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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豹之魂 第一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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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阿蘇勒不明白。他們已經很久沒有水和食物了,乾裂的嘴裡連唾液都分泌不出來。

「用我的血,趁沒凝固之前,足夠了。」欽達翰王看著阿蘇勒的眼睛,沉默著,忽然直起身,拔出了胸口的刀。

血如噴泉那樣湧出,帶著令人心悸的聲音,匯入他腳下的石窪。他無力地倒在地上。

阿蘇勒撲上去緊緊地抱住他,聽著他胸膛裡漸漸衰竭的跳動。阿蘇勒知道這聲音終止的時候,他懷裡的軀體將永久地沉睡,再不醒來,再不跟他說話。他太累了,累得不想哭,清寒的月光從頭頂那個缺口漏下來,寒氣從四面八方侵蝕著他的身體,他覺得自己像是要被凍住了。

還有太多的事情他沒有來得及做,譬如跟欽達翰王說完他在東陸的所見所聞,譬如問欽達翰王自己的奶奶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他懷裡的男人是曾經擊退風炎皇帝的傳奇英雄,經歷過那個烽煙戰火遍及草原的傳奇時代,如果東陸那些說書人能見到他,會狂喜地拉著他的袖子問他真正的風炎皇帝是什麼樣,他的鐵駟車有什麼不同,什麼是他戰勝風炎皇帝的秘密武器……可現在不會再有人知道了,他死了,他的靈魂追逐著那個早已消逝的時代而去。

時間太短了,短得來不及握手,短得來不及說幾句溫暖的話,短得來不及叫他幾聲爺爺。

阿蘇勒忽然明白了,當他們在地宮裡背靠牆壁仰望頭頂的黑暗時,欽達翰王為什麼要向他講述盤韃天神的神話。這個老人分了許多次,把那個浩瀚而血腥的神話拆開來,灌入他的腦海。這和白毅把他處世的經驗用呆板教條的方式灌入小舟公主的腦海一樣,因為相處的時間太短暫,要你記住這些,將來會有用,將來你忽然領悟了童年時那些教導中蘊含的深意時,你才明白教你的那個人是多麼愛你。而等你明白的時候,你們已經遠隔天涯或者生死。別人的爺爺可以和孫子一起吃飯、一起逗趣、一起騎馬、一起射箭,在漫長的時間裡傳遞積累了幾十年的知識,直到他爺爺老了,死在床上。可他的爺爺不行,欽達翰王沒有時間,他只能用神話把一切濃縮起來,呵斥阿蘇勒,要他銘記在心。他在講述那個神話的時候,無時無刻不在計算分別的時間。

現在他們就要分別了,永久地。

他懷裡的欽達翰王動了動,睜開了眼睛。那雙枯澀兇狠的眼睛此刻忽然變得瑩潤起來,不再令人畏懼,籠罩著一層孩子般清澈的光。

欽達翰王看著阿蘇勒,呆呆地伸手出去,似乎要撫摸他的臉。他忽然微笑起來,像是一抹金色的陽光灑在臉上。

「阿欽莫圖,你……可以原諒我了麼?」他輕輕地說,看著阿蘇勒的眼睛,充滿期待,異常認真。

阿蘇勒知道此刻欽達翰王看見了誰。那個美麗的東陸少女正在臨終的幻覺中向他走去,走在金色陽光遍灑的草原上,向他張開雙臂,就要擁抱他。不只一個人說過,阿蘇勒長得不像一個蠻族人,更像一個東陸孩子,像他尊貴的奶奶阿欽莫圖大閼氏,這也是他的父親郭勒爾憐愛他卻又不肯親近他的原因,因為看見他的臉總是讓父親想起那些錐心的往事。

阿蘇勒忽然明白欽達翰王為什麼能在地宮裡野獸一樣生存了三十多年,因為他的心裡還有些東西沒能解脫,他不甘心那樣死去。他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擊敗了風炎皇帝,換回的最大戰利品就是一個名為「白明依」的女人,他給這個女人改名為「阿欽莫圖」,因為她像金色的陽光那樣照亮了他充滿血腥的人生。盤韃天神賜予他珍貴的青銅之血,也讓他一輩子生活在殺戮的黑暗裡,別人眼裡滿是光輝四溢的英雄,他自己的心裡他是一隻在黑暗裡振翅的蛾子,尋找著光,知道那縷金色的陽光劃破他的黑暗。於是他以飛蛾撲火的勇氣撲了上去,但那縷光被他黑暗的世界絞碎吞噬了。

「阿欽莫圖,你可以原諒我了麼?」欽達翰王又問。

「我原諒你。」阿蘇勒低下頭,把老人的頭抱在懷裡,輕輕吻他的額頭。那是他的爺爺,青陽部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之一呂戈·納戈爾轟加·帕蘇爾。

