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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蒼狼之旗 第三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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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只得沉默,因為木黎說的是事實。過了幾十年,他們回頭審視上一場青陽和朔北的戰爭時,不得不承認這場戰爭屬於郭勒爾·帕蘇爾和蒙勒火兒·斡爾寒,而不屬於他們。他們居然沒有一個在北都城親歷了戰事。那時候郭勒爾剛剛繼位,蒙勒火兒知道北都城裡已經沒有了欽達翰王,立刻揮兵南下。沒有人相信年輕的郭勒爾可以對抗朔北狼主,貴族們都選擇了逃亡,在朔北大軍還未逼近的時候,北都城裡幾乎已經撤空了,上萬輛大車和數十萬匹馬帶著貴族們的人口撤向安全的南方,他們帶走的還有數以百萬計的牛羊。而北都城裡駐守的,只剩下郭勒爾和少數忠於他的少部分武士。這恰恰是蒙勒火兒的期望,他勒兵緩緩而行,當他到達北都的時候,應該面對一個敞開大門的空城,迎接他這位新的草原霸主。

在遠方避難的貴族們不知道後來的事了,直到幾個月之後,郭勒爾的信使來告訴他們戰爭已經結束,朔北部和青陽部締結盟約,並且獻上了蒙勒火兒嬌美的女兒們作為郭勒爾的妻子。這意味著郭勒爾戰勝了,貴族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他們派出的親信從北都城返回,帶回朔北大軍確實已經北撤的訊息,他們才勉強接受了這不可思議的結果。郭勒爾平靜地接納他們重新進入北都,卻很少描述他擊敗蒙勒火兒的細節,那場戰爭如何取勝,變成了郭勒爾和忠於他的武士們的秘密,隨著那些武士中的絕大部數次年戰死在平定沙池部叛亂的戰爭中,這秘密就完全地被時間掩埋起來了。

「那就讓木黎將軍給我們說說三十年前父親和狼主決戰是怎麼回事。」比莫幹說。

木黎深深吸了一口氣:「老大君初即位的時候,諸帳的兵馬還沒有完全順從。貴族們帶著幾萬的武士已經提前撤走了。我們那時候能指揮得動的,只有區區一萬兩千人,裡面只有兩千名是騎兵。老大君定下了一個狼主絕沒有想到的計策,他把戰場放在了北都城裡。我們和朔北接戰的騎兵轉眼就敗了,撤回的時候被朔北部突破了城門,狼主狂喜地帶著白狼團殺進北都城裡,那些狼已經被餓到了極點,看見活人就不顧一切地撲上去咬死吃肉。他們混亂的時候,恰恰是我們的機會,狼主帶著人撲到金帳這邊來搶大纛的時候,我們埋伏了他。北都城裡四處都埋了捕獵猛獸的陷阱,金帳前面尤其得多,那些狼一頭頭陷進陷阱裡,被獸夾夾住的時候,我們的武士就衝出來向朔北人射箭。周圍都是陷阱,騎兵一點用處也沒有,我們每個武士都能射死朔北的一名狼騎,朔北人亂了陣腳,狼主這才發覺他看輕了您的父親,以為郭勒爾·帕蘇爾不過是個新即位什麼都不懂的毛頭小子。否則以他的狡詐,絕不會中這樣的圈套。」

他環顧眾人,冷笑,「狼主現在回來了,你們以為狼主是什麼人?朔北狼主是為了一點領地和牛羊放棄目標的人麼?不要讓蒙勒火兒那頭老狼發笑了。」

他輪次指著金帳裡的每個人,「我可以告訴你們,這個城裡只有三樣能算是狼主的戰利品,大君的人頭、大君的尊號、還有這個城!」

鐵由看著比莫乾的臉色略略發白,卻自己強行剋制住了,沒有說什麼。

巴赫近前一步:「木黎將軍說得也許沒錯,不過大君不必過於擔心蒙勒火兒的狼騎兵,畢竟青陽部的虎豹騎被稱為草原上最強的騎兵,而不是白狼們獲得了這個頭銜。我聽說那些北荒的馳狼不像馬,其實並不適合負重,只是它們的形體遠比一般的狼巨大,人才可以騎在它們的脖子上。它們如果每天揹著人賓士會疲憊不堪,而且無論人和狼都不能披掛護身的鎧甲,否則馳狼會不能承受。所以我們只要列好陣形,在白狼們出擊的時候以弓箭對敵,勝算還是很高的。」

