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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劍敗三魔 寶玉明珠藏相府 清歌驚遠客 澄波碧海讚詞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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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桂仲明在發出金環,打倒柳大雄之後,再向前追,幫匪畏懼寶劍,紛紛躲避,郝飛鳳放開陸家兄弟,趕了過來,也兀自鎮壓不住。

郝飛鳳未見敵人,陡見劍光,心裡一驚,已覺冷氣森森,寒光劈面。他仗著身法輕靈,連避三劍,自知不是對手,待第四劍斬來時,急忙向後一躍,鐵扇子唆地出手,迎著劍鋒掃去。

桂仲明正殺得性起,忽聽得劍尖嗡嗡作晌,火星亂飛,十幾枝短箭向自己飛來,他雙足一點,平地拔起三丈來高,寶劍在半空劃了一道弧形,把那些短箭掃斷,這才輕飄飄落在地上。只這樣被擋了一擋,郝飛鳳已到河邊,撲通一聲,借水而逃。原來這手是郝飛鳳救命的絕招,那把鐵扇子藏有機關,給寶劍截斷後,十幾條鐵扇骨,都化成利箭,向敵人發射。他以往曾有幾吹被俠義道追殺,就是仗著這手絕技,得以死裡逃生的。幸好桂仲明武功深湛,要不然還真避不開這突如其來的暗器。

沙無定最先逃跑,卻及不上郝飛鳳迅捷,剛剛奔至河邊,桂仲明揚手一圈金環,將他後腦打裂,登時斃命,幫匪呼嘯,沒命奔逃,桂仲明顧不得追趕,先自回來尋覓冒浣蓮。

冒澱蓮聽得呼喚,跳下大車,順手一劍,挑開孟堅的縛繩,盂堅淤紅了臉,在道旁拾起那根鐵菸袋,低聲道謝,敲燃火石,狂吸旱菸,掩飾窘態。

陸家兄弟周圍檢視一番,只有兩輛大車,被砸爛車門,撕破絨幔,其他全無損失。急忙拱手向桂、冒二人稱謝,請問姓名,他們心中極其駭異,尤其對於桂仲明的武功,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看桂仲明年紀不過二十來歲,但劍法和暗器精妙,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桂冒二人未及答話,孟堅忽在背後冷冰冰他說道:「兩位陸大爺,這趟鏢我們退了。此去北京已是坦途,用不著我來保,也不需要我來保。」陸明將他一把拉住,急忙說道:「孟鏢頭,這是怎麼說的?全仗貴鏢局威名,我們才能從蘇州一直平安至此。在這個地方,雖然遭了一點挫折,勝敗也是兵家常事嘛。咳,莫非你怪我們兄弟兩人,我們替你賠罪。」說罷兄弟兩人雙雙作揖。孟堅尷尬得很,可又不能再發脾氣,桂仲明也上前來勸,孟堅嘆口氣道:「兩位陸大爺武功真高,這兩位達官武功更高,武威鏢局得保聲名,全靠你們,回去我就稟告家父,把鏢局歇了。然後再酬謝各位。」他這說的可是真話,他眼見今日諸人,武功一個比一個高,不禁心灰意冷,再不想吃這口江湖飯了。

兩陸微微一笑,將事揭過,桂冒二人,隨便捏了個假名,寒暄幾句,也待告辭走小路。陸家兄弟拖著不放,力勸他們一道,同路進京,桂仲明瞧了冒浣蓮一眼,冒浣蓮忽慨然說道:「既然兩位這樣熱心,咱們就叨光託蔭吧。」兩陸大喜,立刻讓出兩匹馬,修好大車,就請桂冒二人一同上路。

一路上兩陸拿話套問桂冒二人,冒浣蓮機靈得很,含糊應過。她拿話套問兩陸,兩陸也含糊應過,問得緊時,只是答道:「到了京城,我兩兄弟自當請尊駕到我主人家中,賠罪道謝。」冒浣蓮知道「交淺言深」,乃是江湖大忌,也就不再追問下去。至於孟堅,則一路默不作聲,興趣累然,雖然滿腹疑團,卻不願開口說話。

