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水麼?要吃的麼?讓我家小崽子們去就可以了。」巴夯以父親的威嚴說。
阿蘇勒略有尷尬,「要出去解個手……」
「哦哦哦,不過外面冷得很,就在帳篷裡解也很好,一會兒讓奴隸蓋層土就好。」巴夯說。
巴扎終於得到機會捅了一下父親,「大那顏是讀東陸人的書過了那麼些年,在東陸可沒有在睡覺屋子的地下解手的,就算在屋子裡也是用器皿。蓋層土?那不成貓了麼?何況英氏夫人的帳篷那麼幹淨……」
阿蘇勒實在受不了這三個人就這件事爭執下去,只好披了件羊皮大氅說,「我出去一下,順帶看看姆媽的獺子肉好了沒有。」
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是三父子的眼裡顯然都露出了饞涎欲滴的神情,各自靠在床邊坐下了。
阿蘇勒揭開帳篷簾子,那一瞬間,他愣住了。帳外是一片看不到邊的白雪,貼著帳篷一個女人蹲在地下,捧著一個銅盆,裡面是噴香的獺子肉蓋飯。那個女人雙肩聳動,無聲地哭泣著,淚水滴在她自己親手烹製的獺子肉上。阿蘇勒從她的背影裡感覺到一股足以吞噬掉他的悲傷,他的身體在寒風裡一寸一寸的冷卻。
「姆媽……」他的嘴唇嚅動。
英氏夫人驚得抬起頭,一張美麗卻憔悴,淚水縱橫的臉。
阿蘇勒想自己真是個傻瓜。你不會悲傷麼?如果你失去了陪伴你一生的人,你不會難過麼?他在眾人面前砍下了自己的頭。你會不絕望麼?他即便死都被看作一個引發了敗陣的老奴隸。木黎是姆媽的丈夫啊!丈夫是什麼意思?
他從心底深處感覺無力。其實那些都是大家騙他的,希望他開心。在這些人眼裡自己還是個孩子。可他沒法開心,木黎死了,人頭落地的一幕歷歷在目,北都城依然被困,城外大概還躺著幾萬具屍體。從他踏上歸途的那一刻開始,他故鄉的天已經開始坍塌了。
他走上去,蹲下來,抱住英氏夫人的肩膀,低聲說:「姆媽,有我啊……就跟木黎將軍在的時候一樣!」
金帳裡,比莫幹、將軍們、大家族的主人們都在。
鐵由心裡突突地跳,左看看,右看看。將軍們以巴赫為首,都低著頭保持沉默,大貴族們臉色緊繃,也不說話,他們的首領是斡赤斤家的主人,他年紀最大,勢力也最大。三個大家族中,原來勢力最大的是合魯丁家族,但是合魯丁家族的主人戰死了,他的兒子額日敦達賚剛剛接管家族,還太年輕,許多原來依附於合魯丁家族的小家族都開始疏遠,這個年輕人此刻正坐在斡赤斤家主人的身邊,目光陰森,像是眼裡能拔出一柄刀來。而比莫幹也不說話,一手按著黃金寶座的扶手。這個動作讓鐵由格外不安,比莫幹按住扶手不動的時候,總是在用力抓緊,那是他在努力剋制。
這沉默已經持續得太久了,氣氛僵住了,誰也說不服對方。爭執到了這個地步,在別的部落裡也許已經拔出刀來了,但是青陽畢竟是受東陸影響最大的部落,講究禮教,不顧大君威嚴拔出刀來叫囂的時候很少。
比莫幹從黃金寶座上站了起來,走到人群中,攤開手,緩緩坐在地上,「我們這裡有人的意見不同,那就按照遜王的辦法,開一個小的庫裡格大會。大家都坐下發言,誰都能說話,誰也不要懷疑別人有沒有說話的資格,都把心裡的疑慮說出來。」
斡赤斤家主人搖了搖頭,冷冷地說,「大君,我恐怕我的想法和您不同。將軍們中主戰的多,各家主人要和談的多,這些都說明白了。我剛才說將軍們沒資格說話,並不是懷疑將軍們的勇敢和忠誠。但我不得不說將軍們靠的是勇氣和戰功,我們幾個老傢伙年輕時候也一樣敬仰勇士,自己手裡的刀劍也不含糊,可是我們如今管著自己家族下面幾萬人口,我們不能拿著大家的命去賭。這事情關係到北都城裡幾十萬人的死活,將軍們還要說什麼祖宗的尊嚴不能讓朔北人玷汙了,祖宗的土地不能送給狼崽子,我不能同意。」
