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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兄弟之傷 第五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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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來。

脫克勒家主人不經意地看了一有,被旭達汗臉上的神色嚇到了,體會到一種撕心裂肺般的恐懼……因為他親眼看著魔鬼在一個活人身上甦醒了。旭達汗那張白皙英挺的臉上,一道道橫著的肌肉跳了出來,像是被絞緊的帆纜,嘴忽地變寬,雪白的牙齒突出於唇外,眼眶變得有平常兩倍之大,那雙平靜又狡詐的眼睛也變了,森冷的火焰在其中吞吐。

他張大了嘴,深深地呼吸,而後用盡全力吐出。洪荒巨獸般的咆哮聲席捲了整個金帳,如狂風、如暴雪、如旋舞的刀劍,聽到他咆哮聲的人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耳朵,只覺得整個人彷彿身處暴風雨裡,隨時可能被撕裂。同時旭達汗身上那件精緻的絲綢袍子被繃緊了,暴突的肌肉從內而外把絲綢一縷一縷扯開,古銅色的筋肉上流淌著生鐵般的光輝。

旭達汗猛地回首扯去了身上的布縷,又一把扯開了束髮的紅繩。他擺頭,就像是雄獅擺動滿頭長鬃,而後猛地上前一步,抓住了那件鋼鐵牢籠全力搖晃。

欽達翰王也以同樣的吼聲回應,兩個人彷彿一裡一外兩隻被激怒的雄性野獸,吼聲交織在一起,像是巨錘那樣砸在每個人的胸口。他們都抓著欄杆搖晃,這堅不可摧的牢籠在他們的手裡像是無比脆弱,能被紙一樣撕碎。

「青銅……之血!」斡赤斤家主人的眼前一黑。他覺得自己被那潮水般的咆哮聲吞沒了。

他從探馬那裡知道了阿蘇勒大那顏在戰場上的失常,意識到那可能就是已經失傳了整整一代的青銅之血。但是他誰也沒有告訴,繼承這種神聖血統的人在青陽人的眼裡無疑是天命的英雄,可他不想有任何人再以英雄的面目出現。就讓狂戰士的傳說成為過去好了,其實誰也不需要一兩個能夠憑著自己一柄戰刀拯救草原的人……

但是他錯了,在過去五百年裡都罕見的事情就發生在他的面前,三個擁有青銅之血的男人活在同一時刻。

這是盤韃天神不讓帕蘇爾家滅絕啊!他心底忽然升起了對宿命的絕大敬畏。

吼聲漸漸平息下來,欽達翰王和旭達汗隔著鐵籠沉重地喘息,各種異象從他們身上消失,暴突的肌肉慢慢地恢復了柔軟,扭曲的五官也漸漸回覆了常態,那股魔鬼般的精神也暫時地離開了他們是身體。他們依舊保持著兇戾的眼神,但至少看起來確實是活人了。

滿地狼藉,烈酒在地毯上緩緩流淌,少女們的耳朵和鼻子裡流出鮮血,武士們呆若木雞。

「在你壯年的時候,我大概不是你的對手。」旭達汗喘息著說。

「你要對這些人證明什麼?」欽達翰王問。

「證明我,」旭達汗拍著自己赤·裸的胸膛,嘶聲低吼,「旭達汗·帕蘇爾,才是有能力拯救者北都城的人!爺爺,你相信麼?我才是最適合掌握帕蘇爾家權力的人!我才能守護這個家!我才有能力為這個家帶來更大的疆土!」

「你殺了你的哥哥,」欽達翰王冷笑,「你是用殺死兄長來拯救帕蘇爾家的麼?」

「你殺了你的女兒,」旭達汗冷冷地回應,「爺爺,我們兩個的血管裡流著一樣的血,有什麼必要嘲笑彼此呢?」

「不,不一樣。」欽達翰王搖頭,「我殺死了我的蘇達瑪爾,因為我是個瘋子,可你不是,你殺死了你的哥哥,因為你的野心。」

旭達汗微笑著搖頭,「不,所謂的英雄都是瘋子,爺爺你是,蒙勒火兒也是,我也一樣。至於野心。哪一個草原上的英雄沒有野心?沒有野心的人應該放羊牧馬,跟一個女人過日子,平平安安地老死……」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有足夠的理由殺死比莫幹,因為他是個懦夫,已經沒有能力守護北都城了。他只會阻擋我的路,在一個馬群裡,病弱的馬駒就該被殺死,反正遇到狼群的時候它也逃不脫。是不是?」

