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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叱吒深山 黃衣藏隱秘 縱橫雙劍 幽谷會群豪(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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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用袖子替黃衫少年抹了眼淚,說道:「這些事情,等下讓你父親和你說。」頓了一頓,回頭對凌未風道:「前昨兩晚,有幾個清宮衛士竟自尋到我們石屋,第一晚,我和他父親的徒弟,合力驅退。第二晚他們又來,竹君一個不小心,給他們用甩手箭傷了左臂,幸好只是輕傷。哦,忘記告訴你,竹君就是他的妹妹。」冒浣蓮道:「我認得令媛,她長得很美。」老婆婆拍拍腦袋說道:「我老糊塗了,剛才姑娘談起當日之事,我就該想到。當日我雖然不在劍閣,但聽竹君說起,有一位儒冠老者和一位少女當晚投宿,拔刀助戰,把那幾個衛士殺死,那少女想必就是姑娘了!」冒浣蓮點了點頭,說道:「那儒冠老者是我的伯父傅青主。」老婆婆詫然道:「啊,原來是當今國手傅老先生,江湖上群豪敬仰的‘大極劍’傅青主,當晚若不是你們,他的養父說不定要受許多凌辱才能死去。」

一行人邊走邊說,惕火已越來越現。猛然間,老婆婆飛身一掠,說道:「賊子果然又來了!」凌未風緊跟著轉過一個亂石斜坡,耳邊已聽見叱吒之聲,放眼看去,只見一個魁悟的黑影和兩個衛士鬥得非常吃力,凌未風大喝一聲,兩枝神芒搶在老婦人的金環之前,飛射出去,前面兩聲慘叫,一個衛士拔步飛逃,老婆婆金環出手,已自打他不著。

老婆婆當先奔到,只見一個衛士屍橫地下,想是被神芒打死的,那魁梧漢子一把拉住老婆婆說道:「師孃,趕快回去看看師父。」

眾人隨著那魁梧漢子走進石屋,只貝屋當中放著一張床,床的周圍豎立著個多根柏木樁,當著正中的三根柏木樁已連根折斷。床上睡著一個紅面老人,床邊有一個少女持劍守衛,石屋中還躺著一個清宮衛士的屍體。

老婆婆一進去就問道:「不妨事?」少女道:「哎,不妨事,爸爸把這個賊子一腳踢死了!」這時黃衫少年也已衝入,少女一見,驚喜交集!拖著黃衫少年的手,大叫「哥哥!」黃衫少年應了一聲,便隱開她的手,旋風般的向床上撲去,一把抱著紅面老人,哭喊道:「爸爸,你沒有死嗎?」

紅面老人剛才用力過度,小睡養神,這時一聽叫聲,倏的張開雙眼,大聲說道:「誰打得死我啊!啊……怎麼是你回來了!」他雙目放光,驀然跳起,跌坐床上,昏迷過去。老婆婆大驚失色,冒浣蓮已槍在前頭,張眼一瞧,將脈一撫,朗聲說道:「伯母,他很快就會醒來,你們不要哭喊,他這是過於激動所致,並不礙事。」

那持劍少女這時已放好寶劍,拉著冒浣蓮的手謝道:「姐姐,還記得我嗎?多謝你兩次援救我們。」冒浣蓮道:「客氣話不必多說了,看樣子,老伯是半身不遂,剛才又曾與敵人激鬥,是嗎?」少女指一指地上的屍體說道:「也沒有怎樣激鬥,這個賊人向他撲去。在柏木樁前阻了一阻,我的爸爸手肘支床,撲地騰起一腳,一連掃斷了三根柏木樁,賊人也給震倒地上,死了。」凌未風心中暗道:「這老人的下盤武功真高,怪不得桂天瀾當日傷在他的腿下。

大約過了一盞茶時刻,紅面老人果然悠悠醒轉,攬著黃衫少年痴痴看著,屋中的人屏息呼吸,冒浣蓮眼角含有晶瑩的淚珠。良久,良久,黃衫少年低聲說道:「爸爸,你告訴我我的來歷吧!」