巴赫慢慢抬起眼睛,「我們在談的,是青陽的存亡,不是斡赤斤家的存亡!」
以他的性格,這句話已經說得極重了,幾大家族的主人臉色都變了,年輕的額日敦達賚眼睛裡跳過一絲兇狠,抖身就要站起來,被斡赤斤家族的主人生生地按了回去。
「巴赫將軍在嘲笑我們這些老傢伙沒有勇氣麼?只想保著自己的牛羊和帳篷?」斡赤斤家主人冷笑,「別忘了我們和你一樣迎著朔北人的刀衝鋒過!斡赤斤家幾千個男人的屍體還躺在城牆外面呢!」
比莫幹緊緊地皺眉,搖了搖頭。鐵由急忙上去斡旋,「現在大敵當前,我們有話好好說,朔北人可巴不得我們不信任自己人呢!」
「其實朔北這一戰的損失並不小,也死了幾萬騎兵,呼都魯汗的兵力折損也很大,我們主要是輸了士氣,這時候朔北人未必敢主動進攻。我們不必太過擔心,如果要和談,也可以延後,試圖取得幾次小規模的勝利,我們才能在談判中佔據主動。」開口的是旭達汗,這個曾經在北方和夸父作戰的那顏原本絕對有資格在軍事上發言,但是經歷了貶黜和赦免後,他出奇沉默。今天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很多時候,旭達汗這個人已經被大家給忘了。
脫克勒家族的主人翻了翻眼睛,以極度的輕蔑瞟了旭達汗一眼,「流著狼血的人就別多說什麼了。」
旭達汗旁邊旁邊的貴木一直低著頭,此刻眼睛裡兇光一閃,伸手就摸刀柄。旭達汗看著地面,默默地伸手把貴木的刀柄扣住。他沒有再辯駁,帳篷裡也就此沉寂下去。
比莫乾的一個伴當進帳來,「大君,阿蘇勒大那顏醒了,正在金帳外等著覲見呢。」
比莫乾點了點頭,起身說,「那今日先這樣,這個小庫裡格大會我還要開下去,大家各自回帳篷去想清楚,我會再召集大家來。最後一件事,我知道城裡有餓死奴隸的事情,我知道大家剩下的糧食都不多,但是奴隸也是人,得活命。尤其現在又是需要人的時候。」
阿蘇勒跟著那名伴當進帳,開會的人們和他逆著走,每個人都只是掃他一眼,並不說話。阿蘇勒和他們一個個擦肩而過,覺得那一道道冷冷的目光像是從他臉上割過去。他剛才站在外面已經聽見了許多,並不覺得很奇怪,畢竟現在城外的敵人是他的外公蒙勒火兒。
片刻,帳篷裡只剩下比莫幹、阿蘇勒和那名伴當。比莫乾坐在他的黃金豹皮寶座上,低頭看著這個弟弟。阿蘇勒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尷尬地意識到自己忘記了禮節,這個哥哥已經是大君了,見到大君是應該下跪的。他又有些不習慣,猶豫了一下彎曲了膝蓋。
比莫幹遙遙地揮手阻止了他,「阿蘇勒你不必跪,你醒來我很欣慰。你上陣很勇敢,我也很高興。沒事就好,去見見你母親吧,她應該很想你才對。」
阿蘇勒楞了一下,不知該說感激還是其他什麼,剛一抬頭,看見比莫幹已經起身走了。他看著比莫乾的背影,心裡有些難過,他想自己大概是個多餘的人,站在空蕩蕩的金帳裡顯得那麼突兀。
阿蘇勒被那個伴當引著往金帳後走去,這裡是他從小熟悉的地方。蠻族把大君的整片營帳叫做翰爾朵,裡面住著伺候大君的女人們和伺候的奴僕,差不多等若東陸皇帝的後宮。他放眼眺望,不禁楞了一下,在雪地裡,他看到了兩座一模一樣的白色帳篷。在蠻族,大君的妻子們也被稱為翰爾朵的女主人,其中又以大閼氏和側閼氏為正妻,好比東陸的皇后和貴妃,只有她們生下的孩子才是嫡出,才可以作為繼承人。大閼氏所居的帳篷是紅頂,側閼氏所居的是白頂,阿蘇勒的母親勒摩·斡爾寒就一直住在白帳裡,可他站在岔道口,看著左右兩條路,不知道往哪邊走才對。