走了十多天,到了北京,桂仲明見城牆高峻,西山巍峨,‘營殿連雲,屋宇相比,端的是雄偉壯麗,’氣象萬千。他久處深山,幾曾見過如此景象。正自心胸舒暢,眼花撩亂之際。忽聽得孟堅冷冷問道:「陸大爺,鏢已押到京城了,請問在哪裡交卸?」陸明揚鞭一笑,說道:「納蘭相府!」

孟堅吃了一驚,反問道:「納蘭相府?」陸明又微微笑道:「正是納蘭相府。」孟堅沉著眼道:「那麼兩位是相府的教師爺了。」陸明陸亮同聲說道:「不敢!」孟堅心中憤怒,口裡可不敢說出來。陸明何等老練,早已看出,急忙陪話道:「不是我兄弟倆故意戲耍老哥。這是我們相府師爺的主意,我們只是依令而行。」冒浣蓮問道:「那麼這三十六位少女,也是相爺買的了?」陸明道:「正是」相府的師爺叫我們出面,央求南京的童鏢頭,轉請貴鏢局保護,就是怕路上出麻煩,所以借你們的鏢旗鎮壓一些不三不四的小強盜。」孟堅「哼」了一聲,想道:「原來你們只是把我們看做紙糊的姜太公,頂看不頂用,只可用來嚇小鬼的,真正碰到硬把子,還得你們兩兄弟出陣,所以你們不動聲色地跟在車旁。只可惜真碰到硬把子時,連你們倆也抵擋不住。」他撥轉馬頭,拱拱手道:「按規矩,我們該到鏢主家裡交卸,但相府門高,我輩校厚可不敢進去。兩位教師替我們美言一句,這鏢你們自己去押回吧,我孟堅領情。說罷,對桂冒二人,再深深一揖,表示謝意。不聽勸阻,撥馬便走。他心中對二陸和童鏢頭都很不滿,只是深深感激桂冒二人。

桂仲明見他負氣而行,心中暗道:「這人倒也是個血氣男子。」他拉著冒浣蓮正想告辭,陸明卻又上前攔阻道:「這次多得兩位兄臺出手、小弟交淺言深,如兩位兄臺尚未有落足之處,就請到相府裡去謀個差事如何?」桂仲明怫然不悅,幾乎就要發作,不料冒烷蓬卻是喜形於色,連聲笑道:「多謝兩位教師爺關照,我們也不客套推辭了,若然得在相府安身,那可是求之不得!」桂仲明猛然會意,立刻裝出笑容,連聲道謝。

大車在京城街道上長馳而過,向相府前行。路上冒浣蓮再問相府買這三十六個少女幹嘛?陸家兄弟這時已把兩人當做自己人,不再隱瞞,告訴他們道:「這三十六個少女都是相爺暗中請人在蘇杭兩地搜買的,有些是出名歌女,但大多數是貧寒人家的標緻女兒。也難為買的人選得個個都是這樣如花似玉。至於為什麼買的,那我們可不知道了。」

列位看官,你道是為什麼買的,說起來卻有一段故事。原來納蘭容若雖是當時第一才子,尤以向名冠於全國,他的父親納蘭明珠,卻是個不通文墨,庸俗不堪的人。他仗著是宗室內親,又善奉承,從部曹微職一直升到當朝的大學士(宰相)。他見順治和康熙兩個皇帝都很注重文學,便暗地裡招納了許多文人供養在家,做了許多文章,冒充是自己做的,獻進宮去,博取皇帝歡心。納蘭容若自幼在許多人才薰陶之下,加以天資聰敏,因此年紀輕輕,便成一代才子。康熙皇帝和他年齡相差不遠,見他如此才學,寵愛異常。因此有人說,明珠之能做到大學士,得他兒子之力不少,可算是官場一件異事。

