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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業 第24章 親疏(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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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綦拾起地上的劍,將寶劍還鞘,「岳父請聽小婿一言。寶劍初鋒雖銳,也需上陣磨礪。殿下雖年少,終有一日君臨天下。如今皇上臥病,太子監國,正是殿下歷練之時。竊以為,殿下所慮不無道理,還望岳父大人三思。」他這番話,明是勸諫父親,實是説給太子聽,且於情於理都不可辯駁。

太子抬目看他,大有感激之色。

父親卻是一聲冷哼,目光變幻,直直迫視蕭綦。蕭綦意態從容,眼中銳色愈盛。兩人間已是劍拔弩張。

我心中緊窒,手心不知何時滲出了微汗。

當此峻嚴時刻,太子左右看看二人,似乎終於有些明白過來,卻是惴惴望向蕭綦。

父親臉色一變,冷冷瞪住他,令他更是惶然無措。

他一向敬畏父親,今日也不知是受了刺客的驚嚇,還是坐上監國之位,得意忘形,竟一反常態,惹得父親暴怒,當著眾人面前,令他儲君的顏面掃地。

我不忍見太子如此窘態,開口替他解圍,「皇后受了驚嚇,殿下進去看看吧。」

不料父親又是劈頭呵斥,「皇后還在靜養,你休要胡言亂語驚擾了她,還不回東宮去!」

太子猛然抬頭,臉龐漲得通紅,向父親衝口道,「我怎麼胡言亂語了,難道在舅父眼裡,我説什麼都是錯,連阿嫵一介女流都不如?今日母后差一點遇害,只怕下一個就輪到我!我要豫章王帶兵入宮保護,有什麼錯?身為儲君,若是連命都保不住,我還做這個皇帝幹什麼!」

「你住口!」父親大怒。

我張口欲勸太子,卻觸上蕭綦的目光,被他不動聲色地逼回。

「我偏要説!」太子漲紅了臉,硬聲相抗,「豫章王聽令,我以監國太子之名,命你即刻領兵入宮,清查亂黨,保護皇室!」

「臣遵旨。」蕭綦單膝跪下。

內殿傳來姑姑的咳嗽聲,似已被驚醒。

父親定定看著太子,再看蕭綦,最後轉頭看我,臉色漸漸慘淡,滿目驚怒轉為失望懊悔。

這殿上的三個人都已站在了他的對面。連同他手中最穩固的籌碼,一向被他視為廢物的太子,也背棄他投向了蕭綦。

父親呆立片刻,連聲低笑,「好好好,殿下英明,得此賢臣良助,老臣就此告退!」

從宮中出來,天色竟已將黑。蕭綦策馬在前,我獨自乘了鸞車,大婚後第一次回返王府,卻是一路無話。鸞車漸漸遠離宮門,我頹然闔上眼,只覺疲憊。臂上傷口此時才開始疼痛,紛亂的一幕幕不斷掠過眼前,心下有些許鈍痛,卻已不知喜悲。

車駕停下,已到了敕造豫章王府。自大婚次日憤然離去,我便不曾踏入此地。

車簾挑起,卻是蕭綦立在車前,向我伸出手,淡淡含笑道,「到家了。」

我一時呆了,被這三個字擊中心頭。

是的,這裡是家,我們的家。

遙望朱門金匾,「敕造豫章王府」六個金漆大字隱約可見,門內燈火輝煌,府中僕役侍婢已早早跪列在門前迎侯。

蕭綦親自扶了我步下鸞車,無意間觸到臂上傷口,我瑟縮了下,沒有出聲。

他止步看我,眉心微蹙,正欲開口,卻見一列素衣翩躚的美貌婢女從門內魚貫而出,徐步向我們迎來。

我與蕭綦面面相覷,一時愕然,卻見最後兩名美姬分眾而出,一人紅衣,一人綠裳,向我們盈盈下拜,與眾姬左右分列。明光輝映處,哥哥緩步踱出,長身玉立,白衣廣袖,身側群美環侍,初上梢頭的月輪,在他身後灑下皎潔銀輝……

