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照看這幾個孩子,沒有我的令諭,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近他們。」
俊文還在拼命掙扎,兩個嬤嬤幾乎拉他不住。
我倦極轉身,或許,我的確不該再出現在他的面前。
身後嬤嬤一聲痛呼,我愕然轉身,見嬤嬤手腕鮮血淋漓,俊文已衝到我跟前,猛地撲向我。
「你害死了我娘!」俊文撲到我身上,五歲男孩子的力氣尚小,卻似瘋了一般朝我踢打。
侍衛趕來將他拎開,他仍踢打叫罵不已。
我被嬤嬤們扶起,冷汗如雨,胸口陣陣抽痛,幾乎讓我無法站立。
一旁的幼女被驚嚇到,放聲大哭,連帶那四歲的男孩子也哭鬧起來。
「不錯,我就是個大惡人。」我冷冷看他,「宋俊文,你若再吵鬧,我就殺了你弟弟;你若不肯吃飯,我就殺了你妹妹!」
俊文頓時呆了,臉色蒼白,胸口劇烈起伏,卻不再踢打。
我苦笑,轉頭再不看他,徑直離去。
遠處昭陽殿裡,燈火搖曳,隱隱有宮人身影往來。
自我記事以來,這昭陽殿還未曾冷清若此。
姑姑説,昭陽殿是世間最高貴美麗的囚籠。
宮女小心翼翼攙扶了我,「王妃可要回宮歇息?」
我仰頭看了看夜空中璀璨閃爍的河漢,一連數日都是如此晴空。
算來,以蕭綦行軍的迅疾,又無雨水阻斷,應當很快就能趕到了。
我再無遲疑,淡淡道,「去昭陽殿。」
胡瑤已經瘦得形銷骨立,木然坐在妝臺前,披散了青絲,任由宮婢為她梳散頭髮,準備就寢。
見了我,左右宮婢忙躬身行禮,無聲退了出去。
胡瑤回頭,木然看我一眼,痴痴笑了笑,神色漠然,兀自轉身呆望鏡中。
我走到她身後,從鏡子裡看她。
她不施脂粉的臉,在燈下越發青白,眼眶凹下,雙目黯淡如一潭死水。
曠寂幽暗的昭陽殿裡,只有我與她,隔了一面巨大的銅鏡,冷冷相對。
我伸手撩起她一縷髮絲,穿過指間,如絲涼滑。她木然看著我無動於衷,正如宮人所言——皇后已經失了心智,終日緘默不言,除了皇上,再不認得旁人。
我揚起手,袖底短劍直抵上她修長脖頸,青鋒如水,映得她眉發皆碧。
鏡子裡,她寂如死水的瞳孔猛的收縮。
「還知道怕死,可見不是真正痴了。」我抿起唇角,似笑非笑。
胡瑤的神色變了,眸子一點點亮起來,冷如寒芒。
旁人相信她會心智全失,我卻不信。胡瑤和我是同一種人,縱然赴死也要睜著眼睛。
我不相信她會用這麼怯懦的方式來逃避,所謂心智全失,不過是她求生自保的法子。
她與子澹不同,她怕死,她還想活下去,或許還想向我復仇。
「胡光烈安然無恙,正隨王爺率軍回京。」我手中劍鋒逼近兩寸,貼上她肌膚,「胡氏忠心護主,前罪可免,往後富貴榮華無慮。你可以安心地去了。」
胡瑤定定看我,忽仰頭大笑,「替我恭賀王爺,恭賀他大業終成,江山一統……你們成就你們的帝業,我與皇上自去黃泉做一對清淨夫妻!自此恩怨兩清,永不相見!」
好一個恩怨兩清,永不相見。
知我者胡瑤,若非世事弄人,你我原該是知己。
我還劍入鞘,淡淡一笑,「黃泉路遠,用不著去那裡,你們也可做對清淨夫妻。」
胡瑤霍然睜眼看我。
「忘了你們的身份、姓氏、親族、過往,從今往後,世上再沒有胡瑤與子澹,只有民間一對平常夫婦。」我凝視她,一字一句緩緩道,「諸般恩怨,盡歸前塵,山長水遠,無愛無憎。」
胡瑤站起來,身子微微發抖,「你不怕我會復仇,不怕留下後患,壞你們千秋大業?」
我微笑,「今日我能放你,他日自然也能殺你。」