紅面老人面色倏地轉蒼白,招了招手,說道:「你媽媽先講,她道漏的地方我再說。」老婆婆顫巍巍地扶著黃衫少年,說道:「你的名字叫石仲明……」紅面老人忽然搶著道:「應該叫桂仲明。」老婆婆圓睜雙眼,紅面老人道:「我是要他念著他的養父。」老婆婆吁了口氣,平靜下來,這才接著說道:「你的爸爸叫石天成,他和桂天瀾都是你外祖的徒弟。桂天瀾是師兄,他是師弟,你的外租是五十年前的川中大俠葉雲蓀,我是他唯一的女兒。

「你外祖膝下無兒,把他們兩人都看作兒子一般,我和他們同時習武,更沒有什麼避忌。他們兩師兄弟十分要好,只是天成脾氣暴躁,天瀾卻極沉靜。我對他們都像兄弟一般,但天成直率,雖然暴躁,卻和我更合得來。

過了多年,我們三人都長成人了,一天你外祖父悄悄問我:‘妮子,你也該有個家了,你實在對我說,他們兩人你喜歡哪一個?」

紅面老人聽得出神,痴望著老婆婆說道:「這段故事我也沒有聽你說過呢?」老婆婆對黃衫少年繼續說道:「你外祖父問我,那時我還只像浣蓮姑娘那麼大,一個女孩兒家那裡敢說。你外祖父自言自語地道:天瀾人很老成,我忍不住插口道:就是太老成了,年紀輕輕,像個老頭子啦!他又自言自語道:大成卻是火爆爆的性子。我道:就是這一點不妨!你外祖父哈哈大笑,說道:他兩師兄弟,一先一後,恰好在這幾天,都託人向我求親。我正自決斷不下,現在行啦!姑娘自己說出來。我羞得急急跑開,第二天你外祖父就收了天成的聘禮。」紅面老人聽到這裡,咧開口笑了一笑,很是高興!

老婆婆面色卻很陰沉,嘆口氣道:「沒多久,我就和你的爸爸結了婚,第二年生下了你,齲蝴仲明。日子過得很快活,霎眼就是六年,桂天瀾已二十出頭,一直沒有結婚。我們都住在你外祖父家裡,仍然像兄弟姐妹一樣往來,非常要好。你爸爸問他為什麼還不結婚,他沒有說。我有點猜到他的心事,卻不便說。可是他對我卻一直芥蒂都沒有,更從來沒說過半句風言風語。

「在我們結婚的時候,滿洲兵早已入了關內,可是我們僻處四川,四川還是張獻忠的天下,我們也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張獻忠後來戰敗,他的部下孫可望和李定國仍然佔著四川,滿洲軍隊忙著收拾中原,也沒有打來,我們就像住在世外桃源一樣。到你五歲的時候,滿清開始攻打四川,你爸爸的老家在川南,要回去迎接家人到川北去避難。那時我又有兩個月身孕,當然不能隨行。他臨走時囑託天瀾大哥照顧我們,便放心回家。

「不料他去後還不到半月,滿清的大軍便湧進四川,交通斷絕,百姓流離,你外祖暮年,慘遭大變,滿洲軍隊尚未打到,他就死了,臨死前叫天瀾保護我們逃難。

「逃難的日子可慘啦,沒吃沒喝那是常事,住宿更是不便,有時許多人擠在一處,有時露宿荒野,天瀾又要極力避嫌,偏偏我又懷著身孕,離不開他,那些苫處真是一言難盡。你的妹妹就是在荒野竹叢中產下來的,所以叫做竹君。

「滿洲軍打進四川后,連年混戰,我們逃難兩年,形銷骨瘦,到處探訪你爸爸的蹤跡,都沒著落,後來聽得武林同道傳言,說他已在兵荒馬亂之中死去。我們兀是將信將疑。

「逃難的生活越來越苦,我攜帶你們兄妹和天瀾同行,又極其不便,那時天瀾和幾百個比較壯健的難民聚在一起,商量去投張獻忠的手下李定國。天瀾顧慮我和你們兄妹,有些難民就告訴他道:李定國那裡,設有女營,可以收容戰士的眷屬,但也只限於戰士的眷屬。他們都說道:在逃難中哪管得這許多,你們兩人不如成了婚吧!」

