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周臣一眼就認出了那背影,心中頓時大怒,「你這是什麼意思?」
「十二年前,我止八歲,得長孫大將軍厚愛,拜入霹靂堂門下。
當時正逢清明,安遠堂動盪不已。鄭氏家族內部,爭鬥不止,又有南來鄭氏,試圖剝奪安遠堂堂號。祖父忠直,一直留在這裡,為鄭氏分憂解難。我本不想參與其中,卻有脫身不得,於是來到滎陽,為祖父出謀劃策,穩住了安遠堂,還給祖父謀取了族老的位子……
這幢田舍,是鄭公為獎勵我出謀劃策,而贈與我祖孫二人。
地點是祖父選的,房子是祖父一手建造起來。我知道,他生平兩大願,一是歸宗鄭氏,二者有朝一日可無憂無慮,欣賞這洞林美景……只是這房子建造以來,他卻從未在這裡住過一天。」
李言慶說完,轉過身子,慢慢走到食案旁坐下。
「柳先生,酒菜早已備好,還請入座。」
「李郎君,你且先說清楚,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把我綁到這裡,莫不是就為了讓我聽你的故事?」
柳周臣怒聲喝問。
可是李言慶卻一副不在意的表情。
他從懷中取出一把匕首,放在了食案之上。柳周臣看到那匕首一怔,旋即臉色大變,脫口道:「綠珠匕?」
「朵朵讓我問你:昔年綠珠盟誓,柳氏尚記否?」
綠珠盟誓,是當年北周臣子,為復辟北周,在趙王宇文佑領導下,舉行的一次儀式。柳周臣那年還未出生,但是卻聽父親提過多次。他見過綠珠匕,據說是宇文佑之子的心愛之物。
柳周臣慢慢坐下來,但臉上依舊流露出不虞之色。
想必換做是誰,被人以這樣的方式請來,心裡一定不會愉快。柳周臣同樣如此,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也不用酒菜,只是瞪著李言慶,分明是在告訴言慶:我坐在這兒可不是怕你,是因為先父當年的盟誓。
言慶卻毫不在意,用銀箸夾了一塊鮮嫩的魚肉,放在口中慢慢品嚐。
「這洞林湖裡的鯉魚,雖比不得黃河鯉魚的鮮嫩,卻是別有爽口滋味。我特意請本地名廚做出,柳先生不嘗一嘗嗎?」
「洞林鯉魚甚美,不過日日品之,也會厭煩。」
你別以為我會幫你!
老子在郇王府裡,什麼山珍海味吃不到?用的著被你綁過來,吃你這裡的魚嗎?
李言慶笑了,把銀箸放下,捻起一旁的手帕,蘸了蘸嘴角。
「先生以為,我請您來,是為何事?」
柳周臣道:「除虎符外,還有何事?難不成,你要幫助小郡主重建大周?」
「昨日之日不可留,大周已為南柯夢,朵朵心裡也很清楚。
至於虎符嘛……先生以為,王爺能扣押多久?王世充與李逆已經交鋒,戰火遲早會波及滎陽郡。難不成郇王準備坐以待斃嗎?能早一日準備,就多一日勝算。我無意與王爺爭權,大家都是為了滎陽好,又有什麼可爭的呢?若先生不信,我可與您打賭,三日之內,王爺必會奉上虎符。不管王爺如何看待於李某,李某對王爺絕無惡意,他遲早定能明白這緣由。」
「是嗎?你若不想得這滎陽,何苦與徐世績合謀?
若非你知道了王爺的二虎爭食之計,於是設法令徐世績打出滎陽郡,使得王爺痛失一臂,你又豈能如願?」
「凡事有因必有果,我與徐世績合謀,卻是何人種下的因呢?」
「你……」
「柳先生,我今日請您來,不是為了和您吵架。我請您來,一是為家父道謝,二是為滎陽百姓請命而已。」
「你父親和我有什麼關係,道什麼謝?」
柳周臣脫口而出,不過話出口之後,卻突然間閉上了嘴巴,驚訝的看著李言慶。
言慶微微欠身,而後笑著飲了一杯酒。
「柳先生不必驚異,您猜對了!」
「你是孝基兄的兒子?」柳周臣好半天才結結巴巴道:「親生的?」
不等李言慶回答,他突然醒悟過來,自言自語道:「沒錯,你應該是親生的……孝基兄有一子,不過早年隨言家村被滅門而消失不見。而你也非鄭氏嫡傳,只不過是鄭世安收養過來。
我想想……你戶籍所記載,是開皇十八年秋被收養。
那一年也是秋天,少主在洛陽被殺,言家村也是在秋天被滅了門……我的天,你竟然是孝基兄的兒子!」
柳周臣驚呼一聲,旋即捂住了嘴巴。
他似乎在一時間有些無法接受這樣一個事實,喝了一口酒,才算是緩緩平復下自己的心情。
「怪不得,怪不得啊……孝基兄他如今,還在鞏縣?」
「家父在十餘日前,已經離開。」
「讓我猜一猜。」柳周臣眯著眼睛,看著李言慶,「你父親是李閥弟子,李淵在上個月於太原起兵,你父親應該是迴轉了太原。如果我猜的不錯,你其實保得不是隋楊,而是你李家?」
李言慶不置可否,飲了一口酒。
柳周臣笑了,「龍之變化,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雲吐霧,小則藏芥隱形。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方今春深,龍乘時變化,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
哈哈哈哈,你李家上下,果然堪稱人間之龍。孝基兄為家族隱姓埋名,奔走半生,甚至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唐國公長於隱忍,忍世人不能忍,而終得機遇,乘勢而起。可是你,似乎更加了得。興時吞吐宇宙,六歲揚名天下,十歲即為宗師;隱則蟄伏山野,似與天地相合。
李郎君,若柳某猜的不錯,你今日來,是為李唐而來?」
李言慶笑了笑,起身為柳周臣滿上一杯酒。
「先生,今天下大勢如何?」
「一個亂字了得。」
「隋楊可有復興之姿?」
「若五月前,今上返回中原,當有興盛之機。不過如今李淵起兵,只怕這大局難以挽回。」
李言慶說:「若天下大亂,滎陽又如何?」
「滎陽必遭刀柄之禍。」
「然則楊公可保滎陽否?」
柳周臣臉一抽搐,閉口不語。
「看來先生也清楚答案……而且我也知道,若滎陽危時,楊公定會擇一豪強相投,以全其身。
然則楊公全其身,滎陽遭劫難。
先生也是讀書人,這聖人之道,我不想多言。我只問先生,可忍見滎陽六十萬百姓生靈塗炭否?」
柳周臣只管大口喝酒,卻不願回答。
「儒者,何以為儒?」
「仁即為儒。」
「今我為六十萬滎陽百姓請命,但不知先生如何抉擇?」
李言慶步步緊逼,把個柳周臣逼得啞口無言。言慶言辭之利,使得柳周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苦笑著抬頭,凝視李言慶。
半晌後道:「李郎君,有什麼吩咐,你且說來。不過我把話說清楚,若是危及楊公性命,我寧可背道,亦不願為之。」
「我與楊公,絕無惡意。」
李言慶正色道:「我只是想請先生為我盯住楊公。若有朝一日,楊公意欲抉擇時,請告與我知。」
「你保證,不傷楊公性命。」
「我可以我性命擔保,若楊公有傷,李某定遭五雷轟頂。」
柳周臣一咬牙,站起身來,與李言慶擊掌三下,「一言為定。」
「駟馬難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