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你的死活,他並不在意呢……」賀蘭箴恨聲咬牙,卻帶著惡毒笑意,狠狠扳起我的臉,迫我抬頭看向前方,「分明不在意,卻不能不救,到底是他籠絡權貴的棋子,你還很有用,他捨不得丟的,放心!」
賀蘭箴的話,每個字都像毒針直刺我心底,偏偏我明白,他説的都是真的。
我是一顆何等重要的棋子,只是棋子……所以死活傷殘並不那麼重要。
眼前模糊酸澀,隱約淚意被我咬牙忍回。卻見此時陣中佇列變換,兵士抬了雲梯從兩面豎起,四下弓駑掩射,左右精兵持短刀登梯攻上,行止訓練有素,迅捷勇悍,俱是身經百戰之人。高臺上一眾賀蘭死士拼死抵擋,節節敗退,一個個被斬於陣前。
那假王妃被挾著退縮至高臺中央,挾她之人厲聲高呼,「王妃在我手裡,蕭綦,你若再敢……」
他的話語斷了。
被一支狼牙白羽箭截斷,箭尖洞穿了他咽喉。
蕭綦的箭,百步穿楊,一箭封喉。
射出那一箭的人,傲然立馬張弓,弓上鐵弦猶自顫顫。
我閉上眼睛,胸口泛起隱隱的痛。
眼前浮現出多年之前,犒軍初見的那一幕,也是那樣遙遙的一眼,黑盔白羽,雄姿英發的身影,竟然歷歷在目……今日往昔,俱在這一刻重疊交織。5
獵獵長風吹亂我鬢髮,似也撩起心底一縷莫可名狀的情愫。
賀蘭死士盡數伏誅。
三軍歡呼如雷,當先攻上高臺的兵士,小心翼翼帶下了那名「王妃」。
蕭綦還劍入鞘,策馬馳向前去。
這一次,他沒有護衛,沒有侍從,只一個副將隨在身後。
我身後,賀蘭箴突然屏息,緊緊扣住我咽喉。
我陡然張口,發不出聲音,一聲驚呼被扼在喉間。
——不,蕭綦,那不是我!
這一剎那,我悲哀地記起,蕭綦甚至不認得我,連我的容貌也不曾瞧過一眼。
攙扶著「王妃」計程車兵已將她送到蕭綦馬前,離蕭綦不過丈許。
蕭綦駐馬,那王妃顫巍巍掙脫旁人,向他走去,衣袂鬢髮迎風飄拂。
她抬頭,雙臂揚起——
幾乎同一時間,默默跟隨在蕭綦身側的銀甲將軍躍馬搶出,紅纓鐵槍橫掃,於半空中銀光交剪,鏗然擊飛一物。那病弱的「王妃」縱身一躍,動如脫兔,袖底又是一道寒光射出。
「她不是王妃!」銀甲將軍怒道,仰身避過那袖箭,反手一槍刺向她咽喉。
左右侍衛一擁而上,將小葉所扮的假王妃逼退三丈,槍戟齊下。
「留下活口!」蕭綦策馬而至,沉聲喝問,「王妃在哪裡?」
我的心幾欲跳出胸口,死命掙扎,恨不能大聲呼喊。
但聽一陣淒厲長笑,「屬下無能,少主珍重——」
最後一個字猝然而斷,小葉再無聲息,竟似當場自盡了。
「蠢才!」賀蘭箴的鎮定冷漠,出乎我意料。
未待我再看清場中情勢,只覺身子一緊,旋即騰起,竟被賀蘭箴拖上馬背,緊緊挾制在他身前。
一聲怒馬長嘶,座下白馬揚蹄,衝下隱蔽緩丘,直奔前方校場——蕭綦所在的方向!