老婆婆說到這裡,又看了紅面老人一眼,紅面老人道:「你說下去吧,我現在明白了,這不是你的鍺。」老婆婆嘆了口氣道:「咱們也是幾十歲的人了,還有什麼忌諱,當著兒女的面,說個清楚也好。」換了口氣,繼續說道:「當晚,天瀾問我道:你的意思怎樣?我想了好久,回答他道:天成音信全無,兒女又都年小,逃難沒吃沒喝,河山又已殘破,這日子也真難過。除了投奔李定國,恐怕也沒有第二條路好走羅!天瀾道:本來我視天成和你,如同弟妹。在師門學藝時,不瞞你說,我是對你有心。可是自你們成親後,我早就死了這條心,為了怕天成起疑,我還處處防微杜漸。可是現在的日子迫得我們非在一起不可。我們江湖兒女,又不是孔夫子的門徒,你不在乎貞節牌坊,我也不在乎寡婦再醮,這些禮法,我們都不放在心上。妹子,我們撒土為香,稟告天成賢弟,求他諒解吧!

「事已至此,形勢迫然。我和天瀾都願意結為患難中的伴侶,雖在逃難之中,我們也不願草率,第二天對難友們一說,大家都很高興。他們挖了許多可食的草根樹皮,還幸運地打到了兩隻山豬,在小村鎮找到了座無人住的磚房給我們做新房,有人還用木炭在門上寫上兩個大喜字。他們說,長年都在愁雲慘霧,趁這個日子歡樂一下吧。等天瀾大哥成親後,給我們領頭,到李定國那裡去。

「誰知道事情就有這樣巧,就在那天晚上,我們尚未圓房,你的爸爸就回來了!」

紅面老人點點頭道:「若不是那麼巧,就不至有以後悲慘的事了,我和你媽分開後,到川南去接家人,在路上就碰到清兵,一路提心吊膽,專揀小路行走,那料到了家鄉,我的家已成了瓦礫,家人全部死了,我悲憤之極,想投奔義軍,但又念著妻兒,於是又折回頭尋訪。

「可是那時處處戰火,地方糜爛,我找不到妻兒,只好隨著流民逃難,穿州過府,一面覓食,一面找你們。

「逃難逃了兩年。仍是一點不知道你們的蹤跡,這一天黃昏,我和十多個難友也逃到那個小村鎮,見另外一幫難民興高采烈,又唱又跳,非常奇怪,我找著一個人問,他說是他們的大哥桂天瀾難中成親。我急忙問新娘子是什麼人。他說是帶有兩個兒女的寡歸,還聽說是川中大俠葉雲蓀的女兒哩!

「我一聽後血液沸騰,心頭火滾,扭轉頭便跑。我那時痛失家人,又經優患,不如意事太多,本來暴躁的性子新加暴躁了!也不曉得想想別人的處境,只恨得才癢癢的,自思:我尊天瀾如親哥,託妻寄子,他竟乘著我妻子在難,迫使成婚,賊子狠心,真不可恕,只因我和妻子一向極為恩愛,所以一聽到此事,就把罪過全推在天瀾身上。但停下一想,不知道妻子變心沒有?當晚我不加考慮,就夜探他們的洞房。」

紅面老人停了一下,繼續說道:「我還記得那是個月黑風高之夜,我滿臉擦上煤煙,就去夜探他們的洞房,提防被認出。心想,看他們到底怎樣?如果我的妻子是被天瀾強迫成婚的,我就把這人面獸心的東西殺掉;如果是她自己願意的,我就把他們兩個都殺掉。

「我本想過了三更去,但入黑之後,自己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怎樣也忍受不住,遠遠瞧見那群難民賀客陸續走出新房之後,我就展開夜行術,到他們‘新房’外面偷聽。

「這一聽,更把我氣得肺都炸了。我的妻子在裡面吩咐孩子說:你記得從明天起改叫桂伯伯做爸爸。她的聲調一如平常,聽不出有什麼悲苦的感覺。我正想動手,忽聽得天瀾大叫一聲有賊,我一怒就射進幾枝甩手箭,我的妻子,也一揚手打出了幾枚耳環,那是她自小練就的獨門暗器!」

