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家裡,朱氏迎著她笑道:「我猜你是送林先生去了,對也不對?」桂英道:「對了,可是沒趕上。咳!我做什麼也不順心。」這時,朱氏已經知道桂英帶了一千塊錢鈔票回來,不敢得罪她,不但不說她不該回來就走,而且想了許多話來敷衍她。她倒沒有什麼不好的言語與表示,只是時時露出那不規則的笑容來。朱氏最怕她嫁人,把自己進錢的路子塞斷,現在姑娘回來,少不了重登舞臺,自然暫時各事要哄著,她就向她笑道:「你回來得這樣快,熟人要看到你,真會疑心你還沒有走呢。」桂英道:「咱們把這事瞞過來,不提就是了。知道我走的人,大概也不少吧?我們大福那張嘴,還不是一支喇叭,到處吹著。」朱氏道:「這回我可叮囑過的,他可不敢瞎說。除非秋雲她一個人清楚,反正你有事也瞞不過她的。」桂英笑道:「我倒忘了問你,她嫁過去以後,情形怎麼樣?」朱氏道:「那還用問,自然是好。第三天拜客,夫妻倆在我們這兒坐了一會。雖然姑爺年歲大一點,可是總是一夫一妻,倒很好的。若是說你回來了,她一定會高興得了不得!」桂英道:「他們家有電話嗎?」朱氏道:「張家很有錢的,家裡什麼都全備,哪有不裝電話的道理?我到隔壁糧食行,借個電話告訴她吧。你的朋友也多,一個月哪不花幾塊錢,將來自己也安上一架電話,免得老是去麻煩街坊。」桂英笑道你以為我回了家之後,要廣結廣交,到處求人捧,又上臺嗎?老實說……」
朱氏一聽話不投機,深怕她將心事完全說出來了,將來不好轉圜,不等她說完,立刻掉轉身出去了。桂英也知母親的用意,只看了母親後影微笑。
一會兒工夫,朱氏笑嘻嘻地回來,拍了手道:「秋雲她歡喜極了,恨不得今天晚上,就要把你請去。我說讓你多休息休息,她就說請你明天到她家吃中飯,她還要請你看電影呢。」桂英笑道:「我倒要瞧瞧他們這家新家庭是怎樣一個情形。」在煩悶之中,有了這點訊息,稍微安慰。到了次日上午,就直到秋雲的丈夫家來。
原來秋雲的丈夫,是個山東人,在北平開了兩家綢緞店,一爿西餐館,買賣倒是不錯。做大東家的人,本來就無事,加上店裡生意好,更不必操什麼心,終日無事,只在外面找樂子。當秋雲唱戲的時候,是他父親張厚德天天訂座相捧。張厚德是個六十六歲的老頭子,一把蒼白鬍子飄在胸前。這樣地捧坤伶,當然只能說是藝術的欣賞,沒有其他作用。程秋雲也打聽到張老頭子是個有錢的人,就很和他接近,後來索性拜在他跟前做幹姑娘,不斷地到張家去。就因為如此,就和他的兒子張濟才認識。張濟才是個四十一歲的黑漢子,和他父親一樣,除了那個張字,此外關於用筆寫的,都不大認識。一見父親認了這樣一個唱戲的幹姑娘,以乾哥的資格,也湊趣捧起來有一年的工夫。張濟才原配的渾家死了,張老頭兒一力主張,把程秋雲和兒子填房,張濟才當然是求之不得。秋雲也因張家有錢,有公公沒婆婆,走去做小東家夫人,就可以管家,在相當條件之下,就嫁過來了。
這個時候,她嫁過來不曾有多少日子,真是要一樣有一樣,心裡很是滿意。桂英本也認識張濟才的,這時候到他家來拜訪,他怎能不盛情招待。在裡面一聽到門鈴響,就親自迎接到大門外來,接了有四回,方才接到了她,老遠地就半彎著腰拱了兩手道:「歡迎!歡迎!」說畢,便在前方引路。程秋雲在屋子裡,隔了玻璃窗子,看到此嚷道:「久違呀!快請吧。」說著,自己也迎了出來。桂英看她身上,還穿了一件粉紅色的旗袍,頭髮梳得溜光,在左耳鬢髮上,倒插上一朵小小的紅綢海棠花,黑髮上配著那猩紅一點,在她那脂粉調勻的臉上,格外顯出一種嫵媚之態來。她左右站了兩個老媽子,都顯出笑面迎人的樣子,跟著她們女主人那一樣地親熱。