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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狂奴之血 第二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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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撤!後撤!」木黎舉刀,大聲下令。

奴隸武士們加速後撤。幾乎是同時,十二個朔北武士放開了鐵鏈,那頭野獸終於擺脫了枷鎖,狂吼了一聲,低下頭,六枚尖角向前,向著奴隸武士們狂奔而來。朔北武士們全體後撤,只有一名負責拉住鐵鏈的武士沒能及時閃開,被一截鐵鏈捲住了腿,在雪地裡拖了幾十步才自己掙脫出來,帶著滿身冰雪,掉頭往回奔跑。

這頭野獸的出現,讓在場的所有人所有戰馬都顯得渺小細弱,它奔行起來如同一架滿是鐵刺的巨型戰車,震動著大地,雪塵揚起到兩人的高度。不花剌很快意識到這危險遠比他想的更大,那野獸奔跑的速度勝於駿馬,大約萬斤的體重會把任何和它正面相撞的人拍成肉泥,何況還有那些如同長槍的角和甲冑上兩尺長的鐵刺。

「是‘戰錘’,發瘋的‘戰錘’。」木黎低聲說。

「戰錘!」不花剌低聲重複了這個名字,深深吸氣。

這是個傳說中的名字,在整個蠻族對抗東陸風炎皇帝的戰爭中,朔北部和青陽部還是朋友的時候,朔北部曾從北方送來這種巨大的六角犛牛作為援軍。它們和殤州夸父馴化來騎乘的六角犛牛同宗,但是朔北的牧人們並不想讓它們變成溫順的坐騎,他們挑起野獸天性中兇悍的一面,令它們為了求偶互相殘殺,選擇最好鬥的幼崽養大,用鐵鏈緊鎖它們的脖子,又用帶鐵刺的鞭子抽打它。被這樣養大的六角犛牛是兇猛的魔鬼,聞見血的氣息會像食肉的猛獸那樣興奮,它們被送到最危險的戰場上,為騎兵衝開一條血路。

木黎和不花剌也立刻後撤。

人無法和戰錘比速度,這頭兇獸很快追上了撤退中的奴隸武士。閃電般的速度使得它輕易地用尖角挑起了幾名奴隸武士,這些年輕人的胸口被碗口粗的角刺穿,彷彿戰利品一樣掛在上面。幾名奴隸武士向著兩側散開,在奔跑中忽的停頓,向後翻滾,同時貼地揮刀。他們試圖用這種對付戰馬的方法來對付戰錘,但是出乎他們的意料,彎刀砍在戰錘的腿上,根本不能破入,這頭野獸的腿被一層堅韌的黑色角質覆蓋到膝蓋。勇敢的年輕人隨即被戰錘的蹄子踩成了一攤無法分辨的血肉。

戰錘全然不受阻攔,在奴隸武士中肆意地穿梭,它因狂奔而越發興奮,狂吼著昂起頭來,鮮血沿著它的角滴落到鐵面上,這新鮮的血腥氣讓它瘋狂。

「引它到雪窠裡去!」木黎下令。

被戰錘追逐的奴隸武士們立刻向著最大的雪窠奔跑,臨近雪窠的時候,他們向著左右分散,戰錘無法分辨被積雪覆蓋的雪窠,它被自己巨大的力量推動著前進,忽地踩空,陷入了兩人深的雪窠中,只露出巨大的黑色背脊。它暴烈地掙扎著,卻找不到地方爬上來。

「殺了它!」木黎再次下令。

不花剌和奴隸武士們一起奔向那個雪窠,他距離那個蒙著甲冑的黑背還有十步的時候,聽見了震耳欲聾的吼叫。彷彿火山噴發一般,整個雪窠裡的積雪向著天空飛起,那頭兇獸用盡全力躍了起來,發瘋般擺頭,把掛在尖角上的那些屍體拋向天空。大片的冰雪塌陷,靠近戰錘的十幾個奴隸武士全部被捲入了雪窠裡,隨即落下的雪塊砸在他們的身上。那頭兇獸再次落入雪窠,吼叫著,肆意踐踏著,充滿了虐殺的喜悅,把人的血肉和冰雪一起踩成血泥。