有一天納蘭明珠陪著康熙在西書房閒話,說起在莊子南華經裡的一段故事,記不清楚,叫內監取書來查,那內監錯拿了老子的道德經,康熙跺著腳罵道:「蠢蟲!」又嘆口氣對明珠道:「這班蠢物真是討厭,從來說的‘紅袖添香夜讀書’多麼有趣。朕富有四海,就是缺乏那麼幾個冰雪聰明的女孩替朕添香夜讀。想那南唐李後主,雖是亡國之君,卻有大小周後,嫻熟同章,精通音律,風流韻事,萬古流傳,朕反而比不上他呢!」明珠聽了,因事涉內廷,不敢作聲,但心中卻有了一個打算。

明珠回府之後,想起蘇杭州,山川秀美,靈氣所薰,素多美女,立刻打發家人到蘇杭一帶挑選那些體態苗條,面貌清秀的標緻女孩兒,準備收在府中,請文人學士教會詩書,琴師舞娘訓練歌舞。訓練成功之後,再偷偷獻給皇上。但明珠為了沽名釣譽,不敢公然以相府之名,請地方官派兵護送。因此,才由相府的師爺定下計策,叫陸明、陸亮兩個武土出面,轉請武威鏢局,護送來京。

陸明陸亮將三十六名少女,送到相府之後,明珠自然十分高興。但因他一心盤算怎樣訓練的事情,對陸明陸亮保薦桂冒二人,卻不耐細聽下去,隨便把手一揮,說道:「既然你有兩個朋友要進來,就安插他們在園子裡看園吧。」這個差使,等於僕役,兩陸對桂冒說及,都覺不好意思,卻不料二人一口就答應了。

桂冒二人進了相府之後,一心想見納蘭容若,好探聽張華昭的訊息,不料一連兩三個月,都沒見著。看守花園,又不能隨便出去,悶得桂仲明什麼似的。冒浣蓮雖然不時安慰他,但想起吳三桂舉事之後,外頭大局不知如何,亦是不禁心焦。

春來春去,轉瞬到了榴花照眼的五月,一日清晨時分,桂仲明被遣去監督修理園子的工人,冒浣蓮一人獨自在花徑徘徊。不知不覺,通過假山石洞,來到了園子深幽之處,只見林木蔥鬱,奇花爛漫,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瀉於石隙之下,兩邊飛樓插空,雕欄繡檻,皆隱於山坳樹梢之間,景色美麗極了,也幽雅極了#喊浣蓮心中暗道:「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這話說得果是不錯!」正呆想間,忽聽得有音樂之聲遠遠飄來。她不覺循著樂聲尋去,繞過幾處假山,只見面前豁然開朗,一面水平如鏡的荷塘橫在面前,池搪上千百朵紅蓮,都已開放。四面紅蓮圍繞中,池中心又有幾十朵特別盛開的白蓮,宛如累衣仙女,立在水中央,池塘周圍有白石為欄,池上有小橋九曲,蛾蜒如帶,池中的一個小享上面有幾個舞娘翩翩起舞,亭中有一個少年公子,獨自彈琴。那幾個舞娘,就隨著琴聲,且歌且舞。

冒浣蓮妙解音律,遠聽琴聲,只覺一片悽苦情調,不禁呆了心想:納蘭容若富貴榮華已到了頂點,年紀輕輕,才名絕代人更是古今罕見,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她不覺步上小橋,向池塘中央的享子走去。走到一半,亭上歌聲嘎然而止。只聽得納蘭容若說道:「這一首不宜合唱,只宜清歌,紫菊你給我按譜唱吧。」說罷,又彈起琴來,根本沒注意到有人走下小橋。

冒浣蓮聽得「紫菊」二字,覺得這名字好熟,正思索間,琴聲已起,其聲悽苦,比前更甚,宛如三峽猿啼,駁人夜泣。一個少女,面向納蘭,背向浣蓮,按譜清歌。歌道:

「瞬息浮生,保狐如斯,低徊怎忘?記繡塌閒時,並吹紅圃;雕欄曲處,同倚斜陽。夢好難留,詩殘莫續,贏得更深哭一場。遺容在,只靈飄一轉,未許端詳。

重尋碧落茫茫,料短髮朝來定有霜,便人間天上,塵緣未斷,春花秋月,觸緒還傷!欲結綢綴,翻驚搖落,兩處鴛鴦各自涼!真無奈,把聲聲簷雨,譜出迴腸。」

歌聲方停,一聲裂帛,琴絃已斷了幾根。納蘭容若推琴而起,嘆了口氣。冒浣蓮聽得如醉如痴,心想:「怪不得我一進園子裡來,就聽得人說,納蘭公子是個痴情種子,他夫人已死了一年,他還是這樣哀痛。這首悼亡詞真是千古至性至情的文字!」她咀嚼「夢好難留,詩殘莫續。」幾句,想道:「難道年少夫妻,恩深義重,真是易招天妒嗎?」想到這裡,不禁心裡笑道:「怎的這樣容易傷感,我和仲明就是一對無生愛侶。」她想著想著,自覺比納蘭容若「幸福」多了。

這時那個歌女迴轉頭來,見冒浣蓮站在享前,忽然「咦」的一聲,低低叫了出來。冒浣蓮一看,認得她就是當日自己在大車上救出的少女,怪不得名字這樣熟。冒浣蓮急忙向她打個眼色,跨進享來。

納蘭容若聽得紫菊低叫,抬起頭來,見一個俊俏少年,衛士裝束,不覺也有點驚詫,問道:「你是誰?你喜歡聽琴?」冒浣蓮道:「我是看園的。公子,你這首‘沁園春’做得好極了,只是太悽苦了些。」納蘭容若奇道:「你懂得詞?」冒浣蓮微微一笑,說道:「稍微懂得一點。」納蘭容若請她坐下,問道:「你覺得這詞很好,我卻覺得有幾個字音好像過於高亢,不切音律。」冒浣蓮道:「公子雅人,料不會拘泥於此,主代之向,先行音樂,而後按聲填詞,尤以周美城、姜白石兩大詞家更為講究?但其辮病卻在削足適履,缺乏性靈,所以蘇(東坡)辛(棄疾)出,隨意揮灑,告成詞章,倚聲一道,大增光彩。但有時卻又傷於過粗。公子之詞,上追南唐後主,具真性情,讀之如名花美錦,鬱然而新。又如碧海澄波,明星皎潔。何必拘泥於一字一音?」納蘭容若聽得錚圓了眼!

冒浣蓮對詞學的見解和納蘭容若完全一樣,令納蘭容若驚奇的是:以冒浣蓮這樣一個「看園人」的身份,居然講得出這番話來。他不禁喜孜孜地拉起冒浣蓮的手,說道:「你比那些腐儒強得多了!怎的卻委屈在這裡看園?」冒浣蓮面上發熱,紫菊在旁邊「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冒浣蓮不自覺地把手一摔,納蘭容若只覺一股大力推來,蹬!蹬!蹬!連退三步,連忙扶著欄杆,定了定神,笑道:「原來你還有這樣俊的功夫!」他還以為冒浣蓮懷才不遇,所以故意炫露,文的武的都顯出一手。

冒浣蓮一摔之後,猛的醒起,自己已扮成男子,卻還不自覺的露出女兒本相,豈不可笑?納蘭容若又道:「我有一位書僮,也像你一樣,既解詞章,亦通武藝。你有沒有功夫?我倒想叫你和他見一見面。」冒浣蓮大喜,連忙答應。納蘭容若灑脫異常,攜著她的手,步下小橋。他是把冒浣蓮當朋友看待,以相國公子和「看園人」攜手同行,在當時可是個震世駭俗之事。

