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帝王業(江山故人)》小說信息

帝王業 第10章 生死(第2頁,共2頁)

字體:

蕭綦躍馬,從當空血雨中躍過,盔上白羽盡紅。

眼前一幕,懾人心魄,卻令我精神一振,於奄奄中奮力抬頭,對他微笑。

又有腥熱衝上喉頭,我強忍不及,嗆出一口血,衣上灑落點點猩紅。

賀蘭箴已退至棧橋邊上,躍下馬背,一手挾了我,橫刀而立。

橋頭居高臨下,棧道僅容一人通過。

我已搖搖欲墜,被賀蘭箴一手挾住,再沒有力氣站立。

「你不是要與我一戰麼。」蕭綦躍下馬背,緩緩抬劍,藐然冷笑,「蕭某在此,儘管放馬過來。」

正午日光照在他平舉的劍鋒上,殺氣森然,不可逼視。

他周身浴血,整個人凜然散發無盡殺意,人如鋒刃,劍即是人。

賀蘭箴扣緊我肩頭,指節發白,似在竭力壓抑仇恨怒火。

兩人對峙,片刻亦是漫長。

賀蘭箴開口,卻是輕忽一笑,「我改變心意了,下次再戰。」

他灑然隨意,似在談風論月,「眼下,是要這女人,還是要我的命……你選。」

蕭綦凝立不動如山,正午陽光將他眼中鋒芒與劍尖寒芒,隱隱連成一線。

「本王都要。」他一字一句開口。

賀蘭箴的指尖驟然扣緊,旋即仰天大笑。

笑聲中,彌散在兩人間的殺機,似令周遭霎時成冰。

蕭綦一步步近前。

賀蘭箴的手悄然滑向我腰際,扣住了腰側玉扣。

我悚然大驚,脫口呼道,「不要過來!」

語聲未落,兩人身形已同時展動。

寒光交剪,刀鋒擦著我鬢角掠過。

劍氣如霜,迫人眉睫俱寒。

然而這一切,都不若腰間喀的一聲輕響可怖——

賀蘭箴一刀虛斫,將我擋在身前,趁勢倒掠而出,彈指觸動我腰間玉扣。

一束銀絲從玉扣中激射而出,彼端緊扣在賀蘭箴手中。

我驟然明白他的佈置——玉帶中磷火劇毒可焚盡三丈內一切,他以銀絲牽引機關,待自己飛身躍下棧橋,避開三丈之外,手中銀絲自斷,引發磷火焚身,我與蕭綦俱會化為灰燼。

我霍然轉頭,與賀蘭箴冷絕目光相觸。

「王儇,來生再見!」他目中淒厲之色一閃而過,扣了銀絲,縱身躍下。

「不必!」我咬牙,拼盡最後的力氣,張臂抱住了他。

身子驟然騰空,風聲過耳。

「王妃——」蕭綦搶到橋邊,凌空抓住我衣袖。

裂帛,衣斷。

轉瞬間,我全身凌空,隨賀蘭箴懸於橋下吊索。

賀蘭箴臉色慘白,單憑一臂懸挽,阻住下墜之勢,額上汗出如漿。

「我身上有磷火劇毒。」我仰面望了蕭綦,微微一笑,「你快走……」

蕭綦一震,臉色劇變,決然探身伸手,「抓著我!」

我搖頭,「你快走!我與他同歸於盡!」

「好,好一個同歸於盡……」賀蘭箴驀的大笑,揚手將銀絲一扣,「蕭綦,我們恩怨就此了斷!黃泉路上,你也一起來吧!」

我駭然,低頭見銀絲急速收緊。

蕭綦半身探出,勃然怒喝,「手給我!」

他甲冑浴血,凜然生威,眼底是不容抗拒的決絕——一念間,我再不能遲疑,猛然將心一橫,奮力掙出,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腰間銀絲驟緊——就在這一剎那,眼前匹練般劍光斬下!