他向我們微微一笑,袖袂飛揚地走來,恍若月下謫仙。

蕭綦突然笑出聲,我亦回過神來,脫口叫道,「哥哥!你怎麼在此?」

哥哥先與蕭綦見禮,這才向我戲謔一笑,「我特來迎侯妹妹與妹婿回府。」

我望向他身後那一片錦繡花團,原以為見了哥哥必是悲欣交集,可眼前這番景像,卻叫我啼笑皆非,「迎侯我們,也不必如此……」

如此鋪排做作——若換了從前,我必定直説,但礙於蕭綦在側,不得不給哥哥留些顏面,只得苦笑道,「這排場可算是隆重。」

蕭綦亦笑,「有勞費心。」

哥哥對我的調侃只作未聞,向蕭綦一笑,「阿嫵自幼嬌養,性子挑剔得很,我怕府中僕役不知她喜惡,特地帶自家婢子過來收拾。府裡一切都照你素日習慣佈置好了,你瞧瞧可還滿意。」他對蕭綦神色淡漠,最後一句卻笑著説與我聽,目光溫暖,隱含寵溺……我一時呆住,酸甜滋味堵在胸口,眼底漸漸發熱。

蕭綦不動聲色地謝過哥哥,請他入府敘話,哥哥淡淡推辭了。

「也罷,今日事繁,改日設下家宴,再聚不遲。」蕭綦微微欠身,對哥哥的態度並不以為意。

我知道哥哥心中仍對蕭綦存有芥蒂,卻也無可奈何,只得向蕭綦一笑,「我送哥哥。」

他的車駕已停在不遠處,我們並肩徐行,一眾姬妾遠遠隨在後面。

我低了頭,千言萬語不知從何開口,卻聽哥哥低低一嘆,「他可是你的良人?」

當年那句戲言,哥哥仍記得,我亦記得——紅鸞星動,將遇良人。

「只怕是被你算準了。」我靜默片刻,故作輕快地笑謔。

哥哥駐足,凝眸看我,「真的?」

月華將他面容映得皎皎如玉,漆亮的眸子裡映出我的身影,總是淡淡掛在唇角的倜儻笑容,化作一絲肅然。

「真的。」我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輕聲而決絕地回答。

哥哥久久凝視我,終於釋然一笑,「那很好。」

我再也忍不住,張臂摟住他頸項,「哥哥!」

他不假思索摟住我,笑嘆,「臭丫頭,你又瘦了。」

小時候我總喜歡踮腳掛在哥哥脖子上,總奇怪他為什麼可以長這樣高。如今我身量已高,卻仍要踮腳才能夠到他……似乎還和幼年時一樣,一切並沒有變。

「母親好嗎?」我仰臉問他,「她知道我回京了嗎,明天一早我就回家看她……不,今晚就去,我跟你一起去!」

想起母親,我再顧不得別的,回家的念頭從未如此刻一般強烈,恨不得馬上飛奔到母親面前。

哥哥側過臉,看不清神色,靜了片刻才回答我,「母親不在家中。」

我怔住,卻見哥哥笑了一笑,「母親嫌府裡喧雜,住進慈安寺靜靜心。今日已晚,明日我再陪你去看她。」

「也好……」我勉強笑笑,心底一片冰涼。哥哥説來輕描淡寫,我卻已經明白——母親在這個時候避居慈安寺,只怕已是心如死灰。

蕭綦濃眉緊鎖,小心抬起我左臂檢視傷口,眉宇間隱有薄怒。

我不敢出聲,默默伸出手臂,任他親手上藥裹傷。他動作雖純熟,手腳到底還是重了些,不時疼得我倒抽冷氣。

「現在知道疼?」他板著臉,「逞英雄有趣麼?」

我不出聲了,聽著他繼續訓斥,足足罵得我不敢抬頭,豫章王還沒有一點息怒的意思。

「好了吧,明天再接著罵……」我懶懶趴上床頭,笑睨著他,「現在我困了。」

他瞪著我,無可奈何,冷冷轉過身去。

直至熄了燭火,放下床帷,他也不肯和我説話。