「擋你路的每個人都要殺死,是不是?」欽達翰王問。

「是,因為我能守護北都城。」旭達汗拍著自己赤·裸的胸膛,「我,旭達汗·帕蘇爾,才是真正繼承了帕蘇爾家血統和意志的男人!我要把帕蘇爾家重新帶到輝煌的頂峰,這是我的父親,還有你,都沒有做到的。為了帕蘇爾家光輝的未來,納戈爾轟加·帕蘇爾,我的爺爺,你難道不該和我攜手麼?」

「如果讓我抓住你的手,我會捏碎你的骨頭。」

旭達汗看著欽達翰王的眼睛,良久,「你那麼厭棄我麼?爺爺。」

「你們都那麼厭棄我麼?」他忽然縱聲咆哮,額頭血管跳動,兇獸般四顧,「我可以殺死你們所有人!就像捏死螞蟻那麼簡單。」

他再次扭頭看著欽達翰王,「爺爺,你的北都城就要陷落了。蒙勒火兒知道你還活著,他迫切想要進城看一看關在籠子裡的你,像是看一匹血統優良的種馬,所以他叮囑我要好好照顧你。欽達翰王殿下,你本該成為草原上的皇帝,你能忍受麼?但是你沒辦法,你的其他子孫也都沒辦法,你老了,而你的子孫們太怯懦,他們守不住北都。只有我,只有我!」他低吼,「只有我能做到!我要你認可我為北都新城的大君!我要你告訴這城裡的千千萬萬人,旭達汗·帕蘇爾才是能帶領他們在草原上活下去的人!」

欽達翰王看著旭達汗猙獰的面孔,久久地不說話。

所有人都匍匐在地,等待那個昔日帝王的回答。旭達汗沒有說錯,他可以掌握北都城的權力,只要欽達翰王認可他。只要欽達翰王像郭勒爾傳位給比莫幹那樣,在北都城的人們面前把旭達汗的手舉向天空,旭達汗就是名正言順的大君。北都城的人們會把對欽達翰王的仰慕轉為對旭達汗的期待,即便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的武士也會匍匐在他的戰旗下。

「蠢材。」欽達翰王冷漠地說,「你渴望著我把你送上大君的寶座麼?你希望我說一句話就能讓那些不臣服於你的人對你磕頭?蠢材!一個想要在草原上稱雄的男人,應該殺死所有不臣服於他的男人,就像遜王做的那樣。」

「殺了他們,殺了亦戶都·斡赤斤和斡根赤·脫克勒這兩條老狗。」欽達翰王瞥了一眼兩位大貴族,聲音裡帶著嘲弄,「把他們的頭扔到各自的寨子裡去,如果他們家裡的武士有人敢於復仇,就把他們也都殺了。你能殺死自己的哥哥,這些應該不難做到。」他頓了頓,「你還應該殺了我,我也是不臣服於你的人。」

他桀桀大笑起來,可對於金帳裡的每個人而言,這笑話不好笑。

「如果站在這裡的是阿蘇勒,爺爺你會認可他為北都城的主人吧?」旭達汗的聲音清晰平靜。

他沉默著轉過身,一步步走向大君的黃金寶座。已經很多天那裡沒有坐過人了,原本最受大君寵信的人也不過能湊上去扶著寶座湊在大君耳邊說話,它顯得高不可攀,但是它現在沒有主人,看起來忽然就低了許多。一次酒醉中脫克勒家主人開玩笑地說要上去坐坐,斡赤斤家主人攔住了他,也是開玩笑地說,如今坐那個座位的人,要做好斷頭的準備。旭達汗站在他們背後,只是微笑。

旭達汗輕輕地撫摸著黃金寶座,小心翼翼地坐下,彷彿那寶座上面有針會刺傷他。

他慢慢舒展了身體,適應著那並不舒服的寶座,他終於找到了舒服些的姿勢,如一隻疲倦的虎那樣斜靠著,目光低垂。

「爺爺,你說得很對,我不需要什麼人認可我。」旭達汗說,「我已經自己坐上了這大君的座位,你們沒人可以阻擋,阻擋我的人,我可以殺了他們,我不是阿蘇勒,不需要討任何人的歡心,我也做不到。這世上有兩種辦法讓別人對你微笑,一是讓你喜歡你,二是讓人害怕你。我已經把刀舉了起來,殺了人,就放不下來,有沒有人喜歡我,不重要,但他們會對我笑的。」

他揮揮手,「送我尊貴的爺爺出去。」

武士們推著鐵籠就要走出帳篷的時候,旭達汗又說,「你那麼喜歡阿蘇勒,很快就會見到他。你們可以好好聊聊。」

「尊敬的斡赤斤家主人、脫克勒家主人,」他閉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我的建議兩位還是考慮一下,也許再過幾天,出城的路就被封上了。別想著殺了我,你們做不到。」