老婆婆面色蒼白,接下去道:「那時我們做夢也料不到是你。我的苦楚在兩年逃難中,什麼也捱過了,要有眼淚的話,淚也流盡了。那時我們以為你已死了,就是不死,也難以生逢了。天瀾對我好極,我既願意嫁他,自然該叫孩子喚他做爸爸,料不到你突然到來,而且不分皂白,一揚手就暗器紛飛。我們只道你是壞人,因此我才用耳環打你的穴道。」

紅面老人悽然一笑,說道:「你不必講了,現在我一切都已明白,那是我的過錯。但那時怒火攻心,什麼也不知道,天瀾縱身出來,我一照面就給地幾記辣招。」

「那料天瀾功力比我深厚得多,幾招一過,我就知不是他的對手。那時你也跑了出來助陣,我是氣憤之極,心想:好!你們兩人既聯成一氣,今晚我只好忍辱逃跑,再在江湖投奔名師,練成絕技,怎樣也得報奪妻奪子之仇!」

「這時天瀾避過我幾記險招,大約已看出是同門家數,大聲叫道:你是誰?快點說出來,以免自誤!在他大喝之時,你一枚耳環,又取我的三里穴,還有未走完的賀客打來的石頭和射來的箭,我悶聲不答,脫下了身上的黃衫,那是你新婚後給我做的,我捨不得穿,那天晚上,特地穿上,想氣氣你的,可是你竟看不出來。我脫下黃衫,展開鐵布衫工夫,把石頭羽箭,紛紛打落,但為了避你那幾枚耳環,緩得一緩,竟給兩羽箭射傷,鮮血染在黃衫上。我把黃衫向天瀾兜頭一罩,大聲叫道:有膽的,你把我殺了吧!他‘咚’的一聲,倒在地上。我轉過身便跑,以後你們怎樣鬧法,我都不知道了。」

老婆婆道:「那時我也聽出了你的聲音,整個都傻在那兒,等到清醒時,哪裡還瞧得見你的影子?我只好把天瀾救醒過來。」

老婆婆說到這裡,大家都感到心頭沉重,空氣都好似凝結起來。冒浣蓮輕輕嘆口氣道:「這都是因為戰爭!」老婆婆喃喃自語道:「是的,誰都沒有錯,錯的是戰爭。是戰爭拆散了家庭,分離了好友,引起了誤會,造成了慘劇。這筆帳要記在滿洲韃子身上!」

老婆婆緩了口氣,繼續說道:「天瀾醒來後,眼淚直流,過了許久,才對我說:妹子,天成還在人間,咱們無論如何也得尋著他,讓你們家庭團圓。我當然也是這樣想,可是天成火爆的性子,我知道得最清楚,這件事情,恐怕他至死也不會原諒我們。」

「我們冷靜下來之後,再從長計議。天瀾道:事已至此,妹子,要委屈你,咱們還是做掛名夫妻吧,人海茫茫,夭成一時難於尋找,逃難的日子,又實在過不下去,何況你還有兩個小孩絆著身子,也只有先投奔李定國再說罷!就這樣,我們帶領著一群難民,投到李定國軍中,我們表面上是夫妻稱呼,實際上卻以兄妹相待。現在我也不怕說出來,幾十年來,我和天瀾可都是玉潔冰清,沒有過半點苟且之事!」

紅面老人用袖子揩了揩眼淚,說道:「妹子,這個我早已知道了!」老婆婆看了他一眼,正待發問,紅面老人卻不停口地說下去道:「可是那時我卻把你們恨透了。我仗著單身一人,無牽無掛,四處飄流。後來直走到回疆,在天山之南,遇到了也是萬里投荒、隱身漠外的武當名宿卓一航,跟他學了九宮神行掌和鴛鴦連環腿兩樣絕技。當時我為了恨你們,發誓不再用你父親傳授的功夫。我也自知,若論到本門功夫,天瀾和你都要比我高。」