「真……好啊!」這是英雄最後的話。

「擋住他們!擋住他們!牽我的馬!牽我的馬!」脫克勒家主人高聲呼喊。

金帳外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的武士正在拼命往裡湧,而那些奴隸和女人也拼命地往外衝殺。誰也不敢繼續留在金帳中,金帳裡已經變成了旭達汗一個人的戰場,他所到之處只有飛濺的鮮血和肢體,羽箭、戰刀、骨骼甚至風,靠近他的一切都被那柄鋒利的獅子牙斬斷,他周身帶著刀割裂空氣的尖嘯,向著人最密集的地方衝殺。

帕蘇爾家青銅之血的力量再次得到了證明,即使是老道的斡赤斤家主人也低估了這神賜的血脈。

脫克勒家主人那些奴隸和女人也並不比他們的主子遜色多少,他們都不穿甲冑,僅僅握著手中那柄螳臂般的異形薄刀。他們和武士們擦肩而過,誰也看不清他們是從什麼角度揮刀的,但是誰都能看清那些紅花盛開般的血花。他們每一刀都深及骨骼,每一刀都是要殺人。這是一種對敵人對自己都極盡兇狠的刀術,沒有防禦,只有殺戮。

脫克勒家主人在貼身武士的護衛之下逼近戰馬,不管金帳這裡的戰局如何,他必須離開,他要去斡赤斤家的寨子,那裡他們還囤聚著重兵,他們還有改變北都城局勢的能力。

在他摸到馬韁的瞬間,烏黑的箭從貼身武士的縫隙中射入,洞穿了他的心臟。

他艱難的轉身,要看清殺他的人。

合魯丁家的主人額日敦達賚默默地人下手中的短弩,那張花了重金從東路買來的短弩藏在他衣底很長時間,他終於拿了出來,沒有人防備尊貴的合魯丁家主人,他一擊而中,眼裡帶著復仇的狂喜和冰冷的譏誚。

「為什麼?」脫克勒家主人問。

「我能分辨誰是內奸,想我阿爸死。不是你們想要分掉我們合魯丁家的人口和牛羊麼?懷著這種不可告人的心思,可別告訴太多人知道。」額日敦達賚的話裡帶著得意和憤怒,「不要小看我,我很年輕,可我也會在你的人裡安插探子。」

「旭……」脫克勒家主人沒能完成對那個男人的詛咒,撲倒在雪地裡,停止了呼吸。

他臨死的一刻無法不畏懼和仇恨那個叫旭達汗的男人。僅僅是靠著兄弟兩人,旭達汗把整個北都城裡所有的貴族玩弄在手中。他從不準備和任何人合作,任何人都是他的武器,用完之後必然被毀掉。遠在他和斡赤斤、脫克勒兩位當家主把酒言歡的時候,旭達汗已經為最終的落幕準備了籌碼,他慷慨的同意要把合魯丁家的牛羊和人口分給兩家,對外卻緘口不言。當得意中的斡赤斤和脫克勒家主人把這個訊息告訴自己手下人時,旭達汗的密使已經警告了額日敦達賚,配合額日敦達賚自己埋伏探子的訊息,旭達汗成功的把兩位家住押上了「內奸」的位置。

狼主選對了人,旭達汗·帕蘇爾,這個男人生來就是要顛覆世界的。

聽著金帳裡旭達汗悽烈的咆哮聲,額日敦達賚仰望天空,喃喃地說,「阿爸,我為你報仇了,可死了太多人了……」

「殺了他們!斡赤斤、脫克勒兩家的人,一個都不要放過!」他忽然拔出佩刀,平揮出去。

一直保持戒備的合魯丁家的武士們猛虎般的出動了。

斡赤斤家的寨子裡,斡赤斤家的次子和脫克勒家的長子看著金帳方向的火光一一熄滅了。

他們明白金帳宮中的戰鬥結束了,在隨風而來的喊殺聲中,大概也夾著他們父親的吼叫和哀嚎。儘管不願意相信,但是沒有人能否認自己眼前所見的一切,多達五百名武士的軍隊,在那裡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完全地吞噬了。

