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向他走去,每一步都似踏著刀尖。
「你要親自動手了麼?」他笑了,蒼白的臉色透出死一樣的灰,身子晃了一晃,跌坐回御座,慘無血色的唇動了動,再説不出話來。
我沉默,任由他的目光、他的笑容,無聲地將我鞭撻。
「皇上請過目。」我接過宋懷恩手中詔書,緩緩展開在子澹眼前。
「這是廢后的詔書,並無賜死之意。」我剋制著臉上每一絲表情,剋制著自己的聲音,只讓他看到我最冷酷的樣子,「若是殺人,用不著御璽,只需一杯毒藥。胡氏謀逆,按律當滅族。只有廢入冷宮,才能保全她性命。」
我望著子澹,「皇上,臣妾所能做的,僅止於此。」
子澹閉上了眼,似再不願看我一眼,「我的命拿去,放過她跟孩子。」
他已認定我會藉此發難,斬草除根,翦除他所有的親人。
「朕既做了放手一搏的決定,便已有最壞地打算,自當承擔一切。」他閉目仰首,唇角噙一絲慘笑。
我望著他,滿心蕭索,只覺悲涼,「你真想保全胡家,又何必將他們推上刀口?」
一旦事敗,胡家將是第一個受戮,這一點子澹不會不知。然而他依然將整個胡氏投入這場希望渺茫的賭局,哪怕這裡面有他的妻,有他未降生的孩子。
他終究做了一個帝王該做的事情,卻可惜,已經太晚。
「你説我從不曾爭取過。」他忽然倦淡開口,「現在我爭了,卻又如何?」
我握緊詔書,卻無法回答他的話。
縱然沒有今日,胡氏也難逃覆門之災;縱然沒有玉璽,我也一樣會動手。
——子澹,錯不在你我,只錯在這亂世。
「臣,鐵衣衛統領魏邯回宮覆命!」
鏗鏘如鐵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刺破死一般的沉寂,僵持的堅冰喀然崩裂。
子澹直勾勾望向殿門外,薄唇微顫,滿目絕望。
魏邯按劍上殿,一身黑衣,行止迅捷如豹,面罩鐵甲,只露一雙犀利的眼睛在外。
他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件染血的杏黃鳳羽絲袍,那是皇后才可穿的貼身中衣。
宋懷恩接過那件血袍,霍然抖開。
絲袍已被鮮血染透,卻仍清晰可見,衣上寫滿字跡,筆觸纖秀飄逸,風骨若神。
這是胡瑤的衣,子澹的字,襟下赫然蓋著鮮紅的玉璽。
——將密詔寫在皇后貼身的中衣上,由宮婢穿了,躲過宮門盤查,一路潛逃出宮,分頭帶往北疆和東郡,向胡氏求援。除了北疆有胡光烈十萬部眾,東郡尚屯有胡氏三萬舊部。此舉兵行險著,孤注一擲,以子澹的優柔,只怕是想不到的。
血衣尚未乾透,一股濃重的血腥氣直撲鼻端。
子澹猛的掩住口,轉過頭,全身顫抖。他素來厭憎鮮血,卻從未見他如這一刻的恐懼。
「臣在北橋驛外三里,截獲潛逃的宮婢與其同犯,搜遍車駕不見可疑,其後自隨行僕婦身上發現御用之物。徐副統領往東面追擊,也已捕獲逆賊,現正快馬回馳。」魏邯俯首稟來,聲如寒冰,「一眾逆賊共七人,無一漏網。」
「可有留下活口?」宋懷恩冷冷道。
魏邯一頓,「三人就地格殺,兩人自盡,餘下兩名活口已嚴密看押。」
言畢,他與宋懷恩雙雙望向我,緘默不語,幾乎與殿中陰影融為一體,卻似兩把出鞘的刀,殺氣森森迫人,竟讓我透不過氣來。
我咬牙轉頭,再不看子澹一眼。
「乾元殿總管何在?」我厲聲道。
內侍總管王福疾步趨入,伏地跪倒,「老奴在。」
「取玉璽來。」我揚手將詔書擲在他面前,「傳旨,廢皇后胡氏為庶人,即刻押入冷宮。」
屏風後,兩名內侍如幽靈般現身,一左一右上前。
王福臃腫肥胖的身軀此刻矯捷異常,大步趨近御座,對子澹一欠身,「皇上,老奴得罪了。」
左右內侍按住子澹,王福上前,搜出子澹貼身所藏的玉璽,重重按上那道詔書。
子澹僵如石雕,任憑擺佈,只目不轉睛望定我,一雙眼裡似要滴出血來。
我猝然轉身,緊緊閉上眼,「魏統領,即刻將胡氏一門下獄,肅清其餘逆黨。」
「屬下遵命。」魏邯屈膝一拜,立即折身退出,與王福一同往昭陽宮而去。
我緩緩回身。
子澹頹然垂首,直勾勾盯著地面——在他腳下,是那猩紅刺目的血衣。
他死死盯著那血衣,猛的縮回腳尖,伏在御座上,彎腰嘔吐,肩頭陣陣抽搐。
我一呆,心口猛的抽痛,再不能自制,奔上前去扶住了他。
他抖得那樣厲害。
「傳御醫,快傳御醫——」我轉頭對宋懷恩喊道。
子澹劇烈喘息著,猛然掙脫我的攙扶,反手一掌摑來。
耳邊脆響,眼前金星繚亂。
我跌倒在御座下,怔了,僵了,彷彿不會動彈。
臉頰火辣,唇間腥澀,都抵不過心口似被尖刀剖開的痛。
子澹目不轉睛地看我,眼底一片空洞,唇角卻是一絲冰冷微笑。
嗆的一聲,劍光劃過,一柄長劍擋我與子澹之間。
宋懷恩的身影擋在面前,手背青筋凸綻。
——子澹,我欠你的何止這一掌。
恨也罷,憎也罷,只要是你給的,我都受著。
我恍惚笑了笑,抬手拭去唇邊的血絲,勉力起身。
宋懷恩伸手來扶,被我擋開。
我淡淡道,「皇上龍體欠安,今日起,即在寢殿靜養,任何人不得驚擾。」
踏出乾元殿的剎那,我再不能支撐,腳下一軟,竟邁不過那道門檻。
「王妃!」宋懷恩的手,穩穩托住我手臂,將我扶住。
他憂切目光,透出無比堅毅,讓人心安。
「信使已趕往北疆,快馬晝夜疾馳,不出七日,密函便可送達王爺手中。眼下還需支援少頃,京中一切有我,王妃千萬保重!」
我心中感激,卻不知如何表達,只淺淺一笑,「多謝你,懷恩。」
九重宮闕漸起了晚風,天際沉沉,似陰晦欲雨。
遠近的宮院已經掌燈,點點燈火在夜色裡。
「是否要去昭陽宮?」宋懷恩問道。
去昭陽宮做什麼呢,炫耀我的勝利,還是欣賞他人的失敗?
我慘然一笑,胡瑤並沒有做錯,她的選擇和我一樣,只不過是為自己,為所愛之人爭得生存與尊嚴,清除一切障礙和危險,即使不擇手段,也要活下去。
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境況中相遇,我和她,或許會是知己。
「不必再去昭陽宮,一切由你做主,我累了,回府罷。」我黯然轉身,登上鸞車。
正欲啟駕,卻見王福急匆匆自昭陽宮方向奔來。
「啟稟王妃,皇……廢后胡氏,方才受驚暈道,似有臨盆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