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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業 第22章 殺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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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癸將聲音壓到極低,遲疑道:「屬下發現,密信竟有左相大人徽記。」

「什麼!」我大驚,忙環顧左右,見侍從相距尚遠,這才緩過神來,急急追問道,「此人何在,可曾招供什麼,還有何人知曉此事?」

龐癸垂首道,「事關重大,屬下不敢張揚,已將此人單獨囚禁,旁人尚不知曉。此人自盡未遂,至今未曾招供。」

我心下稍定,「密信呢?」

龐癸從袖中取出一支竹管,雙手呈交予我。其上蠟封已拆,管中藏有極薄一張紙卷,上面以蠅頭小楷密密寫滿,從吳謙變節伏誅至暉州戰況,均寫得鉅細靡遺。信末那道朱漆徽記清晰映入眼中——我手上一顫,似被火星燙到,這千真萬確是父親的徽記!

薄薄一紙信函,被我越捏越緊,手心已滲出汗來。

我當即帶了幾名貼身侍從去往書房,命龐癸將那人帶來見我。

此時已是夜闌人靜,書房外侍衛都已屏退,只燃起一點微弱燭火。那人被龐癸親自帶來,周身綁縛得嚴嚴實實,口中勒了布條,只驚疑不定地望住我,半點作聲不得。

我凝眸看去,見他身上穿戴竟是蕭綦近身親衛的服色。

龐癸無聲退了出去,將房門悄然掩上。

我凝視那人,緩緩道,「我是上陽郡主,左相之女。」

那人目光變幻不定。

「你若是左相的人,可以向我表明身份,無需擔心。」我向他出示那封密函,「我不會將此信交給王爺,也不會揭穿你的身份。」

那人低頭沉吟半晌,深吸一口氣,終於點了點頭。

我將信置於燭火之上,看它化為灰燼,淡淡問道,「你一直潛伏豫章王近身親衛之中,為家父刺探軍情?」

那人點頭。

「你可有同伴?」我凝視他。

那人決然搖頭,目光閃動,已有警覺之色。

我默然看他半晌,這張面孔還如此年輕……「你為家父盡忠,王儇在此拜謝。」我低了頭,向他微一欠身,轉身步出門外。

龐癸迎上來,默不出聲,只低頭等待我示下。

我自唇間吐出兩個字,「處死。」

從未覺得暉州的夜風如此寒冷。我茫然低頭而行,心頭似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捏住,越捏越緊,緊得我喘不過氣來,腳下不覺越走越快。

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瞭解我的父親,左相大人。他一生宦海沉浮,數十年獨斷專權,論心計之重,城府之深,根本不是我所能想見。他與蕭綦不過是棋逢對手的兩個盟友,以翁婿之名行聯盟之實……而這所謂的盟友,也只不過是暫時的同仇敵愾。

我知道父親從未真正信賴過蕭綦,正如蕭綦也從來沒有信任過父親,甚至從來都稱呼他為左相,極少聽他説起岳父二字。

當年我穿上嫁衣,跨出家門的那一刻,父親在想些什麼?是否從那時起,他已不再將我當作最親密可信的女兒,而只是對手的妻子……從他將我嫁給蕭綦,便開始戒備這個手握重兵的女婿,不僅在他身邊安插耳目,更連帶著將我一同疏遠。

此番起兵,雖是為了擁立太子,維護王氏,卻也讓蕭綦藉機將軍中的勢力滲入朝堂。一旦我們成功,只怕豫章王便要取代當初的右相,與父親在朝廷中平分秋色。

父親自然深知這一點,只是已經別無選擇,明知是引狼入室,也只能借蕭綦之力先將太子推上皇位。一旦蕭綦擊退各路勤王之師,擁立太子順利登基,屆時父親必不會坐視蕭綦崛起,拱手將大權讓給旁人。

這一番謀算,蕭綦何嘗不是心中有數。

父親能在他的親衛之中安插耳目,他對京中的動向亦是瞭如指掌。父親有暗人,蕭綦亦有間者,只怕他們兩人鬥智鬥法,已不是一兩日了。

從前並非沒有想過,如果有朝一日,他們終將為敵,我又當何去何從。

一邊是親恩,一邊是摯愛,任是誰也無法衡量其間孰輕孰重,放下哪一邊都是剜心的痛!

直至今晚,親眼見到密函,見到那人……一切終於明明白白攤開在我面前,逼我做一個取捨。

是放,是殺?是裝作從不知情,還是將此事徹底抹去,不讓任何人知道?