他們引以為豪的父親死了,必須復仇。就算明天是北都城的屠城之日,他們也要先殺死仇人。

兩家的男人整齊的抽出了利刃,隨著斡赤斤家次子的一聲咆哮,他們策馬湧出了寨子,在馬上打起火把,向著金帳而去。

那條高舉火光的隊伍藉著地勢狂奔而下,遠遠看去如一條捲動的火龍。

合魯丁家的寨子裡,額日敦達賚的弟弟看見了那條火龍,他的馬後,兩萬個合魯丁家的男人已經整隊完畢。

他猛地揮手,合魯丁家最後的力量傾巢而出。

「阿爸,叔叔,合魯丁家和斡赤斤。脫克勒兩家的人殺起來了!」匝兒花跌跌撞撞地衝進帳篷。

「什麼?」巴赫巴夯一齊站了起來。

「我們寨子前的人都撤走了,現在三家的武士都往金帳那邊去,他們在那裡拼命的殺人,都殺紅眼了!」匝兒花說,「聽說是旭達汗在金帳設宴殺了斡赤斤和脫克勒兩家的當家主。」

「旭達汗瘋了,這樣等於挑起仇殺,現在這個時候,城裡自相殘殺……」巴赫無力的坐在地上。

「各家寨子什麼反應,九王那邊什麼動靜?木亥陽呢?」巴夯紅了眼睛,「該死!旭達汗想幹什麼?」

「我知道,他們都閉門不出。」巴赫說。

匝兒花點點頭,「阿爸說的不錯,他們都閉門不出。」

「我們也走不出去,現在走出自己寨子的,都會被殺死。他們瘋了,所有人都瘋了。」巴赫舉著一杯酒,慢慢地倒進嘴裡。

「巴魯和巴扎兩個小崽子呢?叫他們也不準出去!」巴夯忽然想起了自己兩個不安分的兒子。

「從入夜開始就沒見他們……」匝兒花也警覺起來。

巴夯的臉色鐵青,額頭上一層冷汗。

巴魯正狂奔在巖洞中,他們已經損失了十三個人,而對方只損失了區區五個人。

這裡的守衛武士出乎意料的少,甚至可以說一個都沒有,守衛這裡的人都是那些穿著鯊魚皮一樣貼身甲冑和黑色罩衣的人,他們如鬼影一樣藏在巖洞的角落裡,每次都是一個或者兩個人出現,從他們注意不到的角度偷襲。那完全是殺手的風格,以獵殺為目標,比巴魯曾領教過的鬼蝠營更加詭秘。

巴魯的心跳快到了極點,他不知道這裡還剩下多少守衛,如果還有十個人,也許他們都會倒在這條通往「鎖龍廷」的路上。

但他相信自己摸對了道路。他讓所有人帶上四支火把是對的,火光湊在一起把周圍照得通明。因為潮溼和溫暖,這些巖洞裡散佈著苔蘚,大概是棄之不用很久了,多數道路上都沒有人走過的痕跡,只有他們腳下這條路,腳印清晰可辨。他如今只希望「鎖龍廷」出口的守衛還沒動手。

他忽然看見前方的黑暗裡也閃動著星辰般的火光。

「巴扎,準備好你的弩!」他低喝著,腳下不停。

火光越來越近,他們無疑已經到達了「鎖龍廷」的入口,他們必須第一時間制住管牛油桶的那個人,一切全在巴扎的一支弩箭上。

他們衝入了一間巨大的石室,巴魯忽地剎住,橫刀一攔,擋住了自己背後所有人。巴扎看了一眼石室裡的情景,微微閃身,把騎兵弩遮掩在背後。

莫速爾家的武士們迅速地調整位置,組成半月形,把巴魯和巴扎保護在後面,巴扎的手心出汗,汗水悄無聲息地滲入騎兵弩的機括裡。

這間石室足有兩座金帳那樣高,頂部有個巨大的缺口,月光從那裡射入,地面也有一個缺口,卻只有兩人合圍那樣大,缺口裡一片漆黑,旁邊架設著一具青銅絞盤,連著長長地鎖鏈。

缺口旁點著一堆熊熊的篝火,最後的九名黑衣守衛全部站在那裡,提著螳臂般的刀,冷冷地看著他們。其中一人的腳踩在巨大的牛油桶上,他只要用力一踢,那桶裡上百斤的牛油就會傾入缺口中,再隨手從篝火裡撿一根燃燒的木柴扔進去,就可以把缺口下的地穴燒成一口火井。

還剩九個人,巴魯沒有取勝的把握,好在他們如今沒有藏在暗處,這樣機會略大了幾分。他盯著那個牛油桶,沉默著,等待對方說話。

「莫速爾家的人都是勇敢的人吶。」九名守衛中為首的人說。

巴魯不說話,此刻所有的話都是多餘的,他看得出那些守衛的眼神,陰森冷漠,不可撼動。那是一群即便死也要完成使命的人。

「放下武器。」守衛們的首領再次說,那名腳踩著牛油桶的守衛加了幾分力氣,牛油桶傾斜起來,保持著一個危險的平衡。

「把刀扔了。」巴魯說。

所有利刃都被扔在了地上,包括那些插在腰間備用的刀和胸前的小佩刀。

「還有你背後那柄長刀。」

巴魯背後的五尺長刀是阿蘇勒的影月,高過頭頂,彷彿一根旗杆。巴魯解開胸前的繩釦,把影月也扔在地上。

「還有你們靴子裡的匕首。」

「很好。」巴魯說,他們的一切裝備都被對方看透了。

巴魯彎下腰,所有人跟著他一起彎腰,這一刻隱藏在人群后的巴扎暴露出來,他的視野忽然開闊。他單手端起騎兵弩,立刻扣動扳機。

扳機上異樣的感覺讓巴扎意識到這是個致命的失敗,他的汗水讓弩弓的機括打滑了,箭矢沒有離開滑槽。

「哥哥!」巴扎咆哮。

牛油桶傾倒,牛油直灌入地穴深處。

巴魯知道自己只剩最後一個機會,在火種被扔進去之前,他俯身握住了距離自己最近的武器,影月。他長嘯著前衝,刀鞘自動脫落,那柄刀彷彿覺察到主人的危險一般,發出了淒厲的長鳴。巴魯咬著牙,忍受著刀柄上傳來的攝人的煞氣,他眼裡只有一個人,對方的首領,首領用刀尖的鉤子勾起了一塊燃燒的柴。

