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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業 番外一 燕燕于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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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一旁的壯年漢子躬身向先生一揖,「在下羅二,這些年多謝先生為虎頭費心了。」

「這是我家二弟,這些年一直在外頭跑買賣,昨日剛到家,落了腳才來拜望先生。」羅大誠惶誠恐地陪笑。羅二面有風霜之色,神態舉止卻比山裡人多一分精明爽朗,畢竟是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人,對先生亦是恭敬有禮。

「不必多禮。」先生神色淡泊,略抬手還禮。

姚娘看了看先生,對羅家兄弟笑道,「我聽果兒説了,羅二哥這次回鄉來,可是要領虎頭去城裡做學徒?」

「確有這打算。」羅二點頭,看了虎頭一眼,喟然道,「這孩子自小沒娘,生性又頑劣,全賴這幾年跟著先生學會讀書識字,大哥便想叫他跟著我,到外頭看看。我想也是,總不能一輩子留在山裡,如今世道越來越好,民生太平,不若從前那般亂世,指不定這孩子出去了,還能打拼出點造化……」

先生眉頭微皺,並不説話,目光自羅二臉上淡淡掃過。

羅二被他那樣看了一眼,原先滿腹想好的話,突然説不出來了。

氣氛一時冷了下去,姚娘也默然。

「我不走,我要跟著先生唸書!」虎頭突然開口,打破了大人之間的尷尬。

先生側目看了看他,似欲微笑,唇角卻勾起一絲悵惘。

姚娘望著虎頭,笑容溫柔,嘆息道,「你爹爹的打算也是好的,先生……只是捨不得你。」

虎頭低下臉去不説話。

羅大又開始搓手,倒像自己做了錯事,惹先生不快,越發不知道如何是好。

羅二隻覺得先生清清冷冷的目光,彷彿洞穿世情,看得人無處遁形。

「虎頭還不到十歲,往後出去了,時時記得唸書,不可荒廢了。」姚娘俯身替虎頭撫平衣角,心下確是不捨。

先生背轉身,默然向外,看著院子裡的書怔怔出神。

姚娘無奈,對羅家兄丟歉然一笑。

先生卻淡淡開口了。

「外邊世道,果真很好?」

羅二見先生開口,反而鬆一口氣,忙笑道,「先生久居山中,有所不知,自當今聖上開國以來,大赦天下,減免賦稅兵役,在邊荒離亂之地重置田地,安置流民……當年離家逃難的人,如今大多還鄉安居,勤於耕種,世道一年好過一年。」

先生揹著身,仍不説話。

羅二看了看姚娘,見她低頭不語,便又道,「從前寒家子弟除了投軍打仗,再無出頭之路,如今聖上在各地設了長秋寺,選拔寒庶賢能,好些貧家子弟都被選入京師去了……」

羅大聽得似懂非懂,興奮且迷惘地問道,「長秋寺是什麼地方,莫非是寺廟麼,將人選去豈不是要做和尚?」

「當然不是做和尚。」羅二啼笑皆非,卻也搖頭説不出為什麼叫「長秋寺」。

卻聽先生淡淡負手,低聲道,「長秋,是漢代皇后的宮名,用以名官,稱其官署為長秋寺。寺監即是中宮近侍官,亦是帝后親信之人,宣達旨意,署理事務。」

羅家兄弟恍然大悟。

「先生足不出戶,能知天下事,真是高人啊!」羅二嘆道。

先生略回身,似有一絲辛澀笑意,「若真如你所言……他,倒確是不錯。」

羅二沒有聽得明白,只知先生説不錯,頗有讚許之意,頓時受了鼓勵,滔滔不絕起來……直從聖上開國,講到北蠻降服,又説江夏王歸朝之際如何盛況空前。他並未到過京師,也不過是道聽途説,從旁人口中輾轉聽來,越發渲染得神乎其神,直把那江夏王講得有如謫仙下凡。

