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因為中國的學生教育——無論在家庭或學校中,和生活如此地脫節,使得我們的青年人在行為上有如少年,在思想上一片僵化,除了書和文憑之外,對於一切社會人情,比起一個自小做學徒長大的工匠來說,那差得遠了。這是因為「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觀念造成的不能平衡,也當然是教育的失敗之一。
社會本來是一個競爭的地方,我叫它「鬥獸場」。弱肉強食是自然界的一種現象,所謂「人吃人」這句話,細想起來,實在有它某種程度的真理在。這不可悲,可悲的在於,那些自甘被吃的人,往往都只因為年輕,如果人人都做強者,那麼誰也吃不了誰,大家都保全了性命,不是更好嗎?
也有人問:如何才能做個強者,不被吞滅?問的來信不是上文這麼直接,其實意思是一樣的。
看見年輕人初出社會,心裡總是同情、瞭解又心疼的。覺得做年輕人真是苦,那個苦,不是過來人所說的一種輕愁或強愁,那種愁,是又真,又切,又實在而又一時突不破的。
說到這裡,覺得自己不能突破的事情尚有好幾件,又如何能再說什麼話呢。可是話仍是要說的,明知不太可能管用,總比不說的好。
最不喜歡用克服困難、努力向上這種字眼。人生沒有那麼簡單;困難,有時也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所能「克」「服」的。想說的是,無論哪一種個性的青年朋友,我們要培養本身,學習a血型人的冷靜,b血型人的有彈性和開朗,加上o型的擇善固執和ab型的雙重人格,將這些看上去矛盾的不可能,耐心地放在每日的行事為人上去做實驗。我們不克不服困難,可是心平氣和地去學著化解自己。這絕對和虛偽、狡猾又不同,做一個有彈性的人,是多麼重要的功課。我們看,大自然裡,剛硬的樹枝必然脆弱,而它們的表相,往往粗大而引人注目。細柔的藤條可能強韌,可是乍一看去,又那麼不顯眼而渺小。青年人急於成為大樹,而內在本質的堅硬與否便來不及去顧及,一刀砍下去,便是斷了。
苦痛和挫敗,在一般人眼裡看去,都是壞字,可是我卻認為,如果白白苦痛一場,的確是敗兵敗將的唯一收穫。一個有智慧的人,一旦懂得「利用苦痛」和「分析挫敗」使得自己因而更上層樓,這些看來不順的事情,就被化解為另一種有用的工具,使我們在日後的路上,用來當拐扶,走起來愁不愁但看本身境界,可是再跌倒的可能性絕對會減少一些。
年輕人心氣高傲又自卑,這兩種心事,進入社會之後,沒有人管你太多死活,便要當心自我的調配,不要因而走上太決裂的路上去。而看見許多好青年,只因在分寸之間沒能掌握得準確,失之千里,又令人扼腕。
又有一種心態的大孩子,總將人世看得過分黑暗,卻因此忘記了,黑暗是光明襯托之下,才產生的一種比較。過分天真,將一切人看成善類,的確危險。但是,如果將一切的眾生全看成是惡的、壞的,那麼這雙眼睛不如早早閉上,不看也罷。眼睛的可貴,在於看山是山,看水是水,不要山水顛倒,或是將它們混成一團稀泥,那樣上蒼給我們眼睛的好意,就被辜負了。
也有年輕孩子,說在進入社會之後處處仰人鼻息,內心痛苦不堪。我想,這在於如何觀察事情。忍耐,是很難很難的功課,不然這個「忍」字不會如此造法。基本上我反對「忍耐論調」,而事實上我個人每日也在忍耐又忍耐這場人生,這都是因為化解自己的功力不夠,做人彈性不足,才有的結果。忍耐是傷害健康的,因為壓力如山,擔久了必會生病。
更有青年朋友跟我說,詩人中最欣賞陶淵明,這個人,不為五斗米折腰,是個了不起的人——採菊東籬下而去,多麼淡泊。陶淵明不為五斗米,因為他家裡還有人替他種田,讓他悠然望南山啊。這個「不折」,也是有條件的一種灑脫,並非全無條件的。青年孩子,我們沒有田的人,這個腰可以不折,但肚子餓了你能有氣力去採菊花嗎?
青年人的真苦,就在於條件的不足,只有靠時間和持續的成長來開啟哀樂中年之門,這豈是一時便熬得出來的?而大半孩子,急於找尋時光隧道,恨不能一點付出都不必,便來了天涼好個秋。這,哪有那麼容易?
說了很多,都是紙面上誠誠懇懇的一些感想,要是青年朋友不要性急,慢慢地去看,目前也許不會有任何答案,可是十年後,也許感受到的比這篇文章會更深,更明白許多人生的必經之路。畢竟在這條路上,我個人走得也十分不安穩和艱辛,也是一個不算有智慧的人,只是一份真誠罷了。
題目叫它《少年愁》,也是因為那首說少年人無愁的詩句感懷而起。少年、青年是真愁的。人生第一境: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這個情景剛剛才由心裡生出,是非常迷惘又無助的。青年節,願與朋友共勉,我們一步一步走下去,踏踏實實地去走,永不抗拒生命交給我們的重負,才是一個勇者。到了驀然回首的那一瞬間,生命必然給我們公平的答案和又一次乍喜的心情,那時的山和水,又回覆了是山是水,而人生已然走過,是多麼美好的一個秋天。
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