已經來不及了,他們之間的距離太遠了。守衛們的首領帶著嘲諷般的笑把火種吊在地穴口,那點火光刺著巴魯的眼睛,彷彿利刃。

首領滿足於對敵人的這份捉弄,他猛地抖動手腕,火種墜落。

一瞬間巴魯聽不見任何聲音,他忽然感覺到疲憊了,想要就這麼停下,他看著那火種下墜……下墜……墜入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火焰猛地騰起,像是火山噴發或者巨龍在海底的吐息,熊熊烈焰中,一道人影騰空而起,平揮手中的刀,斬下了首領的頭蓋骨。他抖手拋去手中沾了牛油燃燒著的、血紅色的絲錦長袍,沉默地站在守衛們中間,低頭看著燃燒的地穴。火鳳撩動他的長髮,他的四周盡是那些螳臂般的薄刃,可他甚至不想去閃避。

火光在他赤·裸的上身鍍上了黃金般的光澤,守衛們一時竟然不敢對他發起攻擊。

「主子……你還……活著啊?」巴魯想要笑,卻已經笑不出來。他太累了,像一根繃得過緊的弓弦,就快要撐不住了。

阿蘇勒·帕蘇爾低著頭,看著地穴深處「鎖龍廷」裡那具流乾了血的屍體,那具蒼老又蒼白的屍體,被熊熊的烈焰包圍了。他想著自己擰轉長袍時,那淋漓而下的鮮紅的血,帶著最後的體溫,溫暖著他的掌心……

「主子!刀!」巴魯大喝著擲出手中的影月。

阿蘇勒躍起在空中,抓住了刀柄。

悲辛已經徹底籠罩了他,強烈得能夠摧毀他,藏在他心中那匹憤怒的狼以利爪刺穿了他的心臟。

長刀輪轉,在半空中劃出了最圓滿也最蕭颯的弧,八片頭蓋骨在同一瞬間被激飛上天空。

旭達汗坐在他渴望了太多年的黃金寶座上,膝蓋上放著貴木的屍體。他已經甦醒,甦醒時金帳裡沒有一個活人。他第一眼看見的是擺在寶座一側的白銀花瓶,那是他獻給母親靈魂的花束;第二眼看到的是弟弟的屍體,一瞬間他覺得這是一場噩夢,過一會兒就會醒來。

他的阿媽沒能保佑他和弟弟,也許她的魂已經散去了,聽不到兒子的祈求。

他一根根拔掉了貴木身上的箭,擦去了臉上的血,這樣貴木看起來更像他平常熟悉的那個弟弟。

他很少抽菸,此時卻不由得想抽點菸,於是他從死去的斡赤斤家主人身上搜到了煙鍋和菸草。他抽著煙,仰望著金帳頂,長久地沉默。

外面不遠處傳來激戰的聲音,那是三家貴族的武士們在浴血搏殺,合魯丁家的武士和斡赤斤脫克勒家的聯軍在去往金帳的半途相遇,額日敦達賚在竭力阻止那些急欲復仇的男人靠近金帳。整個北都城都從夢裡醒來了,三大家族的小隊武士在城裡很多地方遭遇,他們已經沒什麼可說的,直接揮刀砍殺,這些訊息一條條送進金帳裡來,旭達汗已經不想聽。

他覺得累了,他本該去支援他的盟友額日敦達賚,但他不想動,如今已經沒有什麼人能解救這個城市了,男人們只想互相復仇。

他的謀略失敗了,貴木沒有說準。

合魯丁家的武士們就快要支撐不住了,喊殺聲越來越逼近金帳,旭達汗等待著他們出現在自己面前。他仍是不可戰勝的,帕蘇爾家青銅之血的繼承人,敢衝到他王座前的人,必須有死的覺悟。

