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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業 第32章 舊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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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失足跌傷的風波至此平息,傷愈後依然每日由我抱上朝堂,一切與往日無異。只是這粉妝玉琢的孩子,再也不會頑皮笑鬧,從此痴痴如一個木頭娃娃。

朝臣們每天仍舊遠遠參拜著垂簾後的小天子,除了心腹宮人,誰也沒有機會接近皇帝。原本靖兒每日都要去永安宮向太皇太后問安,自此之後,我以太皇太后需靜養為由,只逢初一十五才讓皇上去問安,永安宮中也只有數名心腹宮人可以接近皇上。姑姑身邊有個名喚阿越的小宮女,當日臨危不亂,親身試藥,此後一直忠心耿耿,半事也穩妥仔細。正巧玉岫嫁後,我身邊始終缺個得力的人,便將阿越召入王府,隨侍在我左右。

靖兒的痴呆,成了宮闈中最大的秘密,只是這個秘密也不會掩藏得太久。一個年少的孩童或許還看不出太多蹊蹺,隨著他一天天長大,真相遲早會大白於天下。然而這中間一兩年的時間,已足夠蕭綦佈署應對。

隆冬過後,南方雪融春回,剛剛過了除夕,宮中四下張燈結綵,正籌備著最熱鬧的元宵燈會。

就在這喜慶昇平的時日,攝政豫章王下令,興三十萬大軍南征,討伐江南叛黨。

北方州郡已受蕭綦控制,而南方各地,

當日子律與承惠王兵敗逃往江南,投奔了封邑最廣、財力最厚的建章王。趁著京中這兩年政局動盪,蕭綦無暇他顧,江南宗室亦得以苟延殘喘。自諸王之亂後,南方宗室偏安一隅,長久與京中分庭抗禮,王公親貴擁兵自重,世家高門的勢力盤根錯節。近年來吏治越發腐壞,民生堪憂。子律南逃之後,蕭綦表面按兵不動,不予追擊,暗地裡一面穩定京中局勢,一面關注著南方政局,自年初開始調遣佈署,厲兵秣馬,悄然做好了南征的準備。只待時機成熟,一朝揮軍南下,誓將南方宗室徹底翦除。

原本蕭綦定在春後南征,然而半月前,扼守出京必經之路的臨梁關,兩日之內接連擒獲七名間者。除兩人自盡未遂,一人傷重而亡外,另外四人均供出了幕後主使。京中奉遠郡王與江南建章王暗通訊息,充當南方宗室安插在朝廷的耳目,察覺了蕭綦有意南征,立即派人飛馬向南邊馳報,卻堪堪撞在了臨梁關守將唐競手中,無一漏網。這唐競正是蕭綦麾下名頭最響亮的三員大將之一,素以陰狠凌厲聞名,更有「蝮蛇將軍」的綽號。昔日在軍中一手建立黑幟營,專司訓養間者,堪稱天下間者的師尊。此人原本留守寧朔,後被召回京中。蕭綦命他親自刑訊此案,諸多宗親豪門紛紛牽涉入案,朝野為之震動。

饒是再鐵硬的間者落在這酷吏手上,也是生不如死,更何況養尊處優的世家親貴。

正月初七,唐競上表彈劾,歷數奉遠郡王覬覦皇室、謀逆犯上等八條大罪。

正月初十,京中群臣聯名參奏,懇請攝政王興師討伐,以正社稷。

正月十一,攝政王頒下討逆檄文,命虎賁將軍胡光烈率十萬前鋒南征。

四日後的元宵宮宴,京中王公親貴,文武重臣齊聚,將是一年一度最受矚目的盛會。

「這一段玉階鋪上繡氈,每隔十步設一盞明紗宮燈。」玉岫攏著狐裘,俏生生立在那裡,領著一群宮人張羅布置,一襲寶藍宮裝襯得她膚光瑩潤,眉目姣妍。

我徐步走到她身後,含笑道,「辛苦了,宋夫人。」

玉岫回頭,忙屈身見禮,嗔笑道,「王妃又來取笑奴婢!」

「總是不記得改口,你我已是姑嫂了,還説什麼奴婢。」我笑著挽了她的手,「這陣子全靠你幫著操持,若沒有你,我哪裡顧得過來。」

「我能有今日的福分,全是王妃的恩賜,玉岫怎麼能忘本。」她輕嘆一聲,「我自小生得粗笨,也沒別的本事,原盼著王妃不嫌棄,讓我一輩子跟在您身邊,玉岫也就知足了……哪裡想到竟會有今日的福分。」我莞爾道,「傻丫頭,你若一世跟著我,懷恩又怎麼辦呢?」玉岫粉頰飛紅,眉目含情,「那個呆子,才不要提他!」

「這幾日軍務繁忙,懷恩也很是操勞吧?」我搖頭笑道。玉岫遲疑點頭,眉間浮上一絲憂慮,「最近他倒是天天忙,卻不知為了什麼,整日黑口黑麵,好像跟人鬥氣似的,問他也不肯説。」

我心下雪亮,自然明白宋懷恩為何氣悶。日前蕭綦任胡光烈為前鋒主將,統兵十萬南征,卻將他留在京中,毫無動靜。他兩人向來是蕭綦的左膀右臂,論資歷戰功皆不分高下,且素來性情不合,胡宋相爭已是朝中人盡皆知的事。如今胡光烈一人佔了風頭,讓宋懷恩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昨日早朝他已按捺不住,當眾請戰,卻被蕭綦不動聲色地擱下。我亦不明白蕭綦這次做何打算,或許是時機未到,也或許留下宋懷恩另有重任。這一番思量,自然不便對玉岫直説,我只笑了笑,溫言寬慰她,「誰沒個喜怒起伏的時候,你也不必在意。男人也如孩子一樣,哪怕貴為將相公侯,偶爾也還是要哄哄的。」

