出雲射手在茅屋的夾縫中顫抖。

「是啊,這才是真實的。」古月衣對自己說,「不是戰報上的那樣,也不是晉北侯大人向東陸武士們讚美的那樣,而是眼前這樣。」

月衣夜會,三箭驚魂。

這個讚譽多像一個嘲笑,每多一個人說出來,便多一分可信。當整個東陸都知道晉北新的將星古月衣的時候,滿紙謊言的戰報就變成了事實,其他的,都被慢慢地忘掉。天長日久,自己有時候都覺得模糊起來。晉北侯造就了新的將星,被晉北侯當殿斬殺的騎將會死不瞑目吧?晉北侯只是要用他的血,來染紅新將星的戰旗。

古月衣顫抖起來,他的心是空蕩蕩的,可是他的眼淚往下流。

殤陽關的城頭上,楚衛軍百夫長登上城頭。就要到他換防的時候了,他要最後一遍檢視防禦。

城牆上稀稀落落的,沒有留多少人,重兵屯聚都是在城裡新建的工事裡,還有一些在甕城上。上面傳下的命令,是要把喪屍分割開來剿滅,城上所留的軍士主要是瞭望和投擲裝滿火油的瓦罐。

一名軍士正從垛堞缺口處探著身子出去眺望。

百夫長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摔下去……」

他的聲音忽地卡在喉嚨裡了,拍到那個軍士肩膀的時候,他發覺那個軍士的身體是冰涼的。軍士不是探身子出去眺望,他是趴在那裡。百夫長用力拎起軍士來,看見他的上身已經被鮮血浸透了。致命傷在喉嚨上,有人一刀切開了他的喉嚨,放幹了他的血。

「奸細!」這個念頭電一樣閃過百夫長的心頭。

奸細不知用什麼辦法混進了城裡,暗殺了城牆上的軍士,那麼下一步就是攻城。百夫長本已不願往城外眺望,每一次除了極遠處的離軍紅旗,就是城下密密麻麻站立著的喪屍們。他們盔甲殘破的身體表面生出了苔蘚,很久也不動一下,卻把灰濛濛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城牆上。看了令人不寒而慄,覺得滿天下就像是一個墳墓似的。可現在他忍住了,探出身體往外面的黑暗里望去。這時候弦月從雲裡鑽了出來,月光短暫地照亮了周圍。百夫長看見那個軍士的血沿著城牆流淌下去,垂直塗抹出一片懾人的紅黑色,而外面的城牆上這樣的紅黑色不只一道,而是每隔數十丈就有一道。而每一道的血跡下面,那些遠東僵立不動的喪屍們都圍聚著,貪婪地嗅著那血的氣息,它們用枯朽的手摳在城磚的縫隙裡,悄無聲息地往上攀爬著,一個接著一個,像是貼在城牆上的一具人梯。

百夫長覺得心幾乎從嘴裡跳了出來。他想要大喊,卻被吸進去的一口冷氣噎住了。這是不可能的,一個人如何能以赤手爬上殤陽關的城牆,這是天下第二雄關,雲梯都不能及的接天城牆!他們設想過種種可能,可是這最原始也最不可信的一種開始就被排除了。

但是下面的不是人,它們已經被冒著熱氣的鮮血吸引了。它們可以摳斷自己的手指不覺得痛楚,但是它們有種強烈的渴望要殺死活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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