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著他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喜極而狂……他一定不敢相信,上天待我們如此眷顧。
他會給孩子們取什麼名字呢,這個做父親的遠在千里之外,等到他取好名字,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他能想出來的名字,必然是一番金戈氣象……我忍不住笑了,望著襁褓中的女兒,看她蹬腿揮手,總想抓住我手指,放到嘴裡吮吸。只覺怎麼看她都看不夠,心底裡最柔軟的一處地方,似有甘冽泉水淌過。
她生下來的時候,正好細雨瀟瀟,天地之間,清新如洗。
我並不在意這雙兒女是否龍章鳳姿,只求他們一生平安喜樂,清淨寧和。
斜雨瀟瀟,洗淨世間萬物。女兒的乳名,就叫瀟瀟罷。
我的兒子,我希望他不僅僅有其父的英武,更有一顆明淨的心,不必再像他的父母一般,沾染滿手血腥……他的乳名,便是「澈」,澄淨清澈如世外之泉。
一晃半月過去。
生命如此神奇,如此不可思議。眼睜睜看著兩個孩子,看著他們一天天變化成長,時常讓我怔怔不能相信——置身於無休止的戰禍、傾軋、恩怨,唯有看著這一雙兒女,才覺得世間猶存美好,猶有希望。
宗親朝臣送來的賀儀堆積如山,奇珍異寶,滿目琳琅。
內侍單獨入見,奉上一隻平常的紫檀木匣,那是子澹的賀儀。
看似尋常的木匣,託在手中,只覺重逾千鈞。匣中水色素緞上,靜靜託著一副紫金嵌玉纏臂環。
我怔怔望了這雙金環,心口一寸寸揪起,鬱郁的疼痛泅散,化也化不開。
纏臂金環的舊俗,相傳是在女孩兒誕生時便要繞在臂上的,直到婚嫁之日,方可由夫婿取下,以此寄寓守護、圓滿之意。
舊盟猶記,前緣已毀,誰也沒能守護住最初的圓滿。
枉有纏臂金,碧玉環,也不過是平添一分諷刺罷了。
罷了,到了這一步,譏誚也好,怨恨也罷,終歸都是我欠你的。
十月初九,捷報飛馬傳來,豫章王收復寧朔,大破南突厥於禾田,克王城,斬殺叛將唐競於城下。
越三日,城破,斛律王棄國北去,奔逃漠北。城中王族未及出逃者,盡斬於市。
豫章王大宴眾將於王庭,受突厥彝器、渾儀、土圭之屬,班賜將帥,犒封三軍。
上至朝堂,下達市井,無不歡騰振奮。
豫章王的輝煌戰績,於國於民於史於天下,意味著安定、強盛、驕傲和榮耀。
而這一切,對於我,只是遠行的離人終將歸來。
薄薄一紙家書隨著捷報一起傳回。
顧不得阿越還在跟前,我顫著手抽出薄薄一紙素箋,竟是未展信,淚先流。
不敢縱容相思,唯恐被離愁動搖了剛強。
卻在展開家書的這一刻,瓦解了所有的防禦。
這是,他自烽火連天的邊關,千里迢迢送回的家書。
墨痕裡,字句間,筆筆銀鉤鐵劃,征塵撲面。
恍惚間,似到了無定河邊,赫連臺下。榆關歸路漫漫,將軍橫刀縱馬,踏遍寒霜,獨對孤月羌笛。縱然鐵血半生,終不免離恨柔腸。幾回夢渡關山,見嬌妻佳兒,相思蝕骨透,更甚刀斧。幾回笑,幾回淚,薄薄一紙素箋,字字看來,寸寸心碎。
我笑著仰起頭,只怕眼淚落下,泅溼了墨跡。
「王妃……」阿越忐忑喚我,惴惴守在一旁,不敢貿然探問。
「王爺給世子和郡主取了名,男名允朔,女名允寧。」我仍是笑。
「啊」,阿越恍然,「這是,永銘收復寧朔之意罷!」
我微笑點頭,復又搖頭。
允,即是允諾、允誓;寧朔,更是我們真正初相遇的地方。
相遇、相許、相守,這一路走來,風雨曲折,箇中甘苦,何足為外人道。
「這可好極了」,玉岫喜孜孜笑道,「王爺幾時班師回朝?」
我低頭,微笑不語,一點點疊好素箋,緩緩放回錦匣,「王爺説……」
甫一開口便哽住,分明努力笑著,眼淚卻落下。
我深吸一口氣,望向遙遠的北方天際,「王爺決意趁勝追擊,揮師北進,踏平南北突厥。」
未收天子地,不擬望故鄉。
唐競死了,叛軍滅了,這場戰爭卻遠遠沒有結束。
我的夫君,沒有急於千里返家,沒有為了早些與妻兒團聚而班師,而是繼續北進,開疆拓土,踏平胡虜,去實現他的宏圖霸業,一償畢生心願。
這便是我的夫君。
他屬於鐵血疆場,屬於萬里江山,唯獨不屬於閨閣。
十月十二,群臣上表,以豫章王高勳廣德,請賜之命。
禮有:一曰車馬,二曰衣服,三曰樂則,四曰朱戶、五曰納陛、六曰虎賁、七曰弓矢,八曰鐵鉞,九曰櫃鬯。自周朝以來,之賜,已是天子嘉賞的極致,意味著禪讓之兆。
歷代權臣,一旦身受之命,自是天命不遠。
子澹禪位,只在早晚。待蕭綦班師之日,亦是天下易主之時。
十月十五,朝廷頒詔,賜豫章王天子旌旗,駕六馬,備五時副車,置旄頭雲罕,樂舞八佾。
冊封豫章王長子澈為延朔郡王,女為延寧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