那一刻,在我骨子裡流淌十八年的血液,推動我做出本能的抉擇。

我不知道哪一邊是對,哪一邊是錯,只知道一邊已是我的過往,而另一邊卻是我的將來。

在我的血液裡,流淌著這個權臣世家歷代積澱而來的冷酷和清醒。

父親曾給予我天底下最美好的一切,直至他親手將我推向蕭綦……那美好的一切,便已跌落塵土,化為飛灰。那個時候,我是自己甘願的,義無反顧踏上父親為我指出的路……沒有抱怨,沒有後悔,只是深心之中,就此種下被遺棄的絕望,永不能癒合。

數番風雨,生死險途,終於知道人生多艱。我要站在誰的身旁,才能有一方晴空遮擋風雨?當曾經的庇佑已經不再,我又能選擇哪一處容身?

父親,我的忠誠只有一次。

三年前我忠誠履行了你的意願,而這一次,我選擇站在自己丈夫身邊。

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去路,黑色蟠龍紋錦袍的下襬赫然映入眼簾。

心中紛亂如麻,我低了頭,停不下急奔的步子,收勢不住撞進他懷抱。

「一晚上跑到哪裡去了?」他身上有濃重的酒氣,語聲低沉沙啞,隱有薄怒。

我不抬頭,將臉伏在他胸口,只緊緊抱住他,惟恐再失去這最後的浮木。

他伸手來撫我的臉,柔聲問,「怎麼了?」

我説不出話,強抑許久的悲酸盡數梗在喉間,抵得我喘不過氣,滿嘴窒苦難言。

「可是怪我只顧飲酒,一晚上沒陪伴你?」蕭綦戲謔含笑,抬起我臉龐。

我緊閉雙眼,不願被他看見眼底的悲哀。

他以為我在賭氣,低笑一聲,將我橫抱在臂彎,大步走向房中。

到了房裡,侍女都退了出去,他將我放在榻上,俯身凝視我,「傻丫頭,到底怎麼了?」

我努力牽動一絲微笑,卻怎麼也藏不住心裡的苦澀。

他凝望我,斂去了笑意,「不想笑的時候你可以不笑……我不會勉強你做任何事,你也無需敷衍我。」

我陡然掩住面孔,將臉藏在自己掌心,藏住滿面狼狽的笑與眼淚。

這一刻我驀然驚覺父親與蕭綦的不同——讓我做任何事,父親都以為是理所當然,不會問我有沒有勉強;而蕭綦不會,他偏偏要我心甘情願,容不得有半分的勉強和敷衍。

或許這一次,我總算沒有做錯,總算為自己選擇了一條心甘情願的路。

無論悔與不悔,至少這一次,總是我自己選的。

蕭綦默然將我擁緊,沒有追問,只讓我在他懷中失聲痛哭。

我竟如此悲傷,哭得停不下來。心中漸漸清晰,終於明白過來,這一次我是真的背叛了父親,從此失去了他,再也找不回承歡膝下的時光了……

「什麼事能讓你這樣悲傷?」蕭綦沉沉嘆息,抬起我臉龐,目中滿是憐惜。

我按住他的手,突然覺得恐慌,「如果有一天我失去所有,一無是處,你還會不會像現在這般待我,會不會陪伴我,一直到老?」

他不語,深深看我,全無一絲笑容。

我不由得苦笑,心中一片冰涼。

他俯下身來,淡淡嘆道,「在我看來,你本就什麼都不是,只是我的女人!」

翌日,碧空如洗,東風大作,日光照耀在滾滾長河之上,如莽莽金龍,乘風破浪。

天地間一派豪壯氣象,昨日的血雨腥風一掃而光。

金鼓聲中,三軍齊發,甲冑光耀。

船頭旌旗鮮明,黑色帥旗獵獵招展於風中。

樓船升起巨帆破浪而出,首尾相連,浩浩蕩蕩橫渡長河。

我和蕭綦並肩佇立船頭,河面風勢甚急,吹起我亂髮如飛。

抬手間,與他的手觸碰在一起,他含笑凝視我,伸手替我掠起鬢髮。

「為官莫若執金吾,娶妻當娶陰麗華。」他揚眉而笑,意態間無限飛揚,「我少年時,一心欽仰光武皇帝,也曾立此宏願。」

昔日少年的夢想已被他牢牢握在手中,莫説執金吾,只怕藩王之位亦不能困住他的雄心。

我迎上他熠熠目光,一時心旌搖曳,含笑嘆道,「光烈皇后得以追隨光武皇帝,也不枉紅顏一生。遙想帝后當年,攜紅顏,定江山,何等英雄快意……」

蕭綦朗聲大笑,「此去征戰千里,有你長伴身側,若是光武有知,也應妒我!」

眼前長河悠悠,天地遼闊,然而他眼中萬丈豪情,竟令這壯麗江山也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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