比莫幹略略覺得安慰,微微點了點頭。

「巴赫!大君沒有沒有親自帶過大隊的騎兵,可你也不懂麼?隨時我們都會和朔北的白狼們開戰,說這些安慰的話有什麼用?」木黎對著巴赫揚眉怒叱。

巴赫默默地後退一步,顯然他依然無法對抗木黎這個老將軍在青陽的聲威。

「大君,白狼團是草原上最可怕的對手之一。不錯,巴赫說得都對,馳狼跑得並不算很快,也不耐久,可它們嗜血!它們沒吃飽肉食之前,見到血就會發瘋一樣興奮。它們跳起來能有兩個人的高度,從那麼高的地方撲下來,一般的騎兵絕不能倖免!」木黎冷冷地看著比莫幹,「我們青陽的虎豹騎被稱為草原上最強騎兵的原因,只是因為您的祖先,您的祖先依馬德·帕蘇爾曾經帶領這支軍隊掃平草原!可是大君和先祖是不同的!」

比莫幹愣了半晌,低低地嘆了口氣,「是啊,我和先祖不同,先祖有青銅之血,是草原上人人畏懼的狂戰士。」

「大君,有沒有狂血是生來的,不由大君掌握。可大君手下還有我們這些忠勇的武士,一個男人捏著刀柄,總不必去怕惡狼。您的父親也沒有狂血,不也曾擊敗了蒙勒火兒,讓那個惡魔退守北方雪原幾十年?對付白狼,靠我們的戰術。」木黎近前一步,雙目炯炯,「拖延時間,不能在馳狼勁頭正足的時候開戰;儘量用弓箭,不到迫不得已,不要肉搏。大君如果相信木黎,木黎可以騎馬揮刀,自己衝進白狼團的本陣,為大君立下功勞!」

「相信你?」塔爾寒家族的主人帶著怒氣嘲笑,「木黎你已經六十歲了,你憑什麼敢說你能對付蒙勒火兒的狼騎兵?」

「蒙勒火兒已經快七十歲了!」木黎猛地回頭,兇狠地反擊,「沒有和白狼團作戰的貴族沒有什麼資格來議論武士的年紀!」

「貿然的進攻會讓青陽死無葬身之地!」斡赤斤家族的主人大喊,「就靠你打敗蒙勒火兒?我們為什麼要相信自己都快死的老東西能救青陽?木黎你還能活十年麼?你只要賭自己十年的壽命,卻要青陽部幾十萬人跟你一起賭博。」

他走近比莫乾的寶座:「大君,不要聽這瘋子的胡言亂語。」

「誰是瘋子?」木黎低聲嘶吼。

「我說的是隻知道騎馬舞刀的瘋子!」斡赤斤家族的主人也怒了,毫不相讓。

木黎不再說話,緊緊扣著刀,踏上一步。

「只會用刀來解決問題的人,不是瘋子麼?」斡赤斤家族的主人退後一步,也按住了刀柄。

幾位家主都不約而同地按住了刀柄,金帳裡木黎和一排貴族家主扣著刀柄,彼此之間虎視眈眈。

旭達罕那顏走到兩撥人之間,分開了他們,他淡定的神色沖淡了金帳裡濃重的敵意,木黎和家主們各退了一步。

旭達罕轉向比莫幹,「開戰不開戰,要看兵力對比。弟弟不太明白的是,為什麼朔北部圍困北都城選在了冬天。弟弟讀過東陸人的兵法,圍城最適宜是在秋天,天氣高爽不需要加厚的軍帳,城外還可以收割成熟的秋麥作為軍糧。而若是長期圍困,也該從春天開始。嚴冬時節住在城外環境之惡劣不必說,而且缺乏糧食,後勤的供給也艱難。我們住在城裡反而有屋子和結實的大帳篷遮風擋雪,朔北部為什麼會選擇這樣的時機呢?」

「旭達罕那顏的話在一般的軍隊是沒有錯,可您的外公蒙勒火兒·斡爾寒是草原上罕見的兵法家,他對時機的理解和別人不同。選擇冬天,是因為如果其他部落想要救援我們,風雪和寒冷就是最大的障礙,草都枯死了,長途馳援需要帶大量的馬草。」木黎說,「所以現在,我們被栓死在這裡了,蒙勒火兒選擇了最好的機會,和我們一對一。」

