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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埋恨深宮 花迎劍佩星初落 揚威三峽 柳拂旌旗露未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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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華昭面上一熱,說道:「冒姐姐開玩笑,我在五臺山時,受了容若姑母多鐸王妃的飛鏢打傷,後來夜闖清涼寺,又受了禁衛軍的圍攻,身受重傷,流血過多,成了癆症。要不是公主賜藥,我已活不到現在了。」

冒浣蓮聽後,心中了了。她想:像公主這樣深感寂寞鬱悶的人,一定有許多古古怪怪的幻想,她發現了「江湖大盜」這樣俊差,一定常常溜出宮來找他談話解悶,久而久之,就生了情愫。只不知張華昭對她如何?

公主小嘴兒一呶,又道:「我很任性,我想要的東西,總要到手方休。我在宮裡悶死啦,容若說昭郎就要離開了,冒姐姐,你是來接他出去的嗎?你們能不能帶我到外面去玩?暖,你們不知道,有時候我真想安上一對翅膀,飛出深宮!」這時的公主,性情流露,就像一個淘氣的小姑娘!

冒浣蓮心想:你要完成這樣的心願,那可比要摘下天上的月亮還難!

正思量間,忽然複道望來了「閣閣」的腳步聲,冒浣蓮忙把頭巾整好,回頭一望,只見納蘭容若走了進來。

納蘭見公主和冒浣蓮貼身而坐,款款而談,吃了一驚,忙道:「三公主,時候不早,你應該回房安歇了。」公主嗔道:「容若哥哥,你也要像保姆一樣管我?」冒浣蓮咧嘴一笑,站起來道:「我也要走了!」納蘭容若滿腹狐疑,攔著她道:「你和昭郎是以前相識的嗎?你是什麼時候來到府中的?」冒浣蓮笑道:「同在異鄉為異客,相逢傾蓋便相親。」納蘭容若見她集唐人詩句作答,意思是說,只因性情相投,乍見面(傾蓋)便可成為好友。這樣說似乎她和張華昭以前並不相識。但細味詩意,亦可能是暗指她和自己以及公主,都是「傾蓋如故」的意思,知道她不願作答,故意整合詩句,好像禪語一樣。納蘭容若不覺眉頭一皺,但見她才思敏捷,也就不再留難,由她自去。

冒浣蓮下了天鳳樓,見桂仲明踽踽前行,如痴如傻,忙上前拉著他。桂仲明把手一摔,說道:「你不去陪那什麼公子,回來做什麼?」冒浣蓮道:「你又來了!我是張華昭請去談的,幹納蘭公子什麼事?」桂仲明道:「是嗎?我看納蘭公子很喜歡你,要不然,怎你說他待人很好,對我卻是那麼冷冰冰的。」冒浣蓮道:「你把經過細細說來,待我評評理,看是你不對,還是他不對。」

桂仲明細細說了,冒浣蓮笑得打跌,說道:「原來是你這樣莽撞,一見面就向人家要人,這怎怪得他,試想,假如是一個普通的宰相公子,你,一個看園人這樣頂撞他,他不把你抓起來才怪!」桂仲明聽了,也是道理,不再言語。冒浣蓮又正色說道:「不過,據我看來,納蘭公子也已起了疑心了。他雖然超脫絕俗,但到底不能算我們這邊的人。他一起了疑心,我們在這望呆不下去了,而且就算他不懷疑,你今晚亮了這麼一手,把楚昭南的劍削斷,和他打成平手,相府裡,只要是懂得武功的,沒有不懷疑你的了。」桂仲明道:「那我們在路上也曾打贏了江北三魔,陸明陸亮怎麼還請我們來?」冒浣蓮道:「你真是不解事,江北三魔怎能和楚昭南相提並論?在這裡,誰要是擋得住楚昭南三招,恐怕就會震動京師了。」桂仲明道:「那麼我們是不是要馬上逃跑?」冒浣蓮道:「我雖然見著了張公子,還沒有把我們的來意告訴他,我們要不要馬上走,你且待我今晚好好想一想。」桂仲明奇道:「你在天鳳樓耽了這麼些時候,見了張公子還不和他說明來意,你們到底談些什麼?」冒浣蓮一笑不答,只是推他回房睡覺。

