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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業 第40章 情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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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曆二年十月,賢王子澹率左右元帥暨三十萬南征大軍班師還朝。

受俘的南方宗室,一併押解赴京,昔日王公親貴淪為階下囚徒,囚枷過市,百姓爭睹。

蕭綦率百官出城相迎,親攜眾將至營中犒巡。朝堂上的蕭綦是高高在上的攝政王,而朝堂下的蕭綦,依然沒有丟棄武人的豪邁。

我站在賢王府正堂,微微閉目,遙想朝陽門外,軍威煊赫,旌旗蔽日的盛況,眼前浮現過一張張清晰面目——蕭綦傲岸睥睨,哥哥蘊雅風流,宋懷恩沉默堅毅,胡光烈意氣風發……最後,是子澹臨去時白衣勝雪的背影。

此刻,我帶著一眾皇室親貴恭立在新落成的賢王府,迎候子澹歸來。

門外夕陽餘暉在眼前暈開一片陸離光影,該來的終歸要來。

我緩緩步出殿門,踏上紅氈金沙的甬道,茜金披紗漫卷如飛,率著身後華眾人迎向子澹的車駕。

府門前儀仗煊煊,哥哥一騎白馬當先,紫轡雕鞍,丰神如玉,已經到了門前。身後卻是一乘輦車,四面垂下錦簾,並不見子澹身影。我怔忪間,哥哥已下馬立在一旁。內侍高唱,「恭迎賢王殿下回府——」

輦前錦簾被侍者掀起,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探出,扶在侍者臂上,簾後傳來一陣咳嗽聲。一襲天青紋龍袍的子澹,金冠紫綬玉帶,被左右攙扶著步下輦車,寬大的袍服廣袖被風吹起高高揚起,修長身形越發單薄削瘦,似難勝衣。夕陽餘暉,投在他質如冰雪的容顏上,宛如透明一般。

我定定望了他,心頭緊窒得無法呼吸。左右眾人齊齊俯身見禮,我亦僵直俯身。抬眸間,卻見子澹靜靜望住我,眼底暖意攸忽而逝,化為疏淡的笑。

哥哥上前一步,立在我們中間,一手搭了子澹的臂,一手扶了我的肩,帶著他慣有的倜儻笑容,朗聲笑道,「賢王殿下車馬勞頓,我看這些虛禮就免了罷。這新建的賢王府,子澹你還未瞧過,可是費了阿嫵許多心血,連我那漱玉別苑也及不上了。」

我莞爾,側身垂眸道,「賢王殿下風塵勞頓,且稍事歇息,今晚阿嫵已備了薄酒,借新邸為殿下洗塵。」

「多謝王妃盛意。」子澹淡淡一笑,一語未成,陡然掩唇,咳嗽連連。

我心驚,望向哥哥,與他憂慮目光相觸,頓覺揪心。

華燈初上,宴開新邸。

席間絲竹撩繞,觥籌交錯,恍若又見昔日皇家繁華。子澹坐在首座,已換了一身淡淡青衫,滿堂華彩之下,愈發顯得容色憔悴。酒過三巡,他頰上透出異樣的嫣紅,臉色卻蒼白得近乎透明。連左右都似察覺了他的不妥,停杯相顧竊竊,他仍是自己斟滿了酒,舉杯不停。

我蹙眉望向哥哥,哥哥起身笑道,「許久不曾看過芷苑的月色,子澹,與我一同瞧瞧可好?」

子澹已有幾分醉意,但笑不語,任由哥哥將他強行攙起,一手攜了酒壺,腳下微蹌地離去。

我揉住隱隱作痛的額角,耳邊卻傳來左右嗡嗡切切的議論之聲。

我起身環顧眾人,周遭頓時寂靜無聲。

「時辰不早了,賢王殿下既已離席,今日就此宴罷,諸位都散了吧。」我淡淡説完,徑直拂袖而去,不願再與這幫趨炎附勢的皇親貴眷多作糾纏。這些人全憑一點裙帶血脈,終日飽食,趾高氣揚,一朝淪為他人刀下魚肉,不復往日風光,更加不思進取,只知趨炎附勢。説起來,這座中多有我叔伯之輩,不乏當年風流名士,今日在我面前卻百般阿諛,看盡顏色。我踏出正殿,被迎面晚風一吹,遍體透涼,腦中清醒過來,不由失笑。果真是越來越像蕭綦,不知不覺已習慣了站在寒族的位置看待世家。