桂英走上前,秋雲一把握了她的手笑道:「到我屋子裡去坐罷。」桂英隨著她,走進她的臥室裡去,只見滿屋子新傢俱,那帶著紅色,太陽光由粉紅色的窗紗射進來,別是一種光景,就是那傢俱上一種新漆的油漆味,聞到了,也覺得帶有一種新人房間的象徵。秋雲笑道:「你坐下呀!幹嗎走進屋子來,只管周圍上下,四處亂瞧。」桂英笑道:「你為什麼不懂?這就叫瞧新房子呀!」秋雲讓她坐下,兩個老媽子如穿梭一般,早就在桌上擺下了乾果碟子,斟好了茶。桂英笑道:「客氣是客氣,可是我們那位姐夫,怎麼不來陪客呢?」秋雲道:「他有事,待一會兒,自然會來陪你。」說著,向她丟了一個眼色,低聲道:「咱們先談談,要他在旁邊打什麼岔?」於是向兩個老媽子道:「一對大蜡燭似的站在這裡做什麼?出去吧,叫你再進來。」
兩個老媽子走了。桂英道:「你真機靈,把她們支使走了,我正要問你的話呢!」秋雲道:「我也正要問你的話呢。」桂英笑道:「讓我先問吧。」她說著端起一杯茶要喝又放了下來,就用手拿了兩粒瓜子嗑著,似乎是想了一點兒心事似的,這才向秋雲微笑著:「結婚的那天晚上,是怎麼一個情形?」秋雲臉一紅,微笑道:「你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桂英笑道:「沒有什麼意思,我要問問。」秋雲笑道:「這個情形,我可沒法兒說。將來你出了門子,第一天晚上,是個什麼情形,你經過了你就知道了。新娘子無非都是一樣。」桂英笑道:
「新娘子都是一樣嗎?我怕不能夠吧?真的,我要問問我的姐夫,對你情形怎樣?」秋雲道:「那你還用問,在新婚的時候,彼此總是很好的,不過到了將來,這話可就難說。」桂英道:「我就是要問問這個哇’別的事情,我管得著嗎?你說很好的,是怎樣的好法呢?」秋雲笑道:「好就是好,你讓我說怎樣的辦法來,我可沒法子說,反正我要怎樣稱心,他就怎樣子去辦。」
桂英道:「你們也出門去玩過沒有?」秋雲道:「前三天當然是不便出去,這兩天,他倒也陪我出去玩過兩趟。可是彼此好不好,也不在玩不玩上說。」桂英嗑了瓜子只管向她微笑。秋雲道:「你對我笑些什麼?」桂英笑道:「我想你說話漏了,什麼叫稱心呢?」秋雲笑道:「一個大姑娘家,倒會挑眼,你這有什麼不懂的?譬如說,他出去了,我在家裡悶得很,他就打電話告訴我,說是待一會兒就回家的。又譬如說,我隨便說了一句魚好吃,吃飯的時候,就做得有魚。也無非是樁樁事情,都向著你心裡想的那條路上去辦。」桂英笑著點點頭,眼睛可四處地瞧著。見床上疊著紅綠綢被,堆在西頭,東頭四個枕頭,做了兩疊齊齊地擺著,床下面放了男女兩雙拖鞋也是比齊了擺著的,牆壁上一張大相片,乃是他們行結婚禮時攝影的,連自己的像,也在上面,另外還有新郎新婦的兩張像,單獨地懸在一起,兩張像都是笑嘻嘻地。桂英只管滿屋子打量,手隨便伸到瓜子碟子裡去抓瓜子,可是並不在瓜子碟裡,乃是在糖子碟裡,抓了一粒糖子兒向嘴裡拋著,還只當是瓜子,使勁就咬上了一口,乃至咬出甜味來,低頭一看,手還向糖子碟子裡伸著。自己也不覺撲味一聲,笑了起來。
秋雲笑道:「你怎麼了?看到新房,自己瘋了心嗎?」桂英笑道:「可不是有那樣一點?我還在這裡想著你呢。你以前說過,要守獨身主義,我瞧你這個守獨身主義的屋子裡倒辦得這樣熱鬧,不定是誰瘋了。」秋雲正色道:「你這話倒是一句正話,並不能說是開玩笑。我從前真是這樣想,咱們自己能掙錢,何必靠人養活。不靠人養活,就不必嫁人。可是我這兩年受家庭的氣,受前後臺的氣,又要敷衍捧角兒的,我覺得苦極了。再說我們吃這碗戲飯,掙的錢不少,錢在哪兒?除了那臺上用的行頭而外,不過就是私人幾樣首飾,不都是和家庭掙錢了嗎?