「那是新的大閼氏的帳篷,她堅持說自己是個卑微的奴隸出身,不能住在紅頂帳篷裡,大君將來會娶到真正能管理翰爾朵的大閼氏。但是大君說,她就是大閼氏,讓我們都這麼稱呼。」那個伴當這麼說的時候,筆直地看著阿蘇勒的眼睛。
阿蘇勒不知道那些話是否隱含著某種提醒或者威脅,默默地點了點頭。
伴當引著阿蘇勒走近其中一頂白色帳篷,一個年輕的女奴提前出來掀起了簾子。
「呼瑪呢?」阿蘇勒隨口問。呼瑪是他母親身邊最得力的女奴,他有點想見她。
「呼瑪去年冬天就死了。」年輕女奴說。
「呼瑪……死了?」阿蘇勒心裡一涼。
「老死的,走得很安靜。」年輕女奴說。
阿蘇勒呆住了,看她掀開裡面一層的簾子,幽暗的燈光下,一個女人默默地坐在床邊,時光沒有奪走她的美麗,她年輕得就像是阿蘇勒的姐姐,只是一雙失神的眼睛,讓她再沒有當年草原天女的光輝。她抱著一個布娃娃,輕輕地唱著歌,她的床上,鋪著一件反毛的貂皮氅,阿蘇勒還能認出這是他阿爸穿的,夜深的時候會被拿來壓在身上。這大概是他阿爸最後死去的地方吧,而他阿媽大概還以為她的男人什麼時候會再回來。
他忽然想要用力擁抱什麼人,於是撲進去緊緊抱住了母親。他的眼淚無法控制地流了下來,他把頭頂在母親的胸口,希望她能給自己一個溫暖的懷抱。
可女人沒有,依然只是低低地唱著歌,抱著她的布娃娃。
伴當揮揮手讓女奴放下簾子,轉身離開了。
阿蘇勒過了很久才出來,已經擦乾了淚水。外面只有那個年輕女奴在點炭盆,伴當已經不在了。
「這裡就你一個伺候麼?」阿蘇勒淡淡地跟她搭話。
「以前還有幾個,不過手腳不如呼瑪勤快,伺候不好主子有時候生氣會哭,就都給攆到外面去了。不過我一個也夠了,新立的大閼氏對主子可好呢,每天都來陪著,有時候還陪主子過夜。大君在那邊的白帳等一晚見不到人,還抱怨呢。」年輕女奴是個直言快口的人。
她沒有聽到阿蘇勒的回答,愣了一下扭頭看去,看見外面又開始下雪了,年輕的大那顏默默地掀起簾子走了出去。
阿蘇勒沿著那條分叉的路慢慢地前行,雪飄在他的頭髮上,天地蒼茫。他走出了很遠,回過頭,看見自己留下一串足跡慢慢又被新下的雪蓋上了,遠處兩座白帳在雪裡模糊起來,像是一座城門。他用靴子把周圍的雪掃開,發覺自己正站在那個分岔口上。他看看腳下,想了想,走上了去另一邊白帳的路。
距離那頂白帳還有十幾步路的時候,他聽到了笛聲,於是停下了。他太熟悉那笛子的聲音了,聽著就讓人想到月夜之下女孩一個人脈脈低語,因為蘇瑪不會說話,所以她才會用笛子去表達。他的神思追著那旋律走,想著有幾分腐儒氣的百里煜認真地對他說,「塵少主吹的,是親情啊。好像草原一望無際,親人遠行,吹笛的人留在帳篷外,看著風吹草低,等著那人迴歸,所以曲調始終低轉。偶爾風來,看見遠方的牧人馬群,迎上去,卻不是,於是又只有風聲,仍舊是依依相望,只是多了幾分失落。」
他想起自己小的時候總是在午夜醒來的時候聽到笛聲,那時候蘇瑪在外面,他在裡面。只要他咳嗽一聲,蘇瑪就會走進來摸摸他的頭,幫他蓋好被子。他倒從沒有想過會是他在外面聽,蘇瑪在帳篷裡面。
「蘇瑪,這些年你過得好麼?」他用極輕的聲音對雪說。
他在帳篷外站了一會兒,直到笛聲漸漸淡去,他才轉身離開。
走回到那個岔口時他又一次回望風雪裡白帳的影子,忽然想起姬野給他看的那本《四州長戰錄》上說,最後薔薇皇帝抱著薔薇公主,在雪野橋邊眺望天地盡頭的天啟城,無比孤獨。他想就是這種感覺了,真是孤獨,雖然是故鄉。有什麼東西失去了,再也找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