直把羅大、虎頭與李果兒聽得目瞪口呆。

羅二講得口乾舌燥,嚥了下唾沫,將手一拍,揚眉道,「那江夏王歸朝之後,即被拜為太傅。」

「什麼是太傅?」李果兒打斷他。

「就是太子的師父,教殿下唸書的先生。」羅二説著,望向負手而立的先生,大有敬慕之色。

「那殿下又是什麼?」虎頭愣愣問道。

羅二一怔,還未來得及答話,卻被姚娘笑著打斷,「好了,好了,這些話説起來三天三夜也沒晚。這會子時辰也不早,不如就在舍下用個便飯。」

羅家兄弟忙要推辭,姚娘卻不由分説拉了虎頭和李果兒去幫忙做飯。

先生也微笑著挽留,神色和悅許多,不若方才冷淡。

見謙辭不得,羅二忙拿出包裹好的綢緞,雙手奉上,「這是我們兄弟微末心意,感謝先生和娘子多日教導照拂,東西雖粗陋些,還望娘子不棄。」

姚娘不肯收,讓他拿回去給虎頭裁件新衣。

羅二也笑,「娘子莫要嫌棄,這兩塊緞子確是簡素了些,只是如今還在國喪期間,不能穿戴紅綠,也只得如此……」

姚娘呆了一呆,「國喪?」

「是啊,國喪才半年,未滿服孝之期。」羅二解釋道,「山裡偏遠,不通音訊,國喪這般大事也未能傳來村裡,難怪二位不知了。」

見姚娘神色怔忪,羅二方要解釋,卻聽先生驟然開口,「是太皇太后薨了?」

羅二搖頭,「太皇太后早幾年就薨了。」

姚孃的語聲驟然尖促,「那是……」

「是敬懿皇后。」羅二嘆道,「人説紅顏薄命,想不到貴為國母……」

他的話音未盡,卻聽身後喀啦一聲——

先生原本負手立在窗下,背後堆了滿滿一架還未整理的書,不知何故,竟被先生碰翻。

那堆積滿落塵的舊書本,凌亂散落了一地,微塵直嗆人鼻端。

屋子大門正開著,恰捲過一陣風,吹得滿地書冊嘩嘩亂翻。

不知是夾在什麼書裡的一疊舊稿,散跌了出來,被風吹得漫空揚起,白紙墨痕,四散翻飛。

果兒反應最快,叫了聲哎呀,忙奔過去拾揀。

那些泛黃的舊紙張,輕薄異常,隨風翻卷,撲打著飄出門外,越發被風吹得四散零落。

羅二回過神來,見滿地零亂,忙招呼虎頭一起去拾。

「先生,先生,這張飄進井裡了……」李果兒在院子裡急得大叫。

回頭,卻見青衫單薄的先生,直直站在原地,手僵在半空微抬,痴痴望了眼前凌亂飛舞的紙片,眼底空茫一片。羅二出聲喚他,他的目光卻直勾勾落向遠處,越過院牆,越過藩籬,越過天邊流雲……辰巳交替時的陽光,穿過窗戶,白花花耀人眼目。

先生的臉,被這陽光正正照著,沒有半絲血色。

姚娘呆了一刻,耳中反覆盤旋迴響著「敬懿皇后」四個字……怎麼都不像是真的,猶疑身在夢中,醒過神來,眼前還是方才的景象,滿地書冊散亂,白紙凌亂飛舞……一頁紙,打著旋兒,輕飄飄擦過她鬢旁,飄落在對面那人腳前。

他仍痴痴僵立著,眼前一切,彷彿視而不見。

姚娘張口,欲喚他的名,聲音卻哽在了喉頭。

卻見他終於有了反應,緩緩俯身,伸手去撿面前那頁紙。

分明就在他眼睛底下,觸手可及的地方,他的手卻顫顫巍巍,幾次都抓不住那泛黃的一頁紙。

姚娘再也忍不住,疾步上前,屈身拾起了那張紙。

他拾了個空,伸出的手就那麼懸空頓住,忘了收回。

姚娘將紙放到他手裡,讓他拿著……他的手一顫,紙又飄落地上。

不待姚娘伸手去扶,他徑直攀了門框,緩緩站起,邁步朝外走去。

「先生!」羅二茫然喚他。

他頭也不回,腳下似有些虛浮,邁出門時,身子踉蹌一晃。

羅二忙要去扶,卻聽姚娘幽幽道,「別去。」

回頭,見姚娘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然,噙了幽幽一絲笑,「別再擾他。」

愣在一旁的虎頭與羅大,這才回過神來。

羅大不知道方才兄弟説錯了什麼,窘急得漲紅了臉。

虎頭蹲身拾起那張紙,怯怯遞給姚娘,「姚娘,你莫哭。」

姚娘一震,轉眸看虎頭,展顏笑,「我怎會哭……」

話音未落,陡覺臉上一片溫熱的溼。

接過那張紙,上面的字跡潦草細弱,還是他初到此地,大病初癒後所錄——

燕燕于飛

差池其羽

之子于歸

遠送於野

瞻望弗及

泣涕如雨

燕燕于飛

頡之頏之

之子于歸

遠於將之

瞻望弗及

仁立以泣

燕燕于飛

下上其音

之子于歸

遠送於南

瞻望弗及

實勞我心

仲氏任只

其心塞淵

終溫且惠

淑慎其身

先君之思

以勖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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