人驚馬嘶風颯颯。
晨光照耀鐵甲,槍戟森嚴,一片黑鐵般潮水橫亙眼前。
在那潮水中央,蕭綦英武如神祗的身影,迎著晨光,離我越來越近。
越過千萬人,越過生死之淵,他灼灼目光終於與我交會。
我看不清那盔甲面罩下的容顏,卻被那目光,直直烙進心底。
眼前軍陣霍然合攏,步騎營重盾在後,矛戟在前,齊刷刷發一聲吼,將我們團團圍住。
數千支弓駑從不同方向對準我與賀蘭箴——箭在弦上,刀劍出鞘,金鐵鋒稜折射出一片耀目寒光,只需剎那即可將這兩人一馬剁成肉醬。
蕭綦抬手,三軍鴉雀無聲。
賀蘭箴扼在我咽喉的手,在這一刻開始發顫,滲出微汗,略略施力將我扼緊。
我笑了,他在緊張,此時此刻他只剩我這唯一的籌碼——他怕了,便已是輸了一半。
「豫章王,別來無恙。」賀蘭箴笑得溫文爾雅。
「賀蘭公子,久違。」蕭綦朗聲一笑,目光冷冷掃過賀蘭,停留在我臉上。
他的目光,分明對賀蘭箴輕藐已極,全不放在眼裡。
賀蘭箴的手冷冷撫上我臉頰,向蕭綦笑道,「你瞧,我帶了誰來見你?」
蕭綦笑意淡淡,目光漸漸森然。
「分離日久,王爺莫非不認得人了?」賀蘭箴笑聲陰冷,伸手捏住我下巴。
我咬了唇,定定望向蕭綦,想要將他看個仔細,眼前卻驀然湧上水霧。
時隔三年,我們真正的初相見,竟是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情境。
此刻,他會如何看我,當我是王妃,是妻子,還是棋子……或許,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一念之間,便是他的取捨,我的生死。
思及此,心中反而澹定空濛,無所畏懼。
我與蕭綦四目相對,似有千言萬語,終是無語凝對……這卻大大激怒了賀蘭箴。
他陡一翻腕,將一柄寒氣森森的匕首,抵在了我頸上。
隨著他亮出刀械,蕭綦身後一眾弓弩手刷的將弓弦拉滿。
「王爺!」那銀甲將軍驚撥出聲,正欲説話,卻被蕭綦抬手製止。
蕭綦的目光幽深,卻令我有種奇異的錯覺——就像被夏日正午的陽光照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的灼烈之下,有著淋漓的痛快和懾服。
我閉上眼,仿若真的被陽光灼痛,嘆息地一笑。
罷了,生死有命,但求從容以對,不至辱沒我的姓氏。
「你想怎樣。」蕭綦淡淡開口,聽在我耳中,卻有如雷擊。
這般問,他便是接受賀蘭箴的要挾,肯與他交涉了。
賀蘭箴縱聲狂笑,「好,好一對英雄美人!」
我卻再抑不住淚意,垂眸,溼了雙睫。
「其一,開啟南門,放我族人離去,三軍不得追擊。」賀蘭箴仍是笑,笑得無比愉悅歡暢,「其二,若想要回你的女人,就單槍匹馬與我一戰,你若能奪了去,我也絕不傷她分毫。」
蕭綦冷冷一笑,「僅此而已?」
「一言為定!」賀蘭箴冷哼,一抖韁繩,策馬退開數步,再次將我挾緊。
三軍當前,萬千雙眼睛注視下,蕭綦策馬出陣,白羽黑盔,大氅迎風翻卷。
他緩緩抬起右手,沉聲下令,「開啟南門。」
南門外,即是那一片陡峭山林,一旦縱人脫逃,再難追擊。
賀蘭箴橫刀將我挾在身前,徐徐策馬後退,與所餘賀蘭殘部一起退至南門。
軋軋聲過,營門升起。
森寒刀刃緊貼頸側,我回眸,與蕭綦的目光深深交錯……心中怦然,於生死交關之際,竟驚覺心中那一絲綿軟……臨去匆匆一眼,來不及看清他眼底神色,賀蘭箴已掉轉馬頭,馳出營門,一騎當先,直往山間小道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