我們唱的這一行,又賣個年輕,再唱過兩年,就算臺下有人捧,自己還擔憂,怕是人家打通呢。所以我想開了,若是做不了一輩子老姑娘,那就不如早早地嫁人為妙。你這次回來,還打算唱戲嗎?要不,你不說這話。」桂英嘆了一口氣,就把這次到鄭州,碰釘子回來的話,說了一遍。因道:「你說男子的心靠得住嗎?」秋雲道:「你還是少經驗,汪老頭子,這人就不錯。若是別人,你只管住在旅館裡,他一點也不理你,你有什麼辦法?說嫁人,誰讓你找那總指揮總司令?咱們這種人,只好找那有碗飯吃的和他做一夫一妻,吃一輩子太平飯也就完了。哪個闊人,肯把戲子放在眼裡?太貧窮的人,我們也不是王寶釧那樣賢德,能在寒窯受苦十八年,只有在中班上走。年歲,相貌,那都不必去挑了。嫁丈夫不是圖丈夫好看,好看又能值多少錢呢?」
這一篇話,雖不是什麼至理名言,可是個個字,都打入了桂英的心坎,只管嗑著瓜子,默默無語。秋雲笑道:「老賢妹!你還是聽我的話吧。趕早兒找個主,林子實待你不是很好嗎?」桂英默然了一會兒,嘆口氣道:「他到上海去了,昨日走的。」秋雲道:「一個人都是緣,那也只好將來再說了。」桂英初來的時候,是有說有笑,現時好像憑空有了一件什麼失意之事,默默無言。秋雲也怕是自己失言,兜動了人家的心事,不知道怎麼好。恰是不先不後,張濟才這個時候進來。桂英才把她那調皮的態度放出,和他大開玩笑。
一會兒工夫,張厚德也親自出來,請桂英到客廳裡談話,陪著在一處吃飯。吃過午飯之後,濟才夫婦,還要請她去看電影,她只覺得幹什麼事也不高興,便推說頭昏,回家來了。
到了家裡,將衣鞋換了,便躺在床上睡覺。朱氏以為她非玩個整天工夫不可,見她如此之早回來,料著又不定出去添了什麼心事,先是不敢過問她,後來聽到屋子裡許久沒有聲音,始終是放心不下,就緩緩走進屋子來,只見她側了身子向裡,將一條毯子,蓋了下半截身體,高舉一隻手胳膀,抬過了頭,兩隻拖鞋,排了個孤雁投林,一隻在東,一隻在西,看那樣子,是倦得很厲害,倒上床就睡了。正待上前和她牽著被蓋,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嘆畢,向外一個翻身,正睜了兩隻大眼。朱氏笑道:「我還以為你在張家喝醉了呢。怎麼樣?身體上不大舒服嗎?」桂英道:「還是在火車上沒有睡得好,我要睡呢。」朱氏看她將一件葡萄綠雁瓴縐的旗袍,斜搭在床欄杆上,於是將旗袍拿過來’和她疊著,笑道:「你自己不疊,也該叫別人和你疊一疊,為什麼就這樣亂扔?做一件衣服要好幾十塊錢,你就是這樣地不在乎。」桂英並不理會朱氏的話,卻反問道:「林先生走的時候,和你說什麼來著?」朱氏這才知道她在床上睡著,原來是在想人呢,便道:「你別盡惦記他’他這兒有通訊的地址,你有什麼話,給他去封信就是了。好在這樣的信,你自己也能寫。」桂英道:「秋雲嫁過去倒不錯,張三爺待她很好的,張老頭子兩個兒子都在山東老家過,張三爺的孩子,也不回去了,秋雲現在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朱氏道:「凡事都是各人的緣分,那孩子待她爹媽不錯,應該有好處。」桂英道:「我待你也不壞,怎麼我就沒有什麼好處呢?」朱氏道:「你還是短穿短吃,有什麼不好呢?」桂英道:「一個人吃啦穿啦,就完了嗎?」說畢,一個翻身向裡,又默默地睡了。
朱氏雖有些知道她的心事,可是也安慰無由,卻暗地裡向秋雲打聽,她和姑娘說什麼來著,引起了她的心事。朱氏不打聽倒也罷了,這一打聽,就生出許多糾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