喊殺聲已經逼到百步外,金帳的簾子被掀開,一個提著長刀的人緩步走了進來。

旭達汗看了那人一眼,露出一個驚詫的笑來,「阿蘇勒?你還活著?你怎麼來這裡的?」

「我告訴斡赤斤家的次子說,如果他們能掩護我來到金帳,我就能殺了你,我也有青銅之血,和你是一樣的,他答應了。」

「你殺了爺爺麼?」

「沒有,我不會用刀對準自己的爺爺。」

「那你殺不了我,因為你太懦弱。」旭達汗搖頭,「阿蘇勒,你是錯生在我們帕蘇爾家了。」

「四哥死了,你很難過吧?如果早知道是這樣,你還會這麼做麼?」

「天地不仁,容不得懦弱的人,我很難過,但我仍會這麼做,要成為英雄,就要狠絕,你不懂,所以你只會趴在比莫乾的屍體上流眼淚。」

「旭達汗,你所說的我都不懂。就算我是個傻子吧。」阿蘇勒說,「我都傻了那麼多年了,改不了的。」

「你們這些愚夫,只有我才是能夠就北都城的人,可你們沒一個相信,你們一個個都只想著殺了我,殺了我之後,狼主就會攻入這裡,殺了城裡所有人,這樣就稱了你們的心意麼?」

「我在東陸,見過一種走鋼絲的藝人,他們在離地幾十尺的鋼絲上走來走去,翻跟頭。如果掉下來,他們就會摔傷,甚至摔死。可他們覺得自己不會掉下來,因為他們總在鋼絲上走,鋼絲對他們就像平地一樣。但我見過那些走鋼絲的老藝人,他們很多人的腿都瘸了。」阿蘇勒說,「旭達汗,你一輩子都在鋼絲上走,一定會掉下來的。」

「阿蘇勒,這麼說話可真不像你啊,我能覺得出你是真的恨我了。」旭達汗輕輕地嘆了口氣,「你這樣一個人,要讓你真的恨誰,也很不容易。」

「我知道我很懦弱,可流血已經流的太多了啊,我走到這裡來,一路上死了幾百人,我已經退不出去了。旭達汗,我們兩個的背後都是懸崖,是不是?」阿蘇勒仰起頭,長長地呼吸。

影月旋轉,阿蘇勒換為反手握刀,刀劍沒有指向旭達汗,而是指向了他自己的腰間。長刀回到刀鞘,他默默地踏上一步,沉腰側身,五指落在血跡斑駁的刀柄上。他的動作終止在拔刀前一瞬間的姿勢上,歸於絕對的寂靜。額前的長髮垂下,遮住了他的眼睛。

「瞬殺?」旭達汗的眼睛微微地亮了。

他聽說過這種刀術,來自東陸的雪國晉北,號稱世間刀法中最蕭颯也最凌厲的一種。晉北的武士們在漫長的雪季裡用冰水沐浴,磨練精神和肉體,把強烈的殺戮之氣隱藏在心底深處,這是危險地魔鬼,只能在戰場上釋放。他們使用這種刀術時,被刀的殺氣駕馭,不見血而回鞘的刀被視為不祥和妨主的。

旭達汗把貴木的屍體輕輕地放在地上,走下寶座,看著那柄藏於鞘中的五尺長刀,濃重的血腥氣透過刀鞘滲出,撲面而來。

他雙腿分立,輕輕地活動手腕,把獅子牙鬆鬆地提在手中,刀尖落在地面上。

阿蘇勒知道面前的哥哥有多麼的危險,他在沒有食物和水的「鎖龍廷」中關了近三日之後,終於有機會和同樣有青銅之血的哥哥正面對敵。他使用瞬殺刀,因為這是可以逆轉局面的一刀。在殤陽關決戰前,他從古月衣那裡學到了這種刀術,也曾目睹古月衣用這種刀術斬殺雷騎。凌厲如妖鬼,曼妙如蝴蝶。

瞬殺刀的精髓,是凝聚全部的力量於拔刀的瞬間,這一刻力量的爆發就像滔天狂狼衝破了閘門,沛然不可抵禦。運刀的人往往無法控制這一刀的力量,而必須藉助刀鞘,刀鞘的位置和角度將控制出刀的方位。刀沿著鞘掙脫束縛的瞬間,會獲得鬼神般的速度。

但是通常只有一次揮斬的機會,如果沒能命中,後背將留下巨大的破綻。

旭達汗無聲地笑了,他喜歡強有力的對手,他已經不用再隱藏自己的力量扮成一個劍術平庸的三王子,他是帕蘇爾家頂尖的武士,需要頂尖的對手。他看得出來,阿蘇勒的力量和精神就像被鎖在紙盒中的火焰,那層薄薄的壁壘隨時可以被突破。

旭達汗聽見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血流速度已經快到了極致。

「阿蘇勒,我說過的,你是那種男人,永遠為了別人而活著,你是終要用一個哥哥的血去祭奠另一個哥哥的靈魂。」旭達汗輕聲說,「可你的星命在那顆永寂的谷玄上,和你有關的人都會一一死去,等到那一天,他們都死了,你又要用誰的血去祭奠誰呢?」

「那就等到那一天,再說吧。」阿蘇勒腳步微挫。腳跟震地的聲音彷彿一記巨錘擊打,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出。疾風掀起了他的長髮和他的長衣,向著兩側獵獵招展。