冒浣蓮見他純出自然,就讓他牽著自己的手,走出享子。

兩人走出亭子,轉過山坡,穿花拂柳,盤旋曲折,忽見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上面異草紛垂,把旁邊房屋悉皆遮住。那些異草有牽藤的,有引蔓的,或垂山嶺,或穿石腳,甚至垂簷掛柱,索砌盤階,或如翠帶飄搖;或如金繩幡屈,幽香陣陣,撲入鼻觀,比剛才的荷塘勝地,更顯得清雅絕俗,冒浣蓮讚歎道:「這樣的地方,也只有像公子這樣的人才配住。」納蘭容若驟遇解人,愁懷頓解,興致勃勃地替她解釋:那牽藤附葛的叫「藤蘿薛荔」,那異香撲鼻的是「杜若衡蕪」,那淡紅帶軟的叫「紫會青芷」這些異草之名,都是冒浣蓮在「離騷」「文選」裡讀過的,卻一樣也沒見過,這時聽納蘭容若一一解釋,增了不少知識。

兩人一路清談,不知不覺穿過藤蔓覆繞的遊廊,步入一座精雅的清廈。這間大廈,連著籤棚,四面迴廊,綠窗油壁,群牆下面是白石臺階,鑿成朵朵蓮花模樣,屋子裡是大理石砌成紋理,門欄窗戶,也都細雕成時新花樣,不落富麗俗套。四面香風,穿窗入戶。納蘭容若說道:「在這望煮茗操琴,焚香對奕,當是人生一樂。」說罷拍了幾下手掌,喚出幾個書傻,說道:「上去請昭郎來。」不一會上面下來一個英俊少年,冒浣蓮一眼瞧去,正是當日在五臺山相遇的張華昭,只是他比前略為清瘦,從抑鬱的目光中看出,似另有心事。張華昭見著冒浣蓮也是一呆,心想:這人面貌好似在哪裡見過,卻一時想不起她是誰來。

三人在庭院中茶靡架下,圍著一張大理石僂花桌子,盤膝而坐,旁邊水聲混淆,出於石洞,上則藤蘿倒垂,下則落花浮蕩,院子外有一叢修竹,高越短牆。蟬聲搖曳其間,宛如音樂,浣蓮道:「真好景緻。」納蘭容若見桌上有棋抨一局,未斂殘棋,忽然起了棋興,對冒浣蓮道:「你們兩人下一局如何?我做裁判。」張華昭道:「公子既有棋興,何不和這位兄臺對下,讓我開開眼界。」納蘭容若笑道:「局外觀棋,更饒佳趣。」說著已把棋子擺了起來。張華昭瞧了冒浣蓮幾眼,越看越覺面熟,心念一動,拈著棋子說道:「好,侍我輸了,公子再給我報仇。」他第一步就行了個當頭炮。

納蘭容若在旁一面看一面笑,張華昭一開局便著著進攻,進中兵起連環甲再出雙橫車,七隻棋子,向對方中路猛襲。冒浣蓮沉著應戰,用屏風馬雙直車堅守陣地,著法陰柔之極,行至中變,已帶攻帶守,反奪了先手。納蘭容苦笑道:「昭郎,你這是吳三桂的戰法!」張華昭愕然問道:「怎麼?」容若道:「吳三桂這次舉事,聲勢洶湧,王輔臣在西北起兵,尚耿兩藩又在南方遙為呼應,吳三桂親自率領大兵,攻出湖北,想沿江而下,攻佔全國心臟。攻勢是猛烈極了,但依我看來,非敗不可!張華昭道:「那你是說,我這局棋也和他一樣,輸定了?」納蘭容若笑道:「那還需說?」說不多久,冒浣蓮大軍過河,張華昭子力分散,果然已呈敗相。納蘭容若忽正色說道:「按說我們嫡洲人,入關佔你們的地方,我也很不贊同。只是吳三桂要驅臃復明,那卻是不配!」冒浣蓮冷冷說道:「這不像是皇室內親說的話。」納蘭容若蹙眉說道:「看你超邁俗流,怎的也存種族之見?滿漢兩族,流出的血可都是紅的,他們原應該是兄弟。滿洲貴族,自有罪孽,可是不見得在貴族中就沒有清醒的人!」冒浣蓮暗暗嘆道:「他的父親是那樣汙濁可鄙,他卻是如此清雅超拔,看來‘有其父必有其子’這句話,真是荒謬的了。」納蘭容若又道:「其實,朝廷怕的不是吳三桂,而是蔽在深山中的李來亨,他兵力雖小,威脅卻大。「這次朝廷派兵去打吳三桂,分了一路兵撲李來亨,在三峽險要之地,給李來亨伏兵出擊,全軍覆沒。」冒浣蓮大喜說道:「他們打勝了!」一不小心,給張華昭吃了一隻馬,納蘭容若驚異地望她,冒浣蓮自覺露跡,急忙低下頭來用心下棋,結果因子力少了一馬,給張華昭以下風搶成和局。