木黎拖著不花刺,一邊後退,一邊扭頭去看不遠處的雪窠中,他親手訓練出的年輕人們正在哀嚎,那頭野獸快意昂首刨蹄,渾身濺滿了那些年輕人的血漿。他緊咬著牙齒,頜骨處的肌肉凸起刀鋒般的一條,眼角微微跳動。

「不能留下那東西,」木黎停下腳步,「否則它還會擋住巴赫的路!」

「交給我。」不花刺把腰刀插在後腰裡,拔出了負在背後的硬弓,試了試弦。新的弓會略略影響他的準頭,不過這不是問題,他是「鬼弓神箭」不花刺,他可以在百步外以一箭同時洞穿一頭狼的兩隻眼睛。

「所有鬼弓跟我來!射瞎它的眼睛!」不花刺從一名鬼弓那裡牽過一匹戰馬,翻身上馬。

二十名鬼弓武士立刻向他靠近,這裡僅有這二十名鬼弓,剛帶著戰馬從後面增援上來。

「你的弓箭不管用,即使你射瞎了它的眼睛,憑著氣昧它還會在我們的陣地上橫衝直撞。」木黎拉住了不花刺那匹戰馬的挽具,「必須殺死它!」

他向著身後揮手,一名奴隸武士帶著透骨龍走到木黎的身邊。此時戰錘再次躍出了雪窠,向著四面散開的奴隸武士們衝去。木黎望著它的背,默默地把一柄又一柄的刀插入透骨龍馬鞍上的刀袋,他還剩下四柄刀,他用力地握了每一柄刀的刀柄,隨即翻身上馬。

不花剌策馬擋在木黎前面:「木黎將軍是大君欽點的領軍大將,你如果有損,會影響全軍計程車氣。如果要衝鋒陷陣,可以由我這樣的年輕人去!」

「年輕人,你要學會戰場的規則。即使你將來指揮十萬鐵騎兵,仍有些時候,你得自己握緊刀柄殺出一條路的!你是領軍的大將,所以這件事只能由你親手來做!」木黎低聲說,以眼神令不花剌退後。

「投矛!」木黎對著後面的奴隸武士們呼喊。

大約一百個奴隸武士立刻向著他靠攏,拔下插在背後的投矛扔在雪地裡,這些矛用輕木製成,前面有一枚一尺半長的鐵刺,是簡單而有力的武器。

「我需要你們中的九個人!」木黎對著那些奴隸武士說。

奴隸武士們互相對視,很短的時間裡,他們用眼神決定了他們中最精於投矛的九個人,這九個人走出了隊伍,後面立刻有人牽了戰馬上來。不用木黎下更多的命令,九個奴隸武士每人取了十支投矛,翻身上馬,最後十支投矛被木黎從馬鞍上翻身撈在手裡。

「毒藥。」木黎說。

剩下的奴隸武士從鹿皮鞋的側面摸出了黃銅的細筒,其中一人摘下頭盔扔在雪地裡。奴隸武士們把這些細筒開啟,把裡面青綠色的粉末傾倒在頭盔中,而後十幾個人走近頭盔,出乎不花剌的預料,他們解開了腰帶向著頭盔中撒尿。尿液融化了那些粉末,變成令人不安的青綠色,木黎和騎馬的九名奴隸武士都把投矛的鐵刺浸泡在裡面,他們把鐵刺提出來,表面己經被嚴重地腐蝕了,蒙上了一層青綠色的鏽斑。