第二天一早,冒浣蓮就拉起桂仲明,說道:「我們向總管告假,你隨我到外面去找一位朋友。」桂仲明從未聽冒浣蓮說過在北京有朋友,大感奇怪。冒浣蓮道:「不是我的朋友,是我傅伯伯的知交,北五省的名縹頭石振飛,他獨創的躡雲十二劍在江湖上久負盛名。此人最重江湖道義,三十年來,只憑一面鏢旗就走遍大江南北,從未失手。據傅伯伯說,他的劍法雖好,但能夠這樣,如並不是全靠武功,而是因為德高望重,江湖朋友都給他個面子!」桂仲明喜道:「你何不早說,既有這樣的老前輩在此,我們理應早去拜訪。」冒浣蓮道:「我小時隨傅伯伯見過他,前幾年聽說他已閉門封刀,在家納福,不管閒事了。只是以傅伯伯和他的交情,他對我們的事,總不能不理。我們將來若要帶張公子逃出相府,恐怕還要倚重於他。」

兩人向總管請假,總管見他們昨天那樣的威勢,豈敢不準?兩人走出相府,冒浣蓮道:「我只記得他的家在奉聖衚衕,詳細地址卻不記得,只是走到那裡一問,總可知道。」兩人走了半個時辰,到了衚衕口,正想找人來問,忽見有人抬著酒席,走入衚衕。其中一人道:「石老鏢頭這幾天天天請客,今天又不知請的是哪一些人。」冒浣蓮大喜問道:「是石振飛老鏢頭請客嗎?」那人睨了冒浣蓮一眼道:「該不是請你吧?」冒浣蓮一笑不語,跟著他走。到了一座大宅,抬酒席的自有管門的長工接了進去。冒浣蓮上前唱了個喏,徑道來意。

那管門的長工又打量了桂冒二人一番,說道:「你們有沒有名帖帶來?」冒浣蓮道:「一時未暇備辦,你說是江南傅青主求見就行了。」

管門的長工嘀嘀咕咕走了進去,桂仲明道:「你說得這老鏢頭如此義氣,我看未必盡然。他又不是什麼官府豪紳,怎的遞名帖求見,興這一套俗禮察文?」冒浣蓮也皺了皺眉,感到有點意外。

過了一會,管門的長工出來了,說道:「我們老爺子不在家。」桂仲明大怒。嚷道:「明明看到你們請客,怎麼說不在家!哼,你不接待客人,那也罷了,謊言相騙,還算得什麼江湖人物?」桂仲明竟然破口罵起石振飛來,冒浣蓮想勸解也來不及。

鬧了一陣,內裡的門忽然開啟,一個莽頭陀大聲吆喝,飛跑出來,朝掛仲明一推,喝道:「你這小子在這裡鬧什麼?」桂仲明大怒,反迎上去,用鷹爪功中的擒拿手法,一掌向莽頭陀肩頭按去。那頭陀原不打算傷人,只是想嚇走他的,那料桂仲明發招奇速,一下子已是掌緣搭了上來,只要往下一拿,多好武功也不能動彈。莽頭陀大吃一驚,急滑身卸步,雙臂一抱,右肘微抬,丹田一搭,氣達四肢,解拆了桂仲明的擒拿手,怒吼一聲,反手回拳,向桂仲明面門搗來!桂仲明身形一閃,運大力鷹爪神功,啪的一掌打去,那頭陀身法也快,腳跟一旋,拳頭在半空劃了半個圓圈,變成一記「勾拳」,狠狠打到!