納蘭容若笑道:「你的棋下得很好,現在輪到我來領教了。」正擺棋子,忽然丫鬟傳報,夫人有請,而且指定要昭郎同去。容若問了冒浣蓮的姓名(假名),拱拱手道:「我明日再派人找你。」張華昭跟著出去,冒浣蓮走在後面。忽然張華昭回手一揚,冒烷接急忙伸手接著,手指一捏,是一個小小的紙團。

冒浣蓮把紙開啟,只覺一陣幽香撲鼻,上面寫著「今夜請到天鳳樓」幾個小字,色澤淡紅,紙上還有一兩片揉碎了的花瓣。不覺心中自笑:「張華昭和納蘭公開同在一起,居然沉迷得如此風雅,以指甲作筆,以花汁作墨,和我暗通訊息了。」她一面笑,一面佩服張華昭心思靈敏。對奕之時,時有落花飄下,當時見他用花瓣玩耍,毫不在意,卻料不到他已看出自己是同道中人,用此來書寫文字,出手之快,令人吃驚,不但瞞過了納蘭公子,連自己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寫的。

冒浣蓮目送納蘭容若和張華昭二人,在家丁和丫鬟簇擁之中,從側門走回大院。她也緩緩而行,從原路走回,去找桂仲明。只覺路上碰見的人,似乎都在用著驚異的目光注視自己。

繞過假山,穿過花徑,走了一會,見桂仲明和園中的花工迎面走來,冒浣蓮叫他一聲,桂仲明卻把頭別過一邊,不理不睬。花工毫不知趣,在旁邊嗦嗦叨叨地說道:「你這個同伴要發跡了,我們的公子呀,什麼大官來拜訪他,他都懶得去見,偏偏對你的同伴要好得緊,拉他的手在園子裡走了好大一段路。老哥我看你也要跟著得意了,有什麼好處,可別忘了老朋友啊!」桂仲明「哼」了一聲,肩頭一聳,花工正搭手上來,忽然,「哎喲」一聲,跌倒地上。桂仲明轉身便跑,冒浣蓮飛步急趕,尖聲呼喚。

桂仲明嘆了口氣,回頭說道:「你還追我作什麼?」冒浣蓮又氣又惱又好笑,拉著他的手說道:「你這人呀,就像你的父親,你忘記我是男子打扮了嗎?他要拉我的手,難道我也要像你摔花工一樣,把他摔個半死?」桂仲明聽她說到「就像你的父親」這句話時,如中巨棒,想起自己父親因誤會而迫死養父、拆散家庭的事,立時憤火全消,但仍繃著臉說道:「我就是不高興你和這種少爺親熱!」冒浣蓮盈盈一笑,低聲說道:「你說他是哪一種少爺?他這種少爺可與別的少爺不同。」說罷把納蘭容若的行徑胸襟,細細對桂仲明剖解。桂仲明聽得連連點頭,不再言語。