十個人舉起投矛在空中碰撞,青綠色的液體滴落在皚皚白雪中。而後他們一同策馬,奔向了戰錘。戰錘似乎意識到危險正從它的背後逼近,它在狂奔中猛地停下,四蹄分開穩穩的站住,火炭般的眼晴看看向它逼近的十匹馬。木黎率領的十個人在距離它只剩下十步的時候忽地分開馳向兩側,戰錘擺動頭部不知該注意哪一側的敵人時,十個人同時向它擲出了投矛。那些投矛瞄準的都是它的眼睛,那是它最大的弱點,戰錘擺動頭部,試圖以尖角撥開那些投矛,但是仍有一些投矛命中了它的鐵面罩,發出轟然的巨響。

第二輪的十支投矛再次被投向了戰錘,這一次瞄準的是它彷彿薄弱的頸部。那裡僅僅被牛皮和鐵釘的甲冑覆蓋,只要能夠傷到它頸部的血管,鐵刺上的毒藥就會進入它的心臟。戰錘全力扭動身體,絕大多數的投矛只是刺穿甲冑淺淺地劃破了它的表皮,然而立刻被甩開了,僅有一支綴在它身體裡沒有脫落。

戰錘狂怒地嚎叫起來,似乎那毒藥強烈到使它劇痛了。它猛地前突一步,最後一名奴隸武士未能從它的身邊逃離,被撞得連人帶馬翻倒在雪地中,立刻停止了呼吸。

不花剌心裡一沉,他知道木黎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機會,當戰錘知道那淬毒的投矛有多麼危險之後,它會更加警覺。

木黎帶著他的子弟兵們掉頭回來,再次向著戰錘擲出投矛。這些精選出來的奴隸武士不愧是使用投矛的好手,他們兩腿夾緊了馬鞍,完全鬆開韁繩,雙手交替投擲,不花剌聽說過這種來自東陸的投擲方法,這樣同樣的人數就可以一次擲出雙倍數量的投矛,是步兵對付大隊騎兵的好辦法。戰錘畏懼密集的投矛,不斷地擺動身體來把命中它的投矛彈開,它的皮膚本身也如鞣製過的老牛皮一樣堅韌,只有正面刺入的投矛才能穿透。這一輪更多的投矛命中了戰錘的頸部,毒液進入了這頭兇獸的血液裡,但是並未使它虛弱,反而更加瘋狂。它沉重地喘息著,黑色的鐵面下,雙眼緊緊地盯著木黎所帶的十匹馬,這些戰馬在雪地裡兜了一個大圈,第三次向它靠近。

不花剌看見戰錘忽然前蹄離地,在地面上重重地頓了一下,雪塵揚起一直到它的腹部。他打了個哆嗦,覺察到戰錘的用意,那一刻,這頭兇獸的眼睛裡閃過兇暴至極的光焰,那是野獸對準獵物出擊時才有的眼神。

「退後!」不花剌大吼。

已經來不及了,木黎帶領奴隸武士們從戰錘身後逼近,再次擲出了投矛。戰錘沒有再閃避,它承受了這一輪攻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前蹄騰空,整個人立起來。這時候它足有五個人的高度,僅靠著兩條有力的後腿支撐,對於處在它正下方的木黎而言,戰錘遮蔽了整片天空。

戰錘向前撲去,壓上全身重量,兩隻前蹄猛地踏地,鼻孔中衝出兩條白色的氣柱。就像是一場地震,周圍的人隱約覺得地面也發出近乎碎裂的聲音,周圍數十步內,大片的積雪被震飛起來,把戰錘自己也遮蔽了。木黎的隊伍立刻被雪吞沒了,對於在戰錘身邊的十個人,眼前所見彷彿一場雪崩。不花剌只能看見最靠外的一名奴隸武士從馬背上跌落,那匹矯健的戰馬被震得離地飛起,斜斜地落地,折斷了腿骨。而距離戰錘最近的人,受到的衝擊只會更大。戰錘再次使用了在雪窠裡的戰術,在雪塵還未落下之前,它跳躍著,四蹄在周圍高速踐踏。