凌未風這時插了句話道:「卓一航我小時候也見過,他是師父晦明禪師的好友。可惜我到天山沒多久,他就死啦。」紅面老人睜大眼睛看看凌未風,「噫」了一聲道:「原來你就是晦明禪師的關門徒弟。我飄流到回疆時,也聽得晦明禪師大名。想跟他學劍,可是三上天山他都不肯收我。後來給我磨得太多,才叫我另投名師,指引我去見卓一航。他老人家現在恐怕已近百歲大壽了。」老婆婆也點點頭道:「怪不得你劍法這樣厲害!算起來你這小夥子竟跟我們兩老是同輩。」凌未風微微一笑,連道「不敢!」

紅面老人繼續說道:「卓一航是晦明禪師的好友,武功自然也是頂尖兒的。我學了七年,自信兩種絕技已得真傳。就趕回四川尋找你們報仇,這時四川早已被清軍平定,只有李闖王的殘部,還佔在川滇邊區。大劫之後,面目全非;親戚故舊,半登鬼域,我怎樣也找不到你們,也無從打聽。後來輾轉尋訪,偶然聽武林名手說起,劍閣絕頂,隱有高人,我猜是天瀾,這才兩番到來尋仇打鬥!」

老婆婆道:「我們投奔了李定國後,不久便得到重用。天瀾成了李定國的心腹愛將,我也幫著管理寨營事務,本來高階將領是可以和家屬同住的,但我們卻自願分開。李定國有一天問及,天瀾把全部事情都告訴了他,李定國慨然說道:我必定幫你的忙,要令你們兄弟和好,夫妻重圓。他也真夠義氣,在軍務繁忙中,還派人到處查訪天成的下落,誰知大成竟是到了回疆呢!」

「那件黃衫,那件我新婚後親手所做給天成的杏黃衫子,我把它珍藏起來。衫上還染有天成的幾點鮮血,我要把它留給仲明。仲明從小至大,我給他做的衣服,也都是黃色的,軍中叫他做黃衫兒。有人奇怪問我,為什麼總是做黃衫給孩子穿?我只是苦笑不答。這原因,我一直沒有對仲明說過,我發誓要等他們父子見面後,才告訴他知道,天可憐見,今天他們父子到底是見著面了!」

黃衫少年聽到這裡,淚流滿面,低低喚了一聲「媽媽」老婆婆用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髮,繼續說道:「李定國初時佔據川黔力抗清兵,聲勢也很浩大,可惜夕陽雖好,已近黃昏,清軍平定中原之後,興兵三路,大舉來攻,洪承疇、吳三桂等大漢奸都是滿軍的前驅,而張獻忠餘部的另一股主師孫可望忽然在陣前叛變,投降了滿清。李定國一路敗退,直給退到緬甸,在孟臘吐血而亡。臨死前他在病榻上交代軍務之後,將一封信交給天瀾,說道:若你他日見著天成,將這封信交給他看吧!天成既是武林名家弟子,他不相信你,也該相信我!李定國是一軍主帥,英風俠氣,當時真可說是萬流景仰。他的話一言九鼎,真難得他在臨死時還沒有忘記天瀾的事!」

「李定國死後,我們從緬甸回來,那時川省義軍已全部瓦解。天瀾叫我與他同到劍閣隱居。他說他以前曾奉李定國之命,到過劍閣幾次,那裡果木野獸很多,可以不愁生活。至於他以前去劍閣做什麼,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

紅面老人接下去道:「我探出他們在劍閣隱居之後,就攀登棧道去尋找他們,那時我也收了一個徒弟,名喚於中,功夫也還過得去。我帶他到劍閣,叫他在谷底等我,我是準備若萬一不敵,埋骨荒山,也得有個人料理。