「哦,還有,我的名字是旭達汗·帕蘇爾,我告訴過你們,你們每個人都該記住。」旭達汗忽然睜開眼睛,環顧眾人,而後又一次閉上了眼睛,「晚宴就到這裡,我有點累了。」

貴木冷眼看著兩位倨傲的當家主帶著手下的武士急匆匆撤出了金帳,頭也不回,輕蔑的冷笑。

他對那些伴舞和伺酒的女人揮揮手,令她們也出去,剛才歡騰喧鬧的金帳,一下子就只剩隨手丟在地下的羊骨架和傾倒的酒瓶,荒涼又冷清。

「這才是如今北都城的真相啊。」旭達汗慢慢地睜開眼睛,看著人去帳空,滿地狼藉,「雖然還有人,可荒涼的像個死城。」

貴木走到旭達汗身邊,「哥哥,我們該怎麼辦?那些豬一樣的老東西看起來不會那麼容易就屈服了。」

「我本想在出城的路上結束這場交易,讓他們去服侍我們的比莫乾哥哥,不過他們比我想得要聰明。這也不錯,他們會喜歡在北都城裡被燒化,而不是被狼吃掉吧?」旭達汗冷冷地說。

「可他們手中還有兩三萬的軍隊,而我們手裡能調動的人不過百來人。」

「他們還不敢輕易動手,不是因為我的血統,」旭達汗冷笑,「而是殺了我,他們沒把握能和狼主和談。豬一樣的老東西很怕死,不到迫不得已,他們不會拿命來賭。」

「我知道了,我信哥哥的!」貴木用力點頭。

「按照我們說好的去準備,」旭達汗摘下自己的佩劍,用力拍在貴木手裡,「把北都城變成我們兄弟的。」

「是!」貴木攥緊那柄劍,咬著牙回答。

他轉身出賬,金帳裡只剩下旭達汗一個人。旭達汗抬起頭,默默地看著帳頂,低低地嘆了口氣,「出來吧。」

一個瘦削的黑影從帳幕後閃現,悄無聲息地從背後逼近旭達汗。他佝僂著背,行走起來就像一條餓極了的豺狗,要從後面撲殺一隻獵物。而旭達汗很平靜,作為青銅之血的繼承人之一,他可以不畏懼任何人。

那個人全身的皮膚都被裹在質地古怪的衣料裡,雙手套著黑色鯊皮手套,臉上蒙著黑巾。縱然這樣,看他一眼,尋常的人也會做噩夢,從黑巾眼孔裡露出的兩隻眼睛異常深陷,眼眶的骨頭鋒利地凸出,像是被人用小刀剮去了眼眶周圍的肉。

那人嘿嘿地笑了兩聲,聲音刺耳陰沉,「三王子,你終於忍不住暴露了自己的血統。」

「龍籬,這讓你這麼開心麼?」旭達汗冷冷地回應。

被稱為龍籬的黑衣人還是笑,「我只不過覺得這樣一來,北都城離得局面會更加有趣,讓我急切地想看到後果。」

「想賭博麼?來下注吧,誰會活到最後?」旭達汗說。

「我已經把賭注押在了三王子的身上,誰能不相信三王子這樣雄才偉略、卻又身懷青銅之血的人?」龍籬說,「只是此刻以此公然示威,三王子不怕激起兩家大貴族的敵意?他們已經知道三王子是不肯簡簡單單向朔北部低頭的,那麼他們和三王子就沒有共同的利益,你們之間的合作隨時會崩掉。」

「我必須讓他們有所忌憚,我需要更多一點的時間,但是我現在手中沒有可調動的兵。」旭達汗直視龍籬那雙可怖的眼睛,「你有多少人?」

「一百個,這是我為臺戈爾大汗王他們訓練的,原本的目的是把刀子插進比莫乾的心口裡。不過,三王子乾的更漂亮。」

「我可以呼叫這一百人麼?」

「隨時,」龍籬說,「本堂已經認可了三王子,就會不惜一切代價支援三王子。」

旭達汗點了點頭,眼瞳深處忽然寒芒一跳,「龍籬,十三年之前,你從東陸千里迢迢來到這裡,投奔在臺戈爾大汗王的麾下,帶給他松針箭的技術,也為他訓練殺手。那時候,你的僱主是辰月教麼?」