「跟我上!」不花剌大吼,帶著二十名鬼弓衝向戰錘。

戰錘的身體忽然歪斜了一下,它有力的跳躍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似的,這東西不甘地嚎叫起來。雪塵漸漸落下,露出了下面的人,是那些落馬的奴隸武士。這些年輕人中至少有七人倖存下來,他們拉住了戰錘身上垂下的鐵鏈,朔北武士就是用這些鐵鏈來控制戰錘的。七個人合力把戰錘拉得在原地打轉,鐵鏈繃得筆直,似乎隨時會斷裂。戰錘瘋狂地擺動頭部,但是那些危險的尖角都無法頂到奴隸武士們,這些鐵鏈的長度原本就是計算過的。

一個瘦小的人影忽然從戰錘面前的雪地裡竄出,他提著一根投矛,在雪地裡狂奔,正面逼近戰錘。那是木黎,他迎著戰錘的尖角撲上。戰錘立刻低下頭迎擊這個敵人。木黎沒有擲出投矛,他在尖角下貼地滾身,閃到了戰錘的腹下,六角犛牛腹部是大片的毛,長達十數尺,一直拖到雪裡,彷彿一大片黑色的樹藤,木黎的身影立刻被那些毛遮掩了。六角犛牛低頭看向自己的腹下。忽然,它長長地哀嚎了一聲,奮盡全力掙扎,七個奴隸武士拉不住鐵鏈,滾倒在雪裡。六角犛牛昂起頭,長角對著天空,不花刺這才發現它的左眼被一根投矛刺穿,足有半支投矛深入它的眼珠裡,給了這個東西近乎致命的一擊。那不是靠投擲的力量,木黎是在六角犛牛低頭的時候,藉著長毛的遮掩,把那支投矛當作長槍刺了進去。

戰錘發瘋般旋轉身體,它帶著那些鐵鏈飛旋起來,來不及伏下的奴隸武士都被鐵鏈擊中。那些鐵鏈重達數百斤,不花刺清楚地看見一個向前奔跑的奴隸武士被後面襲來的鐵鏈擊中,那個瞬間他的身體就像是一根被攔腰劈斷的樹那樣折斷。他倒在了雪地裡,再也沒有爬起來。

「放箭!」不花刺大吼。

二十枚黑羽箭同時射向了戰錘的眼睛,但是被戰錘擺動頭部避過了,僅僅命中了它的鐵面,就像木黎所說的,這對它完全不構成傷害,甚至算不上是撓癢。又一輪二十枚黑羽箭射向它的頸部,但是弓箭並不能洞穿它的甲冑和皮膚,只是令它越發得狂怒。戰錘向著他們直衝過來,措手不及的鬼弓武士們沒有來得及避開,戰錘衝入他們的佇列中,再次旋轉身體。鐵鏈如巨鞭那樣抽打在鬼弓們的戰馬身上,把人和馬的骨骼一起打碎成粉末。不花刺在自己的馬被擊中前的一瞬間從馬背上跳了起來,伏地滾身,避過了鐵鏈。他回頭,看見雪塵中跟隨他的人都已經倒下。

他距離戰錘只有不到十步,他已經忘記了後退這件事。他爬起來向著戰錘奔跑,一邊奔跑一邊發箭。戰錘背對著他,沒有轉身,而是猛地臥地,試圖用身體把這個敵人活活壓死。不花刺狂奔到戰錘身邊的時候,那個上萬斤的身體彷彿巨石一樣砸在他面前。帶著令人窒息的臭味。不花刺往後跳了一步,仰頭才發覺自己傷佛面對一堵接天的牆,剛才射出的那些箭只不過刺進了牛皮甲冑裡,完全沒有對戰錘造成傷害。從沒有這樣的敵人,讓他覺得自己如此渺小。不花刺又抓了一口雪含在嘴裡,寒冷無法令他的血冷卻,他從後腰拔出彎刀,抓住了戰錘甲冑縫隙裡露出的長毛,反手持刀紮在縫隙裡。

