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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業 第49章 決絕(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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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思索,我倉促起身,轉入屏風後,「皇上若問起,就説我來探望過太后,已經離去了。」

立在紫檀屏風後,隔了雕花的空隙,隱隱看見那個淡淡青衫的身影邁進門來。

一時間,我屏住了氣息,咬唇強抑鼻端的酸楚。

阿越領著侍女們向他跪拜,子澹卻似未留意,徑直走到姑姑床前,默然佇立。

「是誰在替太后梳妝?」他忽而發問。

「回皇上,是奴俾。」阿越答道。

靜默了片刻,子澹再開口時,聲音微微低澀,「你,你是豫章王府的婢女?」

「是,奴俾是在王妃身邊伺候的,方才王妃命奴俾留下,服侍太后梳妝。」

子澹不再説話,久久靜默之後,聽見他黯然道,「都退下吧。」

「奴俾,告退。」阿越有一絲遲疑,卻只得遵命。

聽得裙袂悉簌,左右侍女似乎都已退出殿外,再沒有一絲聲響。

殿內歸於死水般的沉靜,唯有藥香與蘭息香的氣息淡淡繚繞。

靜,長久的寂靜,靜得讓我錯覺,他或許早已經離開。忐忑地湊近雕花紋隙,正欲窺看外面的動靜,忽然聽得一聲低微到幾不可聞的哽咽。

子澹伏倒在姑姑床邊,將臉深埋入垂幔中,肩頭微微抽搐。

「母后,為什麼,為什麼變成了這樣?」

他像個無助的孩子,死死抓住沉睡中的姑姑,彷彿抓住記憶裡最有力的那雙手臂,企盼她將自己從泥沼裡救出。然而這雙手臂,早已經枯槁無力。

那單薄身影隱在垂幔間,卻聽他喃喃道,「母后,從前你總想讓皇兄登基,你告訴我,皇位到底有什麼好?這皇位害死了父皇、皇兄、二皇兄,還有皇嫂……連你也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麼,她還一心要這皇位?」

我狠狠咬唇,不讓自己出聲。

「我又夢見她,一身的血,站在大殿上哭。」子澹的聲音幽幽迴盪在冷寂的寢殿,「可是轉過身,眼前血流滿地,身首異處……她騙我,阿瑤也騙我,還有誰可以相信?我不明白,那樣愛過的人,到頭來,為什麼都成了恨?」

這一聲「恨」,聽在耳中,只覺嗡的一下蓋過了所有聲響。

眼前屏風的雕花,再也看不清楚,繚亂昏花。

痛,只有痛,鈍鈍的從身體裡傳來,像一隻冰冷的手在緩緩撕扯,一下下剝離出心底最脆弱的地方。除了痛,再感覺不到別的,甚至已沒有喜悲。

手指絞緊裙上絲絛,卻聽叮的一聲,絲絛斷,明珠濺落在地。

「誰!」子澹驚跳。

屏風被他猛的推開,眼前光亮大盛,照見他臉色慘白。

抵著背後牆面,我已退無可退。

他迫視我,忽的一笑,「何必藏在這裡,你想知道什麼,何不直接問我。」

我並非故意,卻被他看作是存心——如宮中無處不在的耳目,藏身暗處,窺探他的言行。

在他眼裡,我是如此不堪。

閉了眼,任憑他目光如霜似刃,我再不願開口,一切都已是徒勞。

頰上一涼,他撫上我的臉,手指冰涼,沒有一絲溫度,「還是如此驕傲麼?」

他另一隻手隨即貼上我胸口,「你的心,究竟變成什麼樣了?」

我渾身顫抖,手足冰冷,「你放手。」

他烏黑的眼底,一片幽暗,透出令我驚悸的寒意。

未及掙扎,他的唇已狠狠壓了下來,顫抖著侵入我雙唇,那麼冷,那麼柔,與記憶深處,第一次親吻的味道悄然重合……搖光殿,春日柳,薰風拂面。

曾經有一個溫柔的少年,第一次親吻了我的唇,酥酥暖暖的感覺,一輩子停留在記憶深處。

十年之後,同樣的人,同樣的吻,卻是如此冰冷破碎。

淚水滑落,沿著臉龐滑入唇間,他亦嚐到我的淚,驀然一僵,停止了唇舌的糾纏。

我已沒有力氣支撐搖搖欲墜的身體,從心底到四肢百骸,都蔓生出無可抑制的痛楚,冷汗滲出全身,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

他似覺察我的異樣,伸手來扶我,「你,怎麼了……」

我咬牙,推開他的手,將身子抵住屏風站穩,慘然一笑,「如你所説,我滿手血腥,害人無數,你恨我也好,就此愛恨相抵,從今往後,你我便是路人了。」

言罷,我掉頭轉身,再不敢看他的面容,一步步走向殿外。

我不知道是如何被阿越扶上鸞車,一路上,漸漸清醒過來,方才隱約混沌的痛楚,越發清晰,越發尖銳。

車駕漸緩,已近王府,我勉力探起身,整理裙袂。

忽覺身下一暖,熱流湧出,劇烈的痛楚隨即洶湧而來——蓮色素錦的裙袂上,赫然一片猩紅。

鸞車停了,我挑開車簾,竭力鎮定地開口,「阿越,傳太醫。」

太醫當即入府,湯藥金針,統統用上,直忙到入夜。

分不清是累是痛,彷彿知覺已經完全麻木,神智卻無比清醒。

徐姑姑一直守在旁邊,不停用絲帕為我拭去冷汗,饒是如此,冷汗依然浸透了我全身。

太醫惶恐地退出去,宮中幾位年老的接生嬤嬤已經候在了外面。

看起來,我可憐的未足月的寶寶,已經要提早降臨這人世了。

靜夜沉沉,唯覺更漏聲聲。

我在昏沉裡時醒時睡,恍惚中總見著烽煙火光,遠遠的,在那漆黑暴烈的戰馬上,蕭綦戰袍浴血,長劍裂空,揮濺出血光漫天……

額上忽覺清涼,是誰溫柔的手,為我拭去冷汗。

睜開眼,恰看見一雙淚光瑩然,滿是慈愛的眼睛,恍惚是母親,又是姑姑。

是徐姑姑罷,我想喚她,想對她微笑,卻聽見自己的聲音斷續若遊絲。

「我在這裡。」徐姑姑忙握緊我的手,「不怕,阿嫵不要怕!寶寶一定會平安的!」

我閉目深深呼吸,略微緩過氣來,茫然看向簾外,是已經天黑了麼?

看不透這重幃深深,也不知道北方的天際,是否已經落下夕陽。

望不穿這萬水千山,卻依稀見到他的身影,如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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