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後來換了個工作,調入一家雜誌社,重新幹起了編輯老本行。我慶幸自己離開了牟總的頤指氣使,也躲開了公司辦公室裡緊張和恐怖的氣氛——我至少以後可以多睡幾個安穩覺吧?少做幾個噩夢吧?
據說,在我調走以後,週中十干得還不錯,有可能提升副科長,只是婚姻問題一直未能解決。他曾找過幾位女朋友,還自供當過幾回插足他人婚姻的第四者或第五者,但他與各種老少女人打交道,謊話總是編得支離破碎,一不小心就洩露出自己既不懂電腦也沒買房子的事實,加上他哪壺不開提哪壺,偏偏喜歡唱歌,大嗓門把四五個調門一串,女人們必定笑翻,吃了他的,喝了他的,然後一去不回頭。他只能經常黑著臉等待電話。
大約三個月後的一天,他突然拎著一串香蕉登門找我。我女兒驚喜地撲上去叫他周叔叔,他笑笑,不知為什麼眼圈紅了,鼻子抽縮了兩聲。在我給他泡茶的時候,他細觀牆上的國畫和木雕,遠瞄瞄,又近瞅瞅,含混地嗯嗯幾聲,直到完全從容夠了才轉移目光。但他端著茶杯的手在微微發抖——顯然遇到了什麼難事。
他粗重地嘆了口氣,說他母親差點瘋了——儘管他說這話的時候拉著輕描淡寫的腔調,似乎根本不願意說,說了也沒什麼大不了。
事情的原因是他去幫牟女士搬家,不小心打碎了她的一隻茶壺,那婆娘說茶壺是宋代官窯青瓷,要他至少賠錢一萬五。他母親一聽這事就差點暈了過去。現在他已經賣了彩電和冰箱,但還差三千多,需要我幫一把。
這是我理解和整理出來的談話概要,他的述說當然沒有這般清楚。他越說越急也越亂,常常描繪些我不明白的事物,比方有一張桌子如何重,如何長,桌沿還有顆什麼可惡的鐵釘等等。他說牟女士拒不承認桌子有八十多斤重,簡直太不顧事實了,太主觀臆斷了。八十斤就是八十斤。六十斤就是六十斤。方桌子就是方桌子。圓桌子就是圓桌子。難道可以隨便混為一談麼?更使我驚訝的是——他說話的口氣完全像是一種傾訴,似乎與我從來沒有什麼過節。
說到母親,他哇哇哭泣了,雙拳夾擊著自己的太陽穴。
我拉住他,勸了他一陣,他才忍住了嚎啕,但還是一次次摘下眼鏡來擦眼窩,揪出一把把清亮的鼻涕,甩在地板上,嚇得我女兒躲得遠遠的。
「你媽媽不是給你存了很多錢嗎?」我問。
「你不知道……」他臉紅,「談戀愛多費錢呵……」
我不想借錢給他,但表示可以提供一批賣得正火的掛曆,銷售利潤全數歸他。
他高興得鼻涕更加洶湧了,兩膝已經開始下跪,「陳主任,我太感謝你了,我真不知要如何……」
我扶他起來,遞給他衛生紙,「別廢話了。」
「我實在不好意思,實在不知如何報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