「阿蘇勒,你果然在東陸學到了了不得的東西啊。」旭達汗深深吸氣,瞳子裡彷彿吞吐著火焰。

「依馬德、古拉爾、納戈爾轟加,這是我祖宗的血。」

「他們的靈魂在黑暗中看我,他們傳給我尊貴的血和肉,他們傳給我天神的祝福。」

「我們註定是草原之主,我們註定是世界的皇帝,我們註定是神唯一的使者。」

他對著阿蘇勒發出咆哮,那古老的,咒文般的語言像一粒火種,落到他幾乎乾枯的血脈深處,想把他千瘡百孔的身體再次點燃,熔煉為金剛。歷史中還沒有任何人曾連續兩次喚醒青銅之血,但是他必須做到。他是旭達汗·帕蘇爾,他不能允許自己作為一個戰敗者倒下。在他對面的人流著和他一模一樣的鮮血,他更加不會退縮。他可以為了這次勝利付出任何代價,每一次的成功,他也從未計較過代價。

「帕蘇爾家祖先的靈魂,在我這裡!」他墜入了黑暗深處,眼中閃動著野獸般的光,傾盡全力探身一斬。

那一刀斬出的軌跡,是天地間最圓滿蕭煞的弧線,那是天神以戰斧劈開世界的一斬,永恆的存在,帕蘇爾家歷代祖先們斬出的,都是同樣的圓弧。

旭達汗完美地重現了大辟之刀!

阿蘇勒的刀貼著刀鞘發出刺耳的長嘶聲,影月離鞘,光如滿月。他全力突出肺裡的空氣,封鎖在刀鞘中的凶煞之氣,夾著那些因親人死而生的仇恨,潮湧而出。刀光細若一線。

兄弟兩人擦肩而過。阿蘇勒衝出十幾部才艱難地剎住,兩個人背向而立。旭達汗幽幽地嘆了口氣,丟下獅子牙,阿蘇勒的手中已經沒有了刀,淋漓的鮮血順著手臂而下。

「你是從我斬狼的那一刀裡學會大辟之刀的吧?開天闢地的一刀……天地間最圓滿的弧線……那是帕蘇爾家刀術的精髓……你是對的,你是帕蘇爾家最強的武士,只憑一眼就能學會沒人教過你的刀術。」阿蘇勒輕聲說,「其實你才是比我更適合這刀術的人,你總想著要權力,要武力,要為自己開闢一片天地……而我只想保護自己身邊那幾個人。」

「這時候還要嘲諷我麼?你在瞬殺刀後的第二擊,用的是什麼刀?」

「這不是刀術,是槍術,」阿蘇勒說,「極烈之槍,破一切圓!」

他轉過身。影月留在旭達汗的胸膛裡,五尺長的利刃徹底貫穿了他的胸膛,他的胸口一直抵到了刀柄上。能夠斬斷最圓滿弧線的,只有最凌厲的直線,姬氏極烈之槍的「焚河」,被阿蘇勒用在了刀術中,幾頁曾教過他如何在最兇猛的突刺中調整呼吸、肌肉和精神。「焚河」擊出的時候,握槍的位置在尾部,和刀術沒有區別。

「你在東陸,真的學會了了不起的東西。」

旭達汗也轉過身,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阿蘇勒,青銅之血的效果從他身上迅速地退卻,他的面容漸漸恢復了英挺,唇邊帶著冷冷的笑意。他伸手握住影月的刀身,緩緩往外拔,每拔出一寸都有汩汩的鮮血湧出,但是旭達汗像是絲毫不受影響。他終於把五尺長的影月從身體裡拔了出來,血淋淋地扔在腳下。

阿蘇勒覺得有隻陰冷的手握住了自己的心臟,他不知道在旭達汗身上發生了什麼,但他忽然想起了殤陽關裡的喪屍。

「一般的人,心臟毀了,早該死了吧?」旭達汗按住心口的巨創,「不過你和我不同,狂戰士有兩顆心,你身體裡那顆血嬰其實是顆很小的心臟,當它和另外一顆心臟同時跳動,比常人更多的血就會被輸送到全身,全身脈絡都會舒展開,這就是青銅之血的秘密。但那顆小的心臟是個魔鬼,它裡面滿是毒素。你的青銅血脈不完整,因為你那顆小的心臟沒有長成,是個殘疾的魔鬼。」

阿蘇勒一步步後退,死死地盯著旭達汗空著的左手,以眼角的餘光在地上尋找合適的武器。他感覺到旭達汗所說的那顆心臟了,那個小小的魔鬼,在鮮血的召喚下已經開始搏動了,正把帶著毒素的血輸往他的全身,當那兩顆心臟跳動被調整到一致的時候,他就會控制不住狂血,變成玩玩全全的狂戰士。他的體力已經差不多耗盡了,除了任狂血控制自己,他不知道還有什麼機會能戰勝旭達汗。

旭達汗忽然笑了笑。

「別怕,一顆小心臟,我支援不了多久。你贏了。」他仰頭,望著金帳頂上的豹子圖騰,輕輕籲出一口氣,「阿蘇勒,你很好,不是我說的懦夫……」

他鬆開了手,創口處一股血泉衝出,在半空中灑開,彷彿濃墨潑灑的一朵紅花。旭達汗仰面倒在地上,身下一灘血漸漸變大。阿蘇勒默默地看著他,旭達汗勉強抬起手,衝阿蘇勒招了招。