他的刀尖扎入戰錘的身體,彷彿在戳幾十層疊在一起的老牛皮。他還要繼續加力,戰錘痛得站立起來。不花刺一手扯著戰錘的長毛,一手握緊刀柄,被帶得騰空。他腦海裡一片空白,手上握不住,被甩到兩三個人的高度。落下的瞬間他擰轉身體,踩在彎刀的刀背上,彎刀脫離戰錘的身體下墜,不花刺也攀上了戰錘的後背。戰錘喉嚨裡滾動著雷鳴般的吼聲,毒藥讓它的血液加速流動,雙眼漸漸變得血紅,劇烈的痛楚讓它完全瘋狂,它環顧四周的人類,後蹄發力,像是一枚離開投石機的石彈,衝向了距離它最近的一群奴隸武士。

不花刺手腕翻轉、把戰錘的長毛在自己手上纏了幾圈,緊緊地貼在它的背上。他被顛得五臟六腑都要移位,而周圍都是戰錘背甲上的鐵刺,他不敢移動,他的腳踝已經在一枚鐵刺上磨得鮮血淋漓。他掙扎著甩脫了那隻被紮在鐵刺上的靴子,雙腳摸索著,光著的腳忽得一涼。他踏到了戰錘背甲上用於固定鐵鏈的兩枚鐵環,他把腳伸進去踩實了,緩緩地站了起來。他的雙手自由了,立刻伸到背後去摸彎刀,這才想起剛才彎刀已經失落了。他抬頭看向前方,大吼:「投矛!給我投矛!」

戰錘衝入奴隸武士們中間,憤怒地擺頭,鐵槍般的尖角把一些人橫掃出去,另一些則直接被掛在尖角上。更可怕的是戰錘的鐵蹄和鐵鏈,戰錘旋轉身體,鐵鏈把身邊十幾步內的人都打倒,它挨個地踐踏那些屍體,發洩著憤怒。有些奴隸武士試圖靠近不花剌把自己的投矛扔給他,不花剌努力探出身體去接,卻沒有抓中任何一支,而那些靠近的奴隸武士一個個被鐵鏈打倒,再被踩成血水。

不花剌看著那些奴隸武士一個個倒下,被踐踏。那些年輕人,他們骨骼碎裂,鮮血橫流,他們死在這裡了,作為一個卑賤而勇敢的奴隸,很少有人會記得他們的名字,即便這場戰爭青陽獲得最後的勝利。不花剌覺得自己的渾身都在疼痛,彷彿被踐踏,彷彿被抽打。他想起木黎的話來,如此真切地感到他的同伴正在死去,他那些卑賤而勇敢的奴隸同伴正在死去。

這些是他的「同伴」。

他再次想到了他死去的戰馬哈察兒,它的屍體在一里外的臺納勒河邊的雪下,凍得僵硬。它沒能看到這一幕,看到自己的主人不用弓箭,而是用腰刀一個一個地把敵人送進地獄深處,看到飛濺的鮮血裡,仇恨和死人的靈魂一起升入天空,化作沉重的、鉛色的雲。

巨大的憤怒像是蛇毒一樣在咬噬不花剌的心,從未有過的感覺包圍了他,他忍不住要怒吼,讓這匹兇獸在他的吼聲中化為灰燼。

他站在靠近戰錘頸部的位置,從背上摘下弓,右手拔箭,三箭同時上弦,對準甲冑的縫隙發射。他從未在如此近的距離上射箭,每一支箭都是最大的力量,足足沒入戰錘的皮膚一尺。戰錘再次感受到痛楚,狂吼著開始了新一輪的衝刺,一邊衝刺,一邊擺動身體,試圖把不花剌從背上甩下來。不花剌再次拔箭,仍是三支,對準同一個地方發射。他是射速最快的鬼弓,他還有大概四十枚羽箭,他心裡強烈至極的念頭是要把這東西射成篩子!