龍籬笑了,「三王子對於東陸的事情,瞭解得真多。是的,那時辰月以重金僱傭了我們,我的任務就是支援三位大汗王,扶助三王子登位。那時候沒人看得出三王子是一頭雄獅,三位大汗王想以你為傀儡,辰月和我們也都認為一個沒有實權的大君對己方有好處,所以我們合作默契。」

「原來是這樣,」旭達汗微微點頭,「最早支援我的人竟然是辰月教……那麼現在辰月的教士山碧空就在朔北部的營寨裡,是那邊尊貴的客人,你這個天羅刺客為什麼又選擇了我這一方,你明知道我並不準備對朔北部臣服。」

「因為局面在變化,立場也在改變。我知道的是,辰月的囂張已經令本堂大為不安,本堂的長老們認為辰月將發起一場席捲東陸的戰爭,這將大大傷害我們在商道上的利益。所以我得到的最後密信裡說,去年的深秋,本堂已經決定徹底地倒向辰月的敵人,在東陸,那群人被稱作‘天驅’。本堂在宛州的南淮城做了最雷厲風行的事,直接派遣刺客殺死了辰月的使節,救出了您弟弟的老師,一位天驅武士團的重要領袖。從那一刻開始,我們和辰月已經變成了敵人。」

「席捲整個東陸的戰爭麼?」旭達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倒是讓人期待啊……」

「隨時等待您使用那一百柄隱藏在黑暗裡的刀,加上我的,是一百零一柄。」龍籬用謙恭的聲音說,「主人。」

「我現在就有一件事需要你幫我安排。」

「什麼事?」

「我的爺爺欽達翰王年紀已經很大了,我想讓我的弟弟去牢籠裡照顧他。」

龍籬楞了一瞬,「兩個有青銅之血的帕蘇爾家人關在一個牢籠裡?三王子,你在想一件可怕的事。」

「可怕麼?」旭達汗面無表情。

「欽達翰王已經老了,不像您,他無法控制狂血帶來的殺意。他發怒時會殺死任何人,即便是最心愛的女兒,」龍籬說,「他也會殺死他最心愛的孫子,當然不是您,而是……世子殿下。在欽達翰王的眼裡,雄才偉略的三王子卻比不上一個軟弱的年輕人,真讓人傷腦筋。」

旭達汗拉動嘴角,無聲的笑笑,不說話。

「我的話讓三王子覺得不舒服了麼?」龍籬桀桀地笑了起來,「可這是事實,十年之前也是三王子讓我把世子扔進鼠洞裡。可真的太意外了,那孩子沒死,反而學會了大辟之刀。其實那時三王子已經察覺了自己的青銅之血,也該知道,大辟之刀的最後繼承人是欽達翰王納戈爾轟加,除了他,還有誰能在鼠洞裡把那開天闢地的一刀傳授給世子呢?想起來是不是很後悔?」

「十年之前我告訴你不要殺死阿蘇勒,今天我也一樣不會殺他。他的生死,由他自己掌握。」旭達汗說,「我不後悔。」

「三王子,你的心機太深了,這是缺點,做人該坦白一些,否則我們作為三王子的盟友,心裡難免揣著不安。」龍籬說,「十年來我一直在想這件事,卻得不到結果……以三王子做事的狠絕,為什麼會給沒用的弟弟留了那條活路?如今三王子能對我說出這個秘密了麼?」

「其實在有些事情上,我的心機沒有多麼深,只是你們想得深了。」旭達汗輕聲說,「我沒有讓你殺死阿蘇勒,只是因為,同是留著青銅之血的人,我早就看出了他的潛質。青銅之血是帕蘇爾家最神聖的東西,我不忍心他被你們這樣的人殺死。」

「僅僅這樣?」龍籬有些吃驚。

「僅僅這樣。」旭達汗淡淡地回答。

龍籬點點頭,轉身離去。旭達汗也習慣了,龍籬從不告別,也從不打招呼,來來往往就像一個孤魂。

「三王子,我很看好你。」走到金帳門口的時候龍籬忽然回頭。

「我有這個榮幸麼?」旭達汗冷笑。

「因為你強大,所有曾想把你當做傀儡的人,都是你名單上的敵人,你會一個個把他們除去,即便是黃金王和朔北狼主。」龍籬微微躬身行禮,「祝您在草原主人的帳篷裡,做個香甜的好夢。」

「你也會說這樣的客套話?真讓人不安吶。」

「抓緊時間睡吧,聞著著空氣裡的血腥氣,大戰就要開始了吧?不知道還有多少機會閉上眼睛再睜開。……」龍籬笑,笑聲鋒利得如小刀颳著耳骨。他忽然消失了,甚至旭達汗也沒有來得及看清,一張黑色的蒙面巾悄無聲息地飄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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