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懷抱又溫暖又舒服,讓我再也不想離開。
那天,他對我説,人間生老病死皆有定數,無論貧富貴賤,生亦何苦,死亦何苦。
説這句話的時候,他目光溫潤,眉目間籠罩著淡淡憂鬱,眼底一派悲憫。
我的心上像有泉水淌過,一時間變得很軟很軟。
那之後,我不再懼怕死亡。
外祖母的去世沒有讓我悲傷太久,畢竟是少年心性,再大的傷痛也能很快痊癒。
何況我有了一個新的秘密。
在我心裡,有一種微妙的變化正在悄然發生。
不久後,哥哥以弱冠之年正式入朝,被父親派去叔父身邊歷練。叔父領了欽差之職正在淮州治理河道,便帶了哥哥一同往淮州赴任。
哥哥一走,宮裡宮外,彷彿突然只剩下了我和子澹兩個人。
暖春三月,宮牆柳綠,娉婷豆蔻的少女春衫薄袖,一聲聲喚著面前的翩翩少年——
子澹,我要看你畫畫
子澹,我們去騎馬
子澹,我們來下棋
子澹,我彈新曲子給你聽
子澹,子澹,子澹……
每一次,他都會微笑著,無比耐心地陪伴我,滿足我任何要求。
實在被鬧得沒有辦法了,他會故作沉重的嘆息——這麼調皮,以後怎麼做我的王妃?
只要他一説這句話,我總會羞得滿臉緋紅,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立時轉身逃開。
背後傳來子澹低低的笑聲,過了許久,那笑聲還在心頭縈繞不散。
別的女孩兒都不願意成年離家,都害怕過及笄禮。
一旦及笄,很快會有人上門提親,爹孃就會將自己嫁出門去,往後一輩子都要跟一個素不相識的男人在一起,一直到老——想起來,多麼可怕。
幸好,我有子澹。
太子與二殿下都已冊妃,放眼京華,身份年紀足以和我匹配的人,只有子澹。
我一點都不擔心,即便姑姑再不喜歡子澹,也更不會喜歡其他紈絝子弟。
母親已經默許了我的心事,偶爾還會去謝貴妃宮中閒坐。
剛過了十三歲生辰,向父親提親的名門望族幾乎快要踏斷靖國公府的門檻。
父親以我尚未成年為由,一一婉拒。
那時,我總嫌時光過得太慢,總也不到十五歲,不到及笄之齡就不能接受提親。
子澹已經十九歲,很快可以冊立王妃了,如果不是因為我太年幼,謝貴妃早已經為我們向皇上請求賜婚了。我很擔心他等不到我長大,不知道哪一天就被皇上賜了婚,娶了別人。
有次生氣之後,我罵他,「你為什麼這樣老,等到我長大,你已經是老頭子了!」
等我十五歲的時候,子澹年滿廿一,雖然剛過弱冠之年,在我眼裡似乎已經很老了。
子澹怔住,半晌不能説話,只是啼笑皆非瞪著我。
過了不久,聽見他悄悄問二殿下子律,「我會不會看上去有點老?」
子律哥哥莫名其妙。
我平靜地轉過頭,卻終於忍不住大笑……
然而,沒等到我十五歲及笄禮來臨,謝貴妃卻薨逝了。
謝貴妃才三十七歲,美麗如淡墨畫出的一個女子,彷彿歲月都不捨得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不論姑姑如何強橫,她從來不與她爭,也不恃寵而驕,只是一個人默默承受。
我再一次相信,太美好的東西總是不易久長。
因為一場風寒,加重了病勢,謝貴妃等不及每年春天專門為她從千里之外進貢的梅子送到,就匆匆辭世了。
她一直體弱多病,卻從來不會抱怨悲嘆,即使臥病在床,也總是妝容整齊,直到臨終之際,也沒有流露半分憔悴狼狽……只帶著一絲淡泊笑意,就此睡去。
雨夜,哀鍾長鳴,六宮舉哀。
那晚,子澹獨自守在靈前,默默流淚,淚水沿著臉廓滑進頸項,溼了領口。
我站在他身後許久,他都沒有察覺,直至我將一張絲帕遞到他面前。
他抬頭,一滴淚,濺落絲帕。
矜貴脆弱的冰綃絲最怕沾水,沾了水氣就會留下印漬,再也洗不去。
我用絲帕為他拭淚,他卻將我攬到懷中,叫我不要哭。
原來我自己的眼淚,比他流得更厲害。
那條絲帕從此被我深鎖在匣底,上面淡淡暈開的一點水跡,是子澹的眼淚。
失去了母親,在這諾大的宮闈裡,他再也沒有人可以倚靠。
我雖懵懂,已經懂得母族對皇子的重要。
謝家已失勢,一直以來,子澹賴以立足的,不過是皇上對謝貴妃數十年不減的恩寵。也正因這份恩寵,為他招來了姑姑的怨忌……皇上可以為了一個寵妃,冷落中宮皇宮,卻不能為了一個皇子,得罪權勢煊赫的外戚。前者只是帝王家事,後者卻攸關國事。
那時我仍以為,子澹只要娶了我,就能獲得王氏的庇護,就能在宮中安然無恙。
然而,姑姑行事之凌厲,是我萬萬沒想到的。
按祖例,父母喪後,子女應守孝三年。
但皇家歷來沒有嚴格恪守此制,只是在宮中服孝三月,另擇一個親任宮人代替自己到皇陵守孝即可,屆滿一年之期,即可婚娶。
然而,謝貴妃喪後,一道懿旨頒下,稱子澹純孝可嘉,自請親赴皇陵,為母守孝三年。
無論我跪在昭陽殿外如何哀求,姑姑都不肯見我……母親無奈,瞞著父親,與我一起去見皇上,求皇上降旨留下子澹。
謝貴妃的離去,令皇上一夕之間彷彿老去了十歲。
平日裡,只有對著子澹,他才像一個慈愛的父親,而不是深沉嚴肅的皇上。
然而,這個時候,他卻不肯下詔將自己鍾愛的兒子留下。
他説,皇陵是很安全的地方,沒什麼不好。
看著我的淚眼,皇上沉沉嘆息,「這般乖巧,可惜也是姓王的……」
子澹離京的那天,我沒有去送他,怕他見到我流淚會更傷心。
我希望子澹能夠如往日一般微笑著離去,如同我心中最驕傲高貴的皇子,不會被任何人看見他的悲傷和眼淚。
子澹的車駕行至太華門,我的貼身侍女錦兒早早等候在那裡。
錦兒帶去一隻小小的舊木匣,那裡面有一件東西,會替我陪伴在他身旁。
那一刻,我悄然立在城頭,遠遠望見他駐馬,俯身,接過木匣。
他只看了一眼,便側過臉,不讓人看見他的神情。
錦兒朝他深深叩拜,起身,避讓道旁。
他不再回頭,揚鞭催馬,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