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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業 第2章 風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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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要出去麼?」我笑著挽住母親。

「正巧皇后傳召,你也有兩日不曾給姑母請安了,隨我一同去吧。」母親替我挽起散亂的一縷鬢髮,微笑看向哥哥,「犒軍看得如何,可還有趣麼?」

我低頭笑,母親總把我們當小孩子,當哥哥還如小時候一般愛瞧熱鬧。

「豫章王軍容赫赫,威儀不凡。」哥哥卻沒有笑,望著母親,慨然道,「兒子羞愧,今日方知,大丈夫當如是!」

母親一怔,蹙起纖纖眉梢,「你這孩子,又胡説了,武人打打殺殺有什麼好。」

哥哥低頭不語,他雖常和父親爭執,但在母親面前卻從無半句違逆。

「你是何等身份,怎能與那一介寒人相比。」母親語聲低柔,卻辭色漸嚴。

她是最不喜歡寒族武人的,今日聽了哥哥這話,難免著惱。

我見母親不悅,忙笑道,「哥哥説笑呢,娘不要理他,我們走吧,姑姑在宮中該等急了!」

當下不由分説,我挽起母親便走,只回眸對哥哥眨了眨眼。

姑姑竟然把母親召入內殿密談,卻不肯讓我進去。

我才懶得等她們,徑直往東宮去找宛如姐姐。

我把親眼看見蕭綦的一幕,繪聲繪色講給宛容姐姐聽,直把她和幾名侍妾聽得目瞪口呆。

「聽説豫章王殺過上萬人呢」,側妃衛氏按著心口,神色間滿是厭憎驚懼。旁邊一人接過話頭道,「哪裡才只萬人,只怕數都數不過來,聽説他還嗜飲人血呢!」

我心下微嗮,頗不以為然,正欲駁她,卻聽宛容姐姐搖頭道,「市井流言怎麼可信,若真如此,豈不是將人説成了妖魔。」

衛妃嗤笑道,「殺戮太重,有違仁厚之道,滿手血腥與妖魔何異。」

我不喜歡這個衛妃,仗著太子寵愛,在宛如姐姐面前張揚無禮,當即冷冷睨她:「仁厚之道何解?如今烽煙四起,難道僅憑一句仁厚,就能抵抗虎狼,叫外寇乖乖放下刀兵?」

衛妃粉臉漲紅,「依郡主高見,殺戮倒是仁厚之道了?」

我挑眉一笑,「征伐既起,何來仁厚?即便有所殺戮,豫章王也是為國為民,國之柱石,功在社稷,豈可如此詆譭功臣?若無將軍血染邊疆,你我豈能在此安享清平?」

「説得好。」

姑母優雅沉靜的聲音驀然在殿外響起。

眾人忙起身行禮。

宛如姐姐側身一旁,將姑母迎進殿內。

姑母只帶了兩名宮人隨侍,也不見母親同來,我正向殿外張望,卻聽姑母淡淡説道,「不必看了,本宮已請長公主先行回府了。」

我愕然看向姑母,一時間莫名所以。

姑姑在首座坐下,掃了一眼面前眾女,不露喜怒,「太子妃在忙些什麼?」

宛如姐姐垂首低眉道,「回稟母后,臣媳正與郡主品茶敘話。」

姑姑微笑,眼裡卻沒有半分笑意,「有些什麼趣事,也説來本宮聽聽。」

「臣媳等,只是在聽郡主……」宛如姐姐全無心機,竟然照實回稟,我忙打斷她話頭,搶道,「她們在聽我品評今年的新茶,姑姑,你嚐嚐這新貢的銀針,比往年的品色都好呢!」

我接過侍女手中茶盞,親手奉給姑姑,挨在她身旁。

姑姑揚眉瞪了我一眼,轉頭看向宛如姐姐,「容許宮中女眷議論朝臣,這是東宮的規矩麼?」

「臣媳知罪!」宛如姐姐臉色煞白,立即跪下,身後眾姬慌忙跪倒一片。

「此事是阿嫵多言,錯在阿嫵,請姑姑責罰!」我正欲跪下,卻被姑姑拂手一擋。

我趁機拽住姑姑的手,泫然含淚望著她,「姑姑……」

姑姑觸上我目光,卻是一震,神色有些異樣,掉頭不再看我。

「罷了,你們都退下,往後太子妃要嚴加約束,不得再犯。」姑姑臉色沉鬱。

宛如姐姐領著眾姬叩首退下,空蕩蕩的殿內一時只剩我與姑姑相對。

「姑姑生阿嫵的氣麼……」我怯生生望著姑姑。

姑姑不説話,直直看著我,那種奇怪的神色,看得我真有幾分惶恐起來。