比莫幹低低地嘆了口氣:「不錯,這個時機反而對我們是最不利的。」

「我們在城裡還有羊群和儲存的馬草,他們的糧食不會比我們更多,」貴木那顏站了起來,「我們可以堅守不出。」

「那些巨狼確實可以放出去捕獵,但是朔北部的狼騎兵並不經常做這樣的事情。」木黎低聲說。

貴木愣了一下:「那麼狼群的食物……」

「它們吃人,它們渴望開戰,這樣馳狼可以吃死人的屍體!」木黎環顧眾人,每個人心裡都升起一股陰寒。

「沒有絕對的把握,我們不會出城迎敵。任何一具屍體都是給白狼團的軍糧。」木黎緩緩握緊拳頭,「而我們一旦出城,就得要了蒙勒火兒那頭老狼的命!」

「大君,看得出木黎的瘋狂了麼?就算他知道白狼團,就算他和白狼團打過仗,可是明知道敵人的軍力遠強過我們,木黎還是要開戰。」塔爾寒家族的主人提高了聲音,「木黎,你是為了什麼?為了你和蒙勒火兒之間的仇恨?還是為了你的戰功?」

木黎緊繃著嘴唇,不說話,再次抓住了刀柄。

「瘋子!」家主們再也剋制不住怒氣,紛紛拔刀出鞘一尺,同時向著木黎逼近。而木黎不退,旭達罕和九王都想插入兩撥人之間,卻沒有機會,木黎和家主們之間只剩下拔刀就能砍中對方面門的距離。

「夠了!放肆!」比莫幹霍然起身,臉上隱隱地透著怒氣。

「無非是開戰,或者對朔北部低頭。兩天之後還是這個時候來這裡,我告訴你們我的決定!」說完之後,比莫幹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木黎踏出金帳,聽見後面緊隨而來的腳步聲。他沒有回頭,也不停步。

「木黎!你真要賭那麼多人的命去殺朔北的老狼?」大合薩低聲說。

「大合薩,你想說什麼。」木黎站住了,卻沒有回頭。

「三十年前朔北的狼在北都城裡吃人的時候,大君沒看見、幾位那顏沒看見、莫速爾家那對兄弟沒看見,甚至厄魯大汗王都沒有看見,可是你和我,我們這兩個老頭子,是親眼見過的……」大合薩的嘴唇哆嗦著,手指也顫抖,指指木黎,又指指自己,「僅靠著拖延時間和弓箭,能破得了朔北的狼群?木黎,摸摸你的胸口,大聲地告訴我,你那樣答應大君,你心裡有多少把握?」

「我沒有把握。」木黎慢慢地轉過身來。

「你!」大合薩瞪大眼睛,老眼裡滿是憤怒,「你是在賭青陽的戰士和全部人的命!」

「可是我知道今天金帳裡一半的人,他們真正的目的是要勸大君棄城南逃。那些吃羔喝奶滿身肥膘刀都舉不起來的貴族,他們是來勸大君棄城南逃的。」木黎說,聲音淡淡的沒有起伏,「大合薩沙翰·巢德拉及,你摸摸自己的胸口,大聲地告訴我,棄城南逃會死多少人?」

大合薩愣了一下。他心裡的防線被擊潰了,他感覺到自己的虛弱。

他呆了許久,搖搖晃晃地退了一步,低聲說:「木黎,何不坦誠一些,郭勒爾都死了,在這青陽部裡,你是最後一個喊我沙翰的人。有什麼話不能對老朋友說?你到底怎麼想的?」

「現在北都城裡有七十萬人,」木黎幽幽地說,「靠著城牆,朔北部攻不進來,只能圍困。可如果棄城,只有騎著快馬的人有機會逃脫。可那些老人孩子、那些女人、那些病弱的人,他們怎麼辦?他們騎不了馬,最後會變成白狼團的食物,給騎著快馬的人贏得一點逃跑的時間。」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大合薩,最後指向金帳:「沙翰,那時候真的能逃脫的,是我,是你,是那些腦滿腸肥的大貴族!可青陽若是隻剩下我們這些人,和滅族又有什麼區別?若是這樣我不如像真顏部的伯魯哈·枯薩爾一樣,帶著全族的人戰死!」

「寧可戰死麼……木黎,你瘋了麼?」

「祖宗留下來的土地,只有懦夫才會把它交給吃人的野獸!」木黎說完,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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