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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業 第43章 妄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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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想死,只怕不是幾乎,而是已經了。」我漠然丟下斷枝,無動於衷。動輒求死,以命相脅的女子,我素來最是厭惡。性命是父母所賜,若連自己都不看重,誰還會來看重你。如此愚蠢的女子,實在不值憐惜。

「那麼,奴俾這就去籌備婚事。」徐姑姑從不多言,只欠身等我示下。

我默然半晌,在庭院裡粉白嫣紅的桃花隨風飄落,繽紛灑了一地,轉眼零落成泥。千百年來,大概世間女子的命運十之**,都如這花事易逝罷。

我嘆口氣,「終歸是王叔父的女兒,雖是庶出,也不能就這麼無名無份的嫁了。」

徐姑姑緩緩一笑,「王妃心地仁厚。」

我想起嬸母那無時不在算計的眼神,實在無法對她寬仁,淡淡道,「另外擇個匹配的人家,將她遠遠嫁了,不可再生風浪。嬸母就暫且看管在鎮國公府,喜事過後便將她遣回故里。」

經過倩兒一事,我真正覺得心涼了。來自親族的威脅,真正令我覺得惶恐,令我懷疑還有什麼人值得相信。

我不知道究竟還有多少人在明處暗處覬覦著我的一切,在他們看來,我風光無限,擁有世間女子最渴求的一切,卻不知道,我手中握住了多少,另一隻手也就失去了多少。一個倩兒可以逐走,若是往後再有十個百個倩兒,我又該怎麼辦。

沒有子嗣,終究是我致命的軟肋,只怕也是蕭綦的軟肋。如果沒有一個孩子來承襲我們親手開創的一切,百年之後,他的江山、我的家族,又該交由誰來庇佑?

我不甘心就此放棄,思慮再三,終於下定決心一博。

一切都在我的計算之下悄然進行,我每日悄悄減少藥的用量,最後徹底將藥停下。多年來我再未抗拒過服藥,蕭綦早已放鬆了戒備,不再注意此事。

餘下的,我只能向上天默禱,祈求再賜我一次機會,為此我願折壽十年而不悔。

兩日後,蕭綦收到一冊奏表,我恰好親手奉了茶去書房,卻見他負手立在那裡,蹙眉若有所思。

「在想什麼?」我笑吟吟將茶擱到案上。

「阿嫵,你歸來。」蕭綦抬頭,面色肅然地看著我,將那奏表遞到我面前。我凝眸看去,赫然有一句躍入眼中——「天子征伐,惟在元戎,四海遠夷,但既懾服。今叩懇天朝賜降王氏女,自此締結姻盟,邦睦祥和,永息干戈於日後……」我一驚非小,忙拿起來細看,卻聽蕭綦在一旁淡淡道,「是賀蘭箴。」

我僵住,目光久久盤桓在「賜降王氏女」這五個字上。

每當我快要將這個名字永遠遺忘的時候,他總會以莫名奇詭的方式出現,彷彿是為了提醒我,遙遠的北疆還有這麼一個人存在,不容我將他忘卻。他已身為突厥王,即便要向皇室求親,也該求降宗室女兒。王氏這一代人丁稀薄,我與佩兒均已嫁為人婦,僅剩下一個倩兒尚在閨中。賀蘭箴這是指明瞭求娶我的堂妹。

兩國聯姻是澤及萬民的大事,豈能如此意氣用事。嫁誰過去,哪裡由得他來指名點姓。原本是締結姻盟的好事,卻又故意做得這般狂妄。

我心中五味莫辨,轉頭望向蕭綦,苦笑道,「他這不是指明要倩兒麼?」

蕭綦笑道,「雖身為傀儡之主,這口氣倒是狂妄如昔。」

「那你允還是不允?」我一時忐忑。

「你以為呢?」蕭綦亦微微蹙眉。

我一時怔住,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數擾亂了思緒。倩兒再不懂事,終究也是和我同宗同姓的女子,若將她遠嫁突厥,是否會就此毀了她一生。

窗外淡淡陽光將我們籠罩,空中漂浮著細小的微塵,時光彷彿凝頓。

良久之後,他淡淡開口,「和親倒是好事,我正想尋個時機,另派妥當的人過去,將唐競召回。」

唐競素來是他的心腹愛將,深受倚重,更助賀蘭奪嫡,挾制突厥立下大功,至此鎮守北疆,坐擁數十萬兵權,儼然封疆大吏,身份僅次於胡宋二人之下。

我微覺意外,「唐競並無過錯,此番何以突然召回?」

「唐競為人陰刻,與同僚素來不睦,最近軍中彈劾他的摺子越來越多,雖説難免有嫉妒之嫌,但眾人同持一辭,未必不是事出有因。」蕭綦深蹙眉頭,面有憂色。

我默然,更換北疆大吏不是小事,何況還有突厥在側,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當此緊要之際,蕭綦不希望多生事端,既然賀蘭箴要王氏女下嫁,便如他所願。

讓倩兒和親之事就此定下,我命人傳倩兒次日入府,由我親口來告訴她。

沐浴之後,我正梳妝挽髻,倩兒已經到了,我便讓她在前廳先候著。

過了片刻,阿越匆匆進來告訴我,二小姐不顧侍從勸阻,徑直闖進書房找到王爺哭鬧,似乎已知道和親的訊息。

我一驚,和親之議竟然這麼快就透露出去,想來定是哥哥身邊與嬸母交好的侍妾傳遞了訊息。無奈之下,我只得吩咐阿越,「你去那邊看看,若有事情即刻來回我,若是無事,便領她來內室見我。」