「來。」旭達汗說,「放心,不是圈套。」

阿蘇勒一步步走近,直到旭達汗身邊。他站在那裡,頂針旭達汗的眼睛看了許久,旭達汗也一直在看他。阿蘇勒想他們這對兄弟從不曾這樣認真地凝視彼此,現在他們應該抓緊最後的時間了。

他忽然想起件小事,大概是他四歲的時候,跑去金帳找父親,看見那時候十一歲的旭達汗抱著一隻東陸產的藤球站在金帳外的陽光裡,穿著白色的半袖,陽光把金色燙在他的身邊。那時候阿蘇勒還不明白旭達汗這個哥哥到底和他是什麼關係,卻看見那隻藤球上纏著五彩的絲線,綴著流蘇,他就吵嚷著要那個藤球。伺候他的女官急忙上來抱起阿蘇勒,說那個藤球是父親賜給三王子的,不能強要,她們也明白在大君家裡,兒子們之間的關係是不會很好的。阿蘇勒在女官懷裡大哭大鬧,而旭達汗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一直抱著那個藤球站在陽光裡,神情淡淡地看著這個煩人的孩子。那時候他們也對視,一個十一歲,一個四歲,他們的眼睛都還清澈,不染塵埃。

那件事的結束是燙著陽光金邊的旭達汗把藤球遞給了女官,「給他吧,這是小孩子的玩具,我不玩了。」阿蘇勒抱著好不容易要來的藤球,看著那個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遠處的陽光裡。

他對旭達汗的戒備消散了,慢慢地跪下來,把旭達汗抱起來,用手按住他的創口,讓失血變慢一些,可他知道這不能阻止旭達汗的死。

「爺爺死了麼?」旭達汗低聲問。

阿蘇勒猶豫了一刻,「他死了,很安詳。」這是實話,那個老人對於這個世界已經不再留戀了。

「我感覺到了……同時有三個狂戰士的時代,帕蘇爾家本該橫掃整個草原吧?」旭達汗說,「可很快就只剩下一個了,還是不完整的那個。」

「是到如今還有野心麼?橫掃草原又有什麼用?」阿蘇勒說。他們兩個的語氣都淡淡的,外面那些喊殺聲、咆哮聲、哀嚎聲好像暫時地遠離了他們,這對兄弟好像是在下午的陽光裡喝著茶,一起說說閒話。

「有啊,我這樣的男人,野心總是不會死的。」旭達汗說,「只是力量不夠。」

阿蘇勒心裡一動,「如果回到從前,讓你重來一次,你還會這麼做麼?」

「會啊,在知道自己有青銅之血時,我想我應該成為英雄,這是天命賜予我的機會。我要成為遜王那樣的男人,我可以忍受孤獨,但要成就事業。」旭達汗低聲咳嗽,嘴裡湧出血來,「因為我這樣的男人已經很孤獨了……如果不能成就英雄的事業,還有什麼能安撫自己的心呢?」

「你原本可以不孤獨,可你總是把自己和其他人隔開,哥哥,你永遠不相信其他人,你害怕他們傷害你。」阿蘇勒說,「也許有很多人傷害過你,對你不好……可是也有人只是把你看做哥哥,看做親人。」

「貴木麼?是啊,如果我告訴他完整的計劃,他原本不會死。」旭達汗說,「他是我這世上最愛的人。」

「還有我啊,你給我那個藤球的時候,我可羨慕你了,覺得你有高大、又漂亮,那麼有禮貌,我長大要能像你一樣就好了……」阿蘇勒說著,有種泫然欲泣的感覺。

「什麼藤球?」旭達汗笑笑,「我忘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旭達汗說,「其實我也很羨慕你,你有母親在身邊,又是最小的孩子,很多人都覺得你沒用,但也有很多人會可憐你。但沒有人會可憐我,我只能變得強大,我要忍著,要給貴木信心。你知道麼?我第一次發覺自己有這血統,是因為我控制不住,殺了一個伺候我的女奴,當時害怕得整夜整夜睡不著,我想我會不會變成殺人的魔鬼。我不敢告訴別人我有這血統,因為我覺得我說出來就會被殺死,我不是純血的帕蘇爾家子孫,卻有帕蘇爾家最高貴的血統,那時候我還太小,像只小小的螞蟻。」

「跟我從真顏部回來時差不多大?」

「是吧。」

「最終你還是暴露了青銅之血,因為覺得機會到了,再不用畏懼了吧?」

「不,還是畏懼。」旭達罕說,「我永遠記得被我殺死的那個女奴的眼鏡,大得可怕,月光照在她的眼睛裡。」

「我也是啊,」阿蘇勒也說,「這些天我總是做噩夢,想起那些被我殺了的人,在夢裡,我還在殺他們,不知道停止。」

「我在想……十年之前,我們都那麼孤獨……可彼此都不知道。」旭達汗說,「也許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有個孤獨的孩子啊……」