骨頭斷裂之聲脆如碎瓷。

一蓬猩紅噴濺我滿臉。

賀蘭箴的慘呼淒厲不似人聲,漸遠漸杳,急速向橋底墜去。

那握住我的大手,猛一發力,將我凌空拽起。

一拽之力,將我與他雙雙摜倒。

我跌入一個溫暖有力的懷抱。

腰間玉帶完好,銀絲的彼端赫然連著一隻齊腕斬下的斷手,賀蘭箴的斷手!

蕭綦一劍斬斷了賀蘭箴扣住銀絲的手。

「好了,沒事了……」一個低沉溫暖的聲音在我耳邊説,一邊小心翼翼除下我腰間玉帶。

我怔怔抬頭,想要看清楚他的容顏,卻只看到身上、手上,到處是血……天地間一片猩紅……

火,慘碧色的火,籠罩了天地,呼呼的風聲刮過耳邊,忽然一道劍光陡然掠起,天地間俱是血紅一片,大股大股的鮮血如洪水一般湧來,即將沒頂……

我極力掙扎,神智漸漸清明,卻怎麼也睜不開眼。

彷彿置身慘碧色大火之中,全身痛楚無比,稍稍一動,胸口便傳來牽心扯肺的劇痛。

混沌中幾番醒來,又幾番睡去。

夢中似乎有雙深邃的眼睛,映著灼灼火光,直抵人心;又似乎有一雙溫暖的手,不時撫在我額頭;朦朧中,是誰的聲音,低低同我説話?

我聽不清他説什麼,只聽到他的聲音,心裡便漸漸安寧下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終於可以睜開眼。

床幔低垂,燭火搖曳,隱隱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

深深吸一口氣,觸控到柔軟溫暖的被衾,才相信不是在夢中。

那一場噩夢是真的過去了,此刻我安然躺在床榻上,真的已經安全了。

方才的夢裡,血光劍影,風聲呼嘯……我驀然一顫,想起口中滿是腥熱血肉;想起劍光縱橫,刀鋒掠鬢而過;想起縱身而下,身在虛空……想起那雙堅定有力的手臂。

那一刻,我身如斷羽,即將墮向死亡之淵,卻是那一劍,橫空斬斷死亡的觸手,將我從黃泉路上搶回,搶回那溫暖堅實的懷抱。

垂幔外隱約有人影晃動。

熟悉的聲音低低傳來,「王妃可曾醒來?」

「回稟王爺,王妃傷勢已有好轉,神智還未清醒。」一個老者的聲音回答道。

「已經三天了……」蕭綦的聲音憂切,「那一掌,莫非傷及了心脈?」

「王爺勿憂,那一掌雖是傷在要害,但掌力未用足三成,不至損及心脈。只是王妃脈象微弱,傷病鬱結已久,不能用藥過急,否則反受其害。」

外面良久無聲,只有濃郁的藥味彌散,我勉力抬手,想掀開垂幔,卻全然沒有力氣。

只聽沉沉一聲嘆息,「若是那一掌,賀蘭箴用了全力,只怕她已不在了……」

「王妃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這是誰的聲音,不是方才的老者,也不是蕭綦。

「此番是我大意輕敵了,此時想來,仍覺後怕……」蕭綦的聲音透出自嘲的笑意,「懷恩,你想不到罷,我出生入死,身經血戰無數,竟也有怕的時候。」

「末將只知道,關心則亂。」

蕭綦低低笑了一聲。

「王爺,那賀蘭餘孽……」

「行了,此事明日再議,你退下吧。」

「是。」

外頭再也聲息,良久沉寂。

我隔著床幔望去,隱約見到一個挺拔的身影,淡淡映在外頭屏風上,側顏輪廓有如斧削刀刻。

那個側影,凝立不動,似乎隔了屏風,正凝望我所在的內室。

我亦靜靜凝望他屏風外的身影。

關心則亂,這四個字浮上心頭,不覺雙頰已發燙。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