玉岫瞪大眼,「孩子?怎麼會呢?」我抿唇笑而不答,她卻是個較真的性子,越發琢磨得迷糊迷糊,小聲嘀咕道,「哪有這麼大的孩子……」

阿越在我身側撲哧一聲笑出來,她與玉岫年紀相仿,兩人素來交好,玉岫羞窘之下,掉頭朝她啐去,「這小妮子,哪天王妃給你也挑個好夫婿,可就有得你笑了!」

阿越咯咯笑著,躲到我身後,我忍俊不禁。只有與她們在一起,才記得自己也是韶華年紀,才能偶爾如此嘻笑。

正笑鬧間,一個低沉帶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何事如此開心?」

蕭綦緩步負手走來,輕裘緩帶,廣袖峨冠,不著朝服時別有一種風儀,愈顯氣度雍容,清峻高華,卓然有王者之相。我揚眉而笑,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不掩讚許之色。他被我看得啼笑皆非,當著左右不便言笑,只淡淡道,「又在琢磨什麼?」我正色嘆道,「可惜這般好儀容總被冷麵遮去,也不知有沒有女子暗暗仰慕……」玉岫和阿越退在一旁,聞言不禁掩口失笑。蕭綦重重咳嗽一聲,瞪我一眼,又不便當眾發作,只得別過頭去掩飾尷尬。

「玉岫也在此麼?」他似不經意的看到玉岫,溫言一笑。玉岫忙見禮,向他問安。蕭綦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溫言問道,「懷恩近來可好?」

「多謝王爺掛念,外子一切安好。」玉岫在蕭綦面前依然拘謹,回答得一板一眼。

蕭綦一笑,「懷恩是個直性子,閒來也該修修涵養了,有些事不可操之過急。」

玉岫臉紅,慌忙俯身道,「王爺説得是。」

煖爐燻得內殿和暖如春,雖已到深夜,也不覺得冷。蕭綦在燈下翻閱公文,我倚在一旁的貴妃榻上,閒閒剝著新橙,不經意間抬眸,看見他淡淡側影,忽覺心中一片寧定,怎麼看都看不夠。我走到他身側,他卻無動於衷,凝神專注在那小山般堆積的文書上。我忽起頑心,將一瓣剝好的橙瓣遞到他唇邊。他目不轉睛,只是張口來接,我卻陡然收回手,讓他銜了個空。

「淘氣!」他將我攬到膝上,硬將橙瓣銜了去。我就此賴在他膝上,無意間轉眸,卻看到了案上攤開的奏疏,又是宋懷恩請戰的摺子。

我俯身略看了看,挑眉問他,「你真不打算讓懷恩出征?」

蕭綦將奏疏合起撂在一旁,似笑非笑道,「軍機大事,不可洩漏。」

「故弄玄虛。」我別過頭,懶得理他,心知他在故意吊我胃口。

蕭綦笑著攬緊我,笑容莫測高深,「懷恩自然是要出戰的,不過不是現在,眼下我還要等一個人。」

「等誰?」我一怔,想不出還有什麼人比宋懷恩更適合領軍南征。

他眼底笑意莫測,淡淡道,「屆時你自會知道。」

「就會裝神弄鬼。」我撇撇嘴,一拂長袖,自他膝頭離開。

他扣住我手腕,將我拽回懷中,含笑凝視我,「只這兩日,此人也該到了,相信必會給你驚喜。」

我猜測他所謂的驚喜,卻摸不著半分頭緒……想來應該是哥哥吧,卻不知哥哥與南征能有什麼關係。

連著兩日春寒,夜裡突降大雪,轉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宮筵就在當晚。

午後探望了姑姑,她今日的氣色精神都不錯,晚上應當可以出席,我也放下心來。從永安宮出來,見宮道積雪甚深,宮人們正在灑掃,便繞道從側廊而行。轉過西廊,不經意間窺見牆頭一片紅梅怒綻,耀人眼目……竟然是景麟宮的梅花又開了。

我怔怔駐足,望著那探出牆頭的寒梅,一時有些恍惚。

景麟宮的主人已經一去五年,想不到人事全非,舊物依然。這宮門平日深鎖,恰好今日開了門,兩名內侍正在門前清理掃雪。我嘆息一聲,不覺抬步走進那閒置已久的宮院。地下薄薄積雪,映得天地間素白一片,儼然清淨無垢的神仙之地,唯獨那幾株老梅,虯枝繁花,傲雪綻放,豔到了極致,反倒讓人心裡生出一絲悽然。

往事紛紜,如幻似夢,不經意間回眸,那綽然身影竟在此刻真切浮現。

我又見了他,恰如當年蘊雅風儀,披一襲銀狐裘斗篷,風帽半掩,青衫翩翩,自那寒梅深處踏雪而來……連幻影也會這般真切,近在咫尺與我相望,彷彿伸手可及。一陣風過,梅花簌簌灑落在他肩上,他抬頭,風帽滑落……質若冰雪孤潔,神若寒潭清寂,只淡淡抬眼的一瞬,已奪去天地間至美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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