只過了片刻,阿越便回來了,臉上紅紅的,一副欲笑又強忍的模樣。

我詫異地看她,「怎麼?」

「二小姐真是……」阿越漲紅臉,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她竟在王爺跟前哭鬧尋死,險些一頭往屏風撞去!」

我蹙眉道,「之後呢?」

阿越噗哧一笑,「王爺只説了一句,那是王妃喜歡的紫檀木,別碰壞了!」

倩兒進來時還紅著眼圈,見了我立刻重重跪倒,哭著求我讓她留下,寧願削髮出家也不遠嫁突厥。

我靜靜看她,一直以來,只當她是個莽撞無知的孩子,心地總不會壞到哪裡去。此時凝神看去,回想起她每每出現的情景……第一次在鎮國公府,她明豔無端,大膽向蕭綦投擲雪球;壽宴上明送秋波,直道仰慕之情;王府裡委屈哭訴,以死拒婚……似乎每一次都那樣恰到好處,或天真,或痴情,或可憐,足以撩撥起男子的憐愛之心。如果這個男子不是蕭綦,而是哥哥,是子澹,或是別人……我無法設想另一種結果會是怎樣,有些誘惑,並不是每一個男子都捨得拒絕。

普天下的男子,十之**總是喜歡溫順的弱質女流,並非每人都能如蕭綦一般放下俗見,由衷去欣賞一個與自己比肩的女子。

神思恍惚飄遠,往事驟然浮上心頭。當年見謝貴妃柔弱無爭,也曾為她深感不平,問姑姑為什麼不能放過她。姑姑當時答我的話,此刻清晰迴響在耳邊——「這宮裡沒有一個是無辜之人,等你長大便會明白,最可怕的女人不是言行咄咄之人,而是旁人都以為天真柔弱之人。」

冷意漸漸侵進身子,和風拂袖,竟帶起一陣寒意。

倩兒垂首立在面前,怯生生一雙淚眼不敢直視我,紅菱似的唇瓣咬了又咬,許久才哽咽著開口,「倩兒知道錯了,但憑姐姐責罰,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求能讓倩兒留在孃的身邊!她一生孤苦,有生之年只求安穩度日,別無他念……如今姐姐已經遠嫁了,若再讓令母親承受骨肉分離之痛,姐姐,您又於心何忍!」

看似楚楚可憐的小人兒,句句話都直逼要害,柔順羔羊的外表下,終於現出小獸的利齒來。

我緩緩開口,「倩兒,你可想清楚了,果真不願和親麼?」

「但憑姐姐作主,即便讓倩兒另許人家,也不敢再有怨言。」她明眸微轉,依然細聲哽咽。

另許一段姻緣倒也是一條不錯的退路,如此一來,裡子面子也都有了。我微微一笑,這孩子小小年紀,心機如此之深,眼見情勢不利倒也懂得退守自保。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瞧著她,「只是此時再找退路已經遲了,我曾給過你選擇的餘地,是你自己貪心不足。」

倩兒一時僵住,料不到我會突然沉下臉來,將一切説透,頓時啞口無言。

「你我不是外人,那些虛話假話也都免了吧。」我仍是微笑,語聲卻已冷透,「眼下你仍有兩條路可選,要麼和親突厥,要麼削髮出家。」

倩兒的臉色在瞬間慘白如紙,終於明白我是動了真怒,明白我一旦翻臉,便再不留情。

今日一個王倩便敢挑釁於我,若不殺一儆百,日後還會有更多人以為可以欺我心軟,斗膽覬覦我的一切。

我為庇佑我的家族,固然可以不擇手段,自然也敢於不惜代價,拔除身側隱患。

她跪倒,膝蓋撞在冷硬的地上,淚水滾滾而下,「姐姐,倩兒錯了!往日是我存了非分之想,如今已知悔改,求姐姐念在同為王家女兒的份上,饒恕倩兒!」

「和親已成定局,你早做準備吧。」我站起身來,心下煩亂,再不願與她糾纏。

她驀的拽住我衣袖,哭叫道,「難道你定要趕盡殺絕麼?」

我不怒反笑,回首看著她,一字一句緩緩道,「若是趕盡殺絕,你此刻已不在這裡!」

她被我話語中寒意震住,滿臉駭茫,直勾勾盯了我看,似乎突然間不認得我了。

「姐姐你好手段……」倩兒慘笑,臉上漸漸浮出絕望神色,嬌怯褪盡,眸子裡迸出針尖似的寒芒。

她昂起頭,倔強地咬了唇,拂袖站起——眼前此刻才是真正的倩兒,是嬸母一手教養出來的好女兒,那個天真無邪的女孩不過是層虛殼。

「你再美貌狠毒,也總有老去的一天。你不能生育,沒有兒女,將來總有女人取代你,奪去你現在的一切!到那時,孤獨終老,晚景淒涼,便是你的報應!」她陡然笑了出聲,越笑越是開心,彷彿看見了最好笑不過的事情。

是什麼將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兒變得這般世故,讓一個稚齡少女,竟有如此之深的怨毒。

冷汗滲出後背,手腳陣陣冰涼,我竭力抑住胸口的翻湧,沉聲道,「來人,送二小姐回府!」

看著倩兒的背影漸漸遠離,我只覺陣陣眩暈,張口喚來阿越,卻驟然墜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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