我睜著眼,看黑暗中的床幔層層疊疊,上面依稀繡滿鸞鳳合歡圖。甜沉沉的薰香氣息縈繞,如水一般浸漫開來。這眼前一切似曾相識的,依稀似回到了大婚之夜,我一個人裹著大紅嫁衣,孤零零躺在喜紅錦繡的婚床上,和衣睡到天明。第二天就拂袖回家,再未踏入這裡一步,甚至沒有好好看過一眼。這恢弘奢華的王府還是當年蕭綦初封藩王時,皇上下令建造的。而他長年戍邊,並不曾久居於此。王府落成至今,依然鮮漆明柱,雕飾如新。往後,這裡就是我和他將要度過一生的地方了。

「蕭綦……」我驀然嘆了口氣,輕輕喚他。他嗯了一聲,我卻又不知該説什麼,默然片刻,轉過身去,「沒什麼了。」

他陡然摟住我,身上的溫熱透過薄薄絲衣傳來,在我耳畔低聲道:「我明白」。

我轉身將臉頰貼在他胸前,聽著他沉沉心跳。

「傷口還疼麼?」他小心地圈住我身子,唯恐觸痛傷處。

我笑著搖頭。傷處已上了藥,並不怎麼疼,可心底卻泅出絲絲的隱痛。

他似乎想説什麼,卻只是輕輕吻上我額頭,帶了一聲低不可聞的嘆息,「睡罷。」

這欲言又止的歉疚,我何嘗不明白,然而忍了又忍,還是説出口,「父親老了,姑姑病了……無論如何,他們終究是我的親人。」

蕭綦久久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握住我的手,十指交纏間,我亦明白他的沉重無奈。

清晨醒來,蕭綦早已上朝。他總是起得很早,從不驚動我。

我一早去探視玉秀,她已被送回王府,仍在昏睡之中。從寧朔到暉州,再到京城,她一直陪伴我身邊,生死關頭竟為我捨命相搏。如果不是她拼死拖住薛道安,只怕我也避不開那一刀。我望著她憔悴睡顏,心中暗暗對她説,「玉秀,我會給你最好的一切,報答你捨命相護之恩。」

若是等她醒來,能看見宋懷恩在跟前,想必是再喜悅不過了。只是宋懷恩數日前便已悄然領兵前往皇陵,只怕要過些時日才能回來。

我立在窗下,黯然遙望皇陵的方向,心頭諸般滋味糾纏在一起——子澹應該是暫時安全了罷。

破了臨梁關之日,蕭綦便命宋懷恩領兵趕往皇陵,將被禁軍囚禁的子澹接走。

子澹是姑姑心頭大忌,我一直擔心姑姑向他下手,以翦除後患。所幸姑姑頗多顧忌,不願讓太子落得殘害手足的惡名,遲遲沒有動手。如今子澹落在蕭綦手裡,成了蕭綦與姑姑對抗的籌碼,至少眼下,他不會傷害子澹。

宋懷恩離去之前,我讓玉秀將一句話帶給他——「我幼時在皇陵的道旁種過一株蘭花,將軍此去若是方便,請代我澆水照料,勿令其枯萎。」

玉秀説,宋將軍聽完此言,一語不發便離去了。

我明白那個倔傲的人,沉默便是他最好的應諾。

「稟王妃,長公主侍前徐夫人求見。」一名婢女進來稟報。

竟是徐姑姑來了,我驚喜交加,不及整理妝容便奔了出去。

徐姑姑青衣素髻,儀態嫻雅,含笑立在堂前,老遠見我奔來,便俯下身去,「奴婢拜見王妃。」

我忙將她扶起,一時激動難言,她眼裡亦是淚光瑩然。細細看去,見她鬢髮微霜,竟也老了許多。

果真是母女連心,我才想著今日去慈安寺,母親便已派了徐姑姑來接我。

當即我便吩咐預備車駕,也顧不得等哥哥到來,匆匆更衣梳妝,定要穿戴得光彩照人去見母親,讓她看到我一切安好,才能叫她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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