「老覺得你還是孩子,不知不覺竟長成如此絕色了。」姑姑唇角牽起一抹勉強的笑容,語聲溫柔,分明是誇讚的話,聽在耳中卻令我莫名不安。

不等我答話,姑姑又是一笑,「子澹最近可有信來?」

一聽及子澹的名字,我臉上發燙,心中忐忑,只是胡亂搖頭,不敢對姑姑説實話。

姑姑凝視我,目光深深,似有些恍惚悵惘,「女兒情懷,姑姑也是明白的。子澹是很好的孩子,只是,阿嫵……」她欲言又止,一時間臉色悽楚,閉目不語。

這些年,我被姑姑厲色斥責過不知多少次,卻沒有哪一次,讓我如此刻這般惶恐。

從沒見過姑姑用這樣的神色對我説話,隱隱的,似有不祥之感壓在心頭。

我用力咬住唇,很想轉身逃開,不想再聽她説下去。

姑姑卻突然開口,「自小到大,你有沒有受過誰的委屈,怨怪過什麼事情?」

我怔住,要説委屈怨怪,這皇宮內外,誰能給我委屈,什麼事情能讓我怨怪——自然只有子澹的離去,可是,這個答案又豈能對姑姑説出口。

「好像沒有……哥哥欺負我算不算?」我勉強笑出來,故作輕鬆的望向姑姑。

姑姑斂去了微笑,目光深邃複雜,愛憐之中更有淡淡痛楚之色,「你長到這麼大,只怕連什麼是真正的委屈,還並不知道。」

我怔怔望著姑姑,説不出話來。

姑姑垂眸一笑,笑意慘淡,「我少年時,也同你一般不知憂慮,被親人們自小嬌寵,處處維護……然而,終有一天,我們註定要承擔自己的命運,不能永遠被庇佑在家族羽翼之下!」

望著姑姑迫人目光,我怔忪無言,心中卻陣陣抽緊。

姑姑直視我雙眼,語聲透寒,「如果有一天,要你受著極大的委屈,放棄你所珍愛的東西,去做一件萬般不情願的事,甚至付出極大代價,阿嫵,你可願意?」

我心中驚跳,指尖發涼,無數念頭電閃而過,腦中卻是一團亂麻。

「回答我。」姑姑不容我猶豫遲疑。

我咬唇,抬眸望向她:「那要看,是為了什麼,是否比我所珍愛的東西更加重要。」

姑姑的目光深涼如水,「每個人珍愛的東西並不相同,什麼是最重要,什麼又是最值得?」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久久停駐,彷彿穿過我,投向了遙遙的時光,「我也有過極珍愛的東西,那曾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喜悅與悲傷……可那喜悅悲傷,都只是我一人的喜悲。相較之下,還有一件事,比之更深,更重,是我無法逃避和捨棄的——那就是,家族的榮耀和責任!」

「家族的榮耀和責任……」我如被巨錘驟然擊中,心中恍惚,激盪不已。

姑姑眼中隱約有淚光瑩然,卻無比堅定決絕。

「當年戰事方歇,朝中派系林立,四大世家各不相讓,我的兄長以當世第一才子之譽,迎娶到你的母親晉敏長公主下嫁王氏,帶來無上榮耀。我的妹妹,許配給執掌軍中大權的慶陽王,而我,必須成為太子妃,將來執掌六宮,才能確保王氏在朝中的權威,壓倒咄咄逼人的謝家,使王氏的地位固若金湯,族人安享榮華!」

我從不知道,父母的錦繡姻緣,姑姑的母儀天下,竟潛藏著這一番辛酸深沉。

剎那間,眼前轉暗,在我心中如瓊華仙境一般的天地驟然褪去顏色,顯出底下的灰敗。

十五年來,我的完美無缺的琉璃幻境,第一次迸出了裂縫。

我不敢再聽,不敢再想。

可是琉璃一旦有了第一條裂縫,就會順勢破裂下去,直至粉碎。

姑姑站起身來,迫近我,凝視我雙眼,語聲擲地鏗然——

「我們從出生之日,就被光環籠罩,無不在榮耀中成長,普天之下除了公主,就是我們王氏女兒最為尊貴。當你身在其中,或許並無知覺。我十八歲入宮以來,目睹這宮裡宮外多少悲辛往事,命數起落。你可知道,那些出身卑微,沒有家族支撐的女子,在宮中是如何卑賤飄零,人命尚且不如螻蟻!一旦失勢落敗,任你再煊赫的世家,落魄起來只怕還不如市井小民……」

姑姑握住我肩頭,一字一句道,「我們引以為傲的身份、美貌、才情……無不是家族的賜予,沒有這個家族,我或者你,乃至後世子孫,都將一無所有。我們享有這榮耀,便要承擔起同樣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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