「江夏王在何處?」我蹙眉左右,庭院中竟不見他與子澹蹤影。

「回稟王妃,江夏王已送賢王殿下回寢殿歇息。」

我略一點頭,命其他人留在此處,只攜了阿越徑直往子澹寢宮而去。行至殿前蕙風連廊,忽見背靜處一個窈窕身形,正翹首望向子澹寢殿。

「何人在此?」我心下一凝,駐足喝問。

那人一驚,只聽一個輕軟的熟悉聲音顫然道,「采薇參見王妃。」竟又是她,我鬆了口氣,方才險些以為是蕭綦布在此處的耳目。

「你為何深夜孤身在此?」我心中憂煩,見她在此徘徊,更是不悅,不由聲色俱嚴。顧采薇屈膝跪下,滿面羞窘之色,卻又倔強地梗著脖子,咬唇不語。

我嘆口氣,憐她痴妄,卻又有幾分敬她的執著,「我當日對你説過的話,你都忘了麼?」她低頭幽幽道,「王妃當日教誨,采薇牢記於心。只是,心之所寄,無怨無悔,采薇此身已誤,不敢再有奢求,所思所為,不過是從心所願而已。」我定定看她,這個飄零如花的弱女子,隨時會被命運卷向不可知的遠方,雖也難免自怨自艾,卻有勇氣説出這樣一番話,不畏世俗之見,足可欽佩。

「你起來吧。」我嘆息一聲,「從心所願,難得你有這番勇氣……也罷,你隨我來。」她茫然起身,怯怯隨在我身後,一起步入殿中。

甫一踏入殿門,一隻空杯被擲了出來,隨即是哥哥無奈的聲音響起,「子澹,你這種喝法,存心求死不成?」

我立在門口,兩個正爭奪酒壺的男人同時轉過頭來,看著我愣住。我氣急,惱怒哥哥不知分寸,這種時候還縱容子澹酗酒。哥哥尷尬地接過侍女手中絲帕,胡亂擦拭身上酒汙,「我是看不住他了,你來得正好。」子澹看我一眼,目光已經迷亂,轉過頭又開始給自己斟酒。

「我已傳了醫侍過來,這裡有我,你先回去吧。」我側頭看向哥哥,哥哥似欲説什麼,卻又搖頭苦笑,「也好。」

我側過身,「眼下還需勞煩你先送這位顧家妹妹回府。」

哥哥這才注意到我身後的顧采薇,不由一怔。

顧采薇滿面羞紅,垂首不語。

望著他二人遠去身影,我無奈一笑,這世上傷心人已經夠多,能少一個是一個罷。

左右侍從遠遠退了出去。

我就站在子澹面前,他卻渾若無視,自顧斟酒舉杯,那蒼白修長的手,握著杯子,分明已經微微顫抖。我劈手奪了他酒壺,仰頭張口,就壺而飲。如瀑澆下的酒,濺灑了我一臉一身,入口冷冽辛辣,逼嗆得我淚水奪眶。他勉力探身,拉住我袖口。嗆啷一聲脆響,我揚手將那酒壺丟擲,跌作粉碎。

「你想喝酒,我陪你喝。」我回眸冷冷看他,這一句話,似曾相識,如今説來卻是心如刀割。子澹一向是不善飲酒的,什麼時候,他也學會了喝這樣凜烈的酒。他醉眼迷朦地望向我,隔了氤氳水霧,眼眸深處卻有瑩然水光閃動。

「你到底是誰?阿嫵不會這個樣子,你……你不是她。」子澹直直看我,已經蒼白如紙的臉色,越發煞白得怕人,

我心中慘然,卻不得不笑,「對,我已不是從前的阿嫵,你也不再是從前的子澹。」

「你……」子澹目光恍惚,「很像母后。」

他忽而一笑,跌坐回椅上,鬢髮散亂,神色悽迷,「阿嫵怎會變成母后呢,我真是醉了……阿嫵不會變,她説要等我回來,便一定會在搖光殿上等著我!」

我不能再容他説下去,再禁不起這聲聲凌遲。我狠狠一咬唇,端起桌上半杯殘酒,潑上他的臉,「子澹,你看清楚,阿嫵已經變了,全天下的人都變了,只是你一個人不肯變而已!」酒從他眉梢臉龐滴下,他仰起臉,閉目而笑,淚水沿著眼角滑落。

我強抑心底悲酸,澀然笑道,「從前是誰對我説過,世間最貴重的莫過於生命!只要活著,便會有希望!我費了那麼多心思,就為了讓你好好活下去,可你……你怎能這樣傷害自己?」我再説不下去,頹然後退,只覺心灰意冷,「如果你以為一再傷害自己,我便會後悔難過……那你是想錯了!」

我決然轉身,再不願看到他自曝自棄的樣子,哪怕多看一眼,都是令我無法承受的痛。

「阿嫵!」身後傳來他低低的一聲呼喚,聽在耳中,哀極傷極。我心中窒住,腳下不由一頓,驟然被他從身後緊緊擁住。他冰涼雙唇落到我頸間,溫熱的淚,冰涼的唇,糾纏於我鬢髮肌膚,絕望、熾熱而纏綿……這個懷抱如此熟悉,熟悉得讓人眷戀,眷戀得讓人沉淪。

「不要走,不要離開我。」他的手緊緊環扣在我腰間,將我箍得不能動彈,彷彿用盡他全部的力量來抓住最後的浮木。

「一切都變了,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我閉上眼,淚流滿面,「子澹,求你清醒過來,求你好好活下去!」

他身子顫抖,抱著我不肯鬆手。我亦不再掙扎,任由他靜靜的抱著我,一動不動。

良久,良久,我終於咬牙掙開他的懷抱,決然奔出殿門,再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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