冒浣蓮待桂仲明完全平靜之後,問他道:「你是特地來找我的嗎?」桂仲明道:「陸明陸亮今日從相府那邊過來,我正在監工,他拉著我對我說,昨晚他們輪值,忽然發現武林高手從四府一座樓頂一掠而過,只看那身輕功,就比他們高明得不卻多少倍,他們不敢追趕,想請我們助他一臂之力,這幾晚給他們巡視門戶。你不在身邊,我拿不定主意。你說我們犯不犯得著真的給他們做看門。」冒浣蓮想了一想,說道:「答應他們吧。我們雖不是替相府看門,也要會會這位武林高手。」

說話之間,那個花工已從地上爬起,走了過來。冒浣蓮道個歉迎上去問道:「天鳳樓是不是在西院。」

花工點頭道:「正是在西院,那是納蘭公子的書房。」他睜大眼睛,瞧了瞧冒浣蓮,忽然拱手說道:「是不是公子叫你到天鳳樓當差?那可是最好的差事!」冒浣蓮笑而不答,謝過花玉拉著桂仲明各自回房休息,準備養好精神,夜探天鳳樓,訪尋張華昭。

兩人睡了個午覺,再出來時,只見園中香咽潦繞,花影繽紛,所有不是應節開花的樹,雖無花葉,也用各色綢縷紙絹及通草為花,粘於枝上,真是個花團錦簇、富麗異常。冒浣蓮拉著一個小廝問道:「怎的今天園子里布置得這樣華美?」那小廝伸伸舌頭道:「中午時分,三公主駕到,你都不如道嗎?你出園看看,那鑾輿車仗,排得多長?三公主和我們的相國夫人,交情最好,以前每個月都要來一兩次,一住就是幾天。這次不知怎的,隔了好幾個月才來。」冒浣蓮聽後,想起早上納蘭公子被夫人匆匆召去之事,大約是和三公主之來有關了。

到了晚上,園子裡的景色更美,小河兩岸的石欄,掛滿許多水晶玻璃的各色風燈,點得如銀花雪浪;綠樹枝頭,又遍綴水晶葡萄,作為裝飾,上下爭輝,水無煥彩,把園子裝點得似玻璃世界,珠寶乾坤。桂冒二人,卻是無心鑑賞,聽得打過三更,各處沉寂之後,兩人換過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展開絕頂輕功,逕自撲奔西院,找了許久,才在離雕欄玉砌的重重院落之間,看到古槐樹蔭下,紅樓掩映,上面彩紗宮燈,綴成「大風櫻」三字。冒浣蓮大喜,對桂仲明道:「你在外面巡邏,我進去探張公子。」

冒浣蓮飄身而上,在每一層樓翹出來的簷角,都停了一下,張望進去,卻是奇怪,樓房都是空無一人,直上到頂樓,方始聽見女子說話的聲音,聲調十分幽怨。

冒浣蓮貼耳在紗窗上,只聽那女子說道:「人們都羨慕榮華,帝王之家是榮華極致。我卻只知道:深宮如鬼域,度日似長年。我還算較好的了,容若自小和我玩得來,後來又和你認識,你們像一股清風,給我揭開深宮的簾幕,看到一點點外在的陽光。我的姐妹,她們更慘。名為公主,如受制於保姆,莫說父王不易見,就是嫁出之後,一生見不著附馬,也屬尋常。張公子,你就一點也不可憐我嗎?」冒浣蓮聽得大驚,悄悄用指在紗窗挖了一個小洞,張眼一看,只見壁面坐著一位旗裝少女,美豔絕俗,氣度高華。對面站著的英俊少年,正是日間所見的張華昭。心想:莫非此女就是什麼王公?怎的她會和張華昭這樣廝熟,深更時分,在高樓之上談心?正疑惑間,張華昭低低嘆了口氣道:「我有什麼辦法?」停了一下,忽然揹著公主把手一揚,一個小紙團,恰恰穿過紗窗上的小孔飛出。冒浣蓮接過,開啟一看,只見上面寫道:「過一會再來!」正當此際,忽聽得外面一聲清嘯。正是:

深院聞私語,中宵傳怪聲。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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