她不語,目光如錐,彷彿想將我看個透徹。
我亦沉靜看她,看著這個被我奪去兒子的女人,這個將要帶走子澹,與他共赴餘生的女人。
「就算你放過我們,我也終生不會原諒你。」她倔強的仰起臉。
「我無需任何人原諒。」我笑了,面對這樣一個通透的女子,反而可以坦然説出實話,「放你走,不過因為你是子澹的妻子。後半生江湖多艱,只有你能陪伴守護在他身邊,也算替我了卻平生大憾。」
「你為了他,寧願背叛王爺?」胡瑤目光變幻,複雜莫明,「王爺豈會容你放走我們?」
我蹙眉,不願與她多做解釋,只淡淡道,「王氏經營多年的根基,總還有些用處,就算王爺也未必能掌控一切。今晚之後,將會乾坤翻覆,帝后自有帝后的命運。你只需記住,從此你再也不是胡瑤,他亦不是子澹。」
我冷冷看她,「若是你們忘不掉……除去一對民夫民婦,也不會很難。」
胡瑤瞳仁收縮,薄唇緊抿,「你既能瞞天過海放過我們,為什麼,當日不能放過一個孩子?」
我微微笑了笑,只覺無限疲憊,「當日若留下小皇子,早早洩露這番佈置,還能有今日的生機?我費盡心機,逼著子澹活下來,無非就是為了今日。」
為這一天,我已等了許久——我答應過他,總有一天還他自由,讓他逃離這冰冷的宮闈,隱姓埋名,遠遁江湖。」
我亦曾渴盼有這麼一天,與所愛之人攜手歸隱,結廬南山,朝夕相守。再沒有血腥,沒有權謀,沒有皇圖霸業,只有我與他執手偕老。
這個心願,藏在我心底不為人知的地方,已經永遠沒有機會實現。
胡瑤神情震動,定定看我,目光復雜變幻,終究只是一聲長嘆,「從前你為王爺背棄他,如今又為他背叛王爺……世間竟有你這樣無情的女人!」
「王儇從未背叛任何人。」我緩緩抬起手,按住胸口,「我只忠誠於自己的心。」
胡瑤一震,抬眸直直看我。
我此生已經佔盡諸般榮寵,生在如此門庭,嫁了如此夫婿,育有如此佳兒,更將成就開國皇后傳世之名……上天待我何厚,若説還有什麼抱憾,那不過是深藏心底的一點隱秘嚮往,嚮往宮牆之外,白雲之下,江湖之遠,一個夢幻空花般,不可觸及的夢。
這也是姑姑,是歷代後座上那些孤傲高貴的女子,為之抱憾終生的心願。
昔年太祖弒君奪位,誅殺前朝皇室,晚年諸位皇子卻為承嗣爭鬥,引發血流宮闈,慘禍連連。太祖深為惶恐,擔心報應迴圈,將來子孫重蹈前朝滅頂之災。奉聖四年,太祖皇帝下令重修西宮,建造三宮九殿十二樓閣,金瓦飛簷,殿閣綿延,潢潢富麗。然而,在這重重宮闕掩蔽之下,卻是太祖皇帝苦心為後世子孫留下的一條生路,在崇明殿西閣修造秘道,直通宮外一處隱秘安全之所,可避水火刀兵,在萬不得已之時,保全性命。
這個秘密只在歷代帝王口中傳延下來,世世代代,由效忠皇室的內廷秘史盡忠守護。
傳至順惠帝時,這個秘密卻落入了明康太后王氏手中。
明康太后是我的家族中迄今最傑出的女性先輩,一力輔助兩位皇帝,平定諸王之亂,鞏固王氏世族首領的權威,將整個家族推上頂峰。從她那一代起,崇明西閣的秘密就成了王氏歷代相傳的秘辛。父親直至離去之前,才將這個秘密傳給我。當時我曾不以為然,對太祖皇帝精心修造這樣一條逃離的秘道頗覺不屑。
直至子澹登基,變亂頻生,看他苦苦掙扎於這般困境,我終於漸漸明白了太祖皇帝的苦心,也懂得了他晚年的孤寂心境。這條秘道,連通的不僅僅是一線生機,更是身在權力之巔的帝王,對自由的嚮往。
路的盡頭,便是自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