不知多少箭沒入了戰錘的身體,密集的箭傷加上急速的賓士,讓這頭兇獸的傷口也裂開,露出血紅的肌肉。不花剌再次伸手向背後,這才驚覺已經沒有箭了。焦急和憤怒讓他幾乎要吼起來,他的面前成排的奴隸武士倒下,他仍舊未能殺死戰錘。他踩住鐵環,跪在戰錘的背上想要拔起那些箭再射。

「不花剌將軍!」有人大喊他的名字。

不花剌抬起頭,他如此清晰和真切地看見戰錘的尖角刺入了一個奴隸武士的胸膛,把他挑到半空中。不花剌看見那張黝黑的臉,和被鮮血沾染的雪白的牙齒,他記得那個奴隸武士,埋伏戰之前,這個年輕人曾把一個裝酒的陶罐拋給他。年輕人用盡最後的力氣,把手中的兩樣東西拋向不花剌,一個黃銅質地的筒,一根粗製的投矛。

戰錘擺頭把那個年輕人的屍體遠遠地拋了出去,鮮血在飄著細雪的空氣中潑灑出絢麗的色彩,就像是東陸人喜歡在白色的絹上潑灑丹青來繪畫,美麗、空曠、又悲涼。

不花剌看著年輕人的屍體落地。他擰開了黃銅筒子,狠狠的插進戰錘的傷口裡,毒粉散逸出來,幾乎令他窒息。他吐出了嘴裡含著的那口雪水,握緊投矛全力紮在戰錘的背上。

「殺了你這個畜生!」他極盡兇狠地咆哮著。

投矛一再起落,帶起濃腥的血,戰錘哀嚎著狂奔,不花剌像是趴在它背後瘋狂吸血的一隻牛虻,一隻憤怒的牛虻,它要用自己尖利而細小的嘴殺死這頭巨大的犛牛。不花剌的胳膊已經失去了知覺,可他扔在不停地扎刺,那隻胳膊似乎已經脫離了他的身體,變作了投矛的一部分。

戰錘的身體忽地傾斜,不花剌沒有防備,失去了平衡。他再抓不住,隨著戰錘一起滾在大片的積雪裡。他的腦袋裡一片空白,直到一匹馬從身邊馳過,馬背上的人彎腰把他拎上了馬鞍。

「戰錘……」他略略想了起來,也認出了那個人,那是木黎,他正在透骨龍的背上。

「死了。」木黎說,「回頭看一眼。」

他隨即向著四周大吼:「分開!分開!騎兵大隊就要來了!」

「是莫速爾家的騎兵大隊?他們到了?」不花剌一邊問一邊扭頭去看,雪地裡戰錘巨大的屍體彷彿一座小山那樣臥在冰雪中。他哆嗦了一下,不敢相信是自己殺死了那麼一頭巨大的猛獸,剛才的一切彷彿是做夢,只剩下腦海裡漂浮的那股血腥氣還在。

「沒有見過你這樣的貴族。」木黎說。

「我只是一個獵人。」不花剌嘶啞地回答,他這才發現在刺殺戰錘的時候,喉嚨已經因為咆哮而完全啞掉了。

「在貴族裡我信巴赫·莫速爾,還有你!」木黎說。

鐵蹄聲在身後如狂風般過去,不花剌回頭,看見莫速爾家的鐵騎兵前鋒在高速馳行中,仰天投出了箭雨,對面的朔北騎兵也是在同時進入了射程,同時投出了箭雨,雙方箭雨密集得足以在半空中相撞。這是草原上最震撼也最慘烈的騎兵衝鋒戰,一個男兒的榮耀就是鞭策戰馬昂然迎著敵人的箭雨賓士。

避過第一陣箭雨的騎兵們同時拔出了馬鞍上的刀,刀聲凜冽,喊殺聲入雲。至此埋伏戰已經結束,雙方的主力騎兵徹底接管了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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