「嗯。」阿蘇勒想起十年前北都城的陽光下他和旭達罕的對視,彼此看不穿對方的眼鏡,眼底都藏著刻骨的孤獨。

「明天早晨,如果沒有人出城投降,狼主就會攻城……你要代替我出城,但你不是我,你沒法和狼主議和,你要帶兵埋伏在城門口……在他們進城的瞬間給他們重創,把他們的人推出城外,然後再議和。這很冒險,但也是最後的機會……狼主相信我會向他投降,我已經寫信給他,他在等我,他會放鬆警惕。」旭達罕說,「進城時他們不會全軍出動,你要竭盡全力地斬殺他們的精銳,重創他們。你至少要帶一萬上過戰場的男人,但是越多越好。」

「明天?」阿蘇勒一驚,而後搖搖頭,「晚了,你聽聽外面的聲音,現在整個北都城裡,你殺我,我殺你,所有人都要復仇,所有人都瘋了。哪裡還有一支一萬人的軍隊?」

「我把頭插在旗杆上,帶去各個寨子裡展示,告訴他們我才是那個內奸,我才是一切禍亂的原因。他們會相信你的,其實他們也不想打下去了,只是停不下來。如果還需要證據什麼的,去我的寨子裡搜搜,總有的。」

「你真的出賣了軍情?」

「沒有,可總要有人承擔一切。你將是這城裡的大君,但也許只到天明之前,你還有三個對時而已。」

「這時候還要把別人玩弄在掌中麼?你這個自信的男人。」阿蘇勒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青陽,交給你了,抓著他,別放手……就像那個藤球一樣。」旭達罕盯著阿蘇勒,握住他的手,而後慢慢合上了眼睛。

他的三哥旭達罕·帕蘇爾死了,轉瞬間帕蘇爾家的男人們凋零了,他們曾經彼此敵視,如今一樣的冰冷。

「你本該是拯救青陽的人啊!」阿蘇勒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是什麼把你變成這個樣子的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旭達罕的身體完全沒有了溫度,阿蘇勒仍舊抱著他坐在金帳中央,仰頭看著天穹般的金帳頂幕。

他記得幾天之前他也是這麼抱著比莫乾的身體,心理的憤怒和悲傷像是要衝破牢籠的野獸,可現在他不再憤怒悲傷了,只是覺得累。他不想再哭了,可是眼淚還是無聲地往下流,像是永不幹涸的小溪。

他解開旭達罕的束髮帶,以手梳理他一頭粘著血汙的長髮,而後拾起影月,用衣角拭去刀上的血跡,在青冷的刀身裡,照見了自己的眼睛。

「守在這裡!任何人不能踏入金帳!敢來試我們刀鋒的,就殺了他!」巴魯惡狠狠地咆哮。他手中的長刀上,血一滴滴墜落,他已經數不清自己殺了多少人,合魯丁家的武士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帶領他們來到金帳門前的一千人戰死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巴魯和巴扎所帶的莫速爾家一部,因為貼著金帳死守,還剩下三五十個帶傷的人。

「巴扎,帶大那顏走。」巴魯把弟弟扯到身邊,低聲吩咐。

「一起走!」巴扎不服從,死死地抓著巴魯的甲冑。

「廢物!」此時此刻,巴魯也拿這個弟弟沒辦法了,只能瞪大眼睛,無謂地大聲呵斥。

「少主人!守……守不住了!」一名莫速爾家的武士撲過來大聲吼道。

巴魯回頭,成百上千的武士擠壓這他們這一小群人,陣線正在潰退。人太多了,甚至刀都揮舞不開,莫速爾家的武士們和對方的武士們以長刀格擋,卻擋不住對方人潮的壓力。後面的武士們使不上力,高舉著火把,狂呼著,一片火光照花了巴魯的眼睛。

「退入金帳!從後面走!」巴魯下令。

他掀起繡金的羊皮簾子,第一個衝進金帳。巴扎跟著衝進來,卻一頭撞在哥哥的背上。巴魯呆呆地站在那裡,巴扎正詫異,猛一抬頭,心理一陣戰慄,也呆住了。

無處不是屍骸,鮮血把那些鬆軟的楊邁地毯都浸潤成赤紅色。浴血的阿蘇勒·帕蘇爾坐在黃金貂皮的寶座上,以手支著額頭,寶座前插著鮮血淋漓的長刀。他掃視所有人,眸子裡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合魯丁家的武士也紛紛湧了進來,看著這場面都驚詫莫名,放低了手中的刀。

巴魯和巴扎已經跟了阿蘇勒十年,從未覺得他們和這個主子的距離如此遙遠。這個年輕人坐在了大君的寶座上,是新的帕蘇爾家當家主,這世上最後一個青銅之血的繼承者。他忽然長大了,成了帝王,孤獨而強大,一如他的父親。

阿蘇勒緩緩抬起手,手裡是一顆人頭,旭達罕·帕蘇爾的人頭。

他用一種平靜而遙遠的聲音說,「帶這顆人頭出去給所有人看,告訴他們不要打了。罪魁禍首已經死了,你們現在殺的,都是自己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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