「我半夜到來,大出天瀾意料之外。他要向我解釋,可是我二十年來忍辱負重,積忿極深,哪裡肯聽他的話,一見面就用九宮神行掌的絕招打他,他被迫招架。我自以為學成絕技,勝券可操,不料他的功夫也沒擱下,不但本門的大力鷹爪功已練得爐火純青,而且學成了武林中的絕技‘綿掌’,比我的九宮神行掌還要厲害!他與我過招時一味退讓,可是,我卻以為他內疚於心,所以才會如此,更是氣憤,越發緊迫,準備與他同歸於盡。我們越打越急,他一路退讓,我一路進逼,看看把他擠到懸崖之邊,忽然有人大叫天成,我凝眸一看,正是我的妻子和一個黃衫少年來啦!我情知這少年一定是我的兒子,他自小與我分離,我也不知他長得怎樣,不禁呆了下來,迎上前去看他。不料他手一抖,發出三枚金環,他的暗器功夫,已全得母親所授,勁道更是比他的母親還要厲害!天瀾躍起一拍,替我打落一枚,我失魂落魄,不知躲避,其他兩枚,全都結結實實地打中了我,我閉了穴道挺住,還是十分疼痛!那時我悲憤之極,自思妻不以我為夫,子不以我為父,還合力謀我,我還在此做甚?一扭身就向懸崖躍下!耳邊只聽得我的妻子大聲喊叫和兒子的哭聲!」

紅面老人講述至此,話語一停,低低喘息。她的徒弟天中託了一盤果子過來。並倒了一杯山茶,遞過去道:「師父,你吃點東西!」紅面老人低低說道:「好徒弟,師父也虧了你,大家都吃點東西吧!」

過了一陣,於中接著說道:「我奉師之命,在下面接應師父,事先也沒告訴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只說所找的是他平生唯一的強仇大敵,我在下面遙聽師父在上面呼喝之聲,一顆心卜卜地跳個不休,沒多久,忽見師父從上面滾下,我急忙上去接著,幸好師父受傷不重,他一起來,就揮手叫我快走,星夜離開了劍閣。我問他,他什麼都不說,只是要我和他一道,苦學絕技!」

老婆婆呷了口山茶,接下去道:「那晚我和竹君同睡,半夜醒來,忽聽外面似有打鬥之聲,我本意是要死時才告訴孩子的,因為我不願孩子純真的心靈,蒙上陰影。所以他一直不知你是他的父親。他一齣手,天瀾就大叫:這人是你的爸爸,可是已經遲啦!」

黃衫少年道:「我在劍閣長大,也覺得父親神情有點奇怪,他們雖很和睦,可是晚上我跟父親,妹妹跟母親,十餘年來如一日,日常相處,他們也都客客氣氣,和我小時在軍中所見叔叔嬸嬸大不相同,可是我也絕未料到裡頭有這樣複雜的情節,那晚養父和媽媽流著淚將事情告訴我,儼如晴天起了霹靂,我也不知道該恨誰才好,我只能恨我自己!我迷迷茫茫,手提雙劍,飛奔下山,養父在我背後,嘆了口氣,也不攔我。下山之後,我什麼也不想,也不知從那裡找尋我真正的父親,只是白天黑夜,無時不刻都好像有一個聲音,在耳邊叫道:你殺死了你的父親啦!我再也忍受不了,一天晚上我在荒野到處亂跑,自己折磨自己,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天,沒多久就昏倒在原野上!」

說到這裡,忽聽得外面有微微聲響,老婆婆一指凌未風,未待開言,凌未風青鋼劍已嗖的出手,輕輕一掠,似大雁穿出屋外。老婆婆道:「這聲響未必是人,但有防備總好點。有凌大俠在此巡視,我們可不必再怕小賊來騷擾了!」

黃衫少年繼續說道:「我在雪地上昏迷了也不知多少時候!後來才給五龍幫的賊人救醒。以後就迷失了記憶,連自己的名字和來歷都忘記了。」

冒浣蓮道:「以後的事情我替你說吧。」她將遇見黃衫少年和怎樣醫治她的經過,一一告訴給老婆婆和紅面老人,老婆婆又悲又喜,拉著她的手輕輕說道:「浣蓮姑娘,我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謝你才好!」

紅面老人也定晴看著冒浣蓮,又啜了一口茶,繼續說道:「姑娘,我記起你來了,你就是那日在劍閣觀戰的人。聽竹君講,你還幫了我們大忙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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