桂仲明一抓抓去,正好將莽頭陀的「勾拳」接著,桂仲明運起神力,抓著他的手腕,往下一拗,那頭陀也怒吼一聲,拳頭抵在掌心,仍然用力撞去!桂仲明使出擒拿手法,還未能將他打倒,不禁大吃一驚,不知那頭陀更是有苦說不出,他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競鬥一個少年不過,手腕又痛又麻,也要強行忍住,不敢喊出聲來。

桂仲明知道遇到了勁敵,正想再出辣招,冒浣蓮忽然衝了上來,大聲叫道:「你是不是通明叔叔?」莽頭陀「噫」了一聲,拳頭往後一拉,桂仲明趁勢向前一送,莽頭陀踉踉蹌蹌,跌出幾步,一個旋身,雙拳緊握,仍然盯著桂仲明。

冒浣蓮微微一笑,說道:「大水衝到龍王廟,自家人認不得自家人,仲明,你快過來賠罪!這位大和尚是凌未風的朋友,江湖上人稱怪頭陀通明和尚。」

通明和尚放下拳頭,忽然哈哈大笑,一把抱著桂仲明道:「真是英雄出少年,我們老一輩的快要成了廢物了。」他性情雖然魯莽,為人卻極坦率,他對桂仲明的武功,可是真心讚歎。

這時屋裡面又有三個人聞聲而出,當前兩個人,一個高高瘦瘦,眼珠白滲滲的,活像個吊死鬼;一個肥肥矮矮,頭頂光禿禿的,卻像一個大馬桶。桂仲明乍見怪相,嚇了一跳,冒浣蓮欣然叫道:「常叔叔、程叔叔你們也在這兒?」

這兩人是喪門神常英和鐵塔程通,都是天地會的首領,當年曾跟隨劉鬱芳大鬧五臺山的。兩人應了一聲,看清楚冒浣蓮面相,大笑道:「你扮成這樣的俊俏小子,可不更把我們兩個映得醜怪了!」

冒浣蓮正待叫桂仲明上前相見,常英背後忽然閃出一個人來,身法快極,搶上去拉著冒浣蓮的手道:「你只顧招呼叔伯,連我也看不見!」冒浣蓮因和通明等三人驀然重逢,而常英又是身長七尺有餘,雖然看出他背後跟著一個人,卻沒注意是誰。這時一聽聲音,喜極叫道:「易姐姐,你也來了!」

通明和尚說道:「這裡不是敘說之地,你們隨我進去,先謁見石老英雄。」他一馬當先,帶領桂冒二人穿入內院,大聲叫道:「石老兄,你待慢貴客了,你說該罰多少盅酒?」

冒浣蓮睜眼一看,只屋子裡坐著高高矮矮的三山五嶽好漢,總有十來個人,她認得當中那個瘦削的老頭兒是石振飛,其他就只認得一個李來享手下的將領張青原。

石振飛大步走出,朝桂冒一揖,說道:「恕罪,恕罪!」再轉問通明和尚道:「他們兩位是誰,你怎不給我介紹介紹?」通明和尚抓著頭皮啊呀一聲叫道:「那位是冒浣蓮姑娘,這位呀,叫做什麼?喂,冒姑娘,你剛才叫他名字,我聽不清楚,你再叫一聲我聽!」

石振飛笑道:「好一個莽和尚!」冒浣蓮拉著桂仲明恭恭敬敬施禮,說道:「石老伯還記得我嗎?我是傅青主伯伯收養的那個女娃子。」

石振飛「啊呀」一聲,叫了起來,端詳了一回,說道:「你這樣大了,你的傅伯伯還好?嗯,這位是——」他一面問冒浣蓮,一面問佳仲明,冒浣蓮道,「他叫桂仲明,是傅伯伯叫他和我一道來拜見你的。」石振飛捻鬚微笑,連道:「好,好!」冒浣蓮臉上發燒,面紅過耳。通明和尚嚷道:「你還說什麼好好?他手底好辣,我和尚替你擋駕,可也替你吃了苦頭。」

石振飛一向好客,只是這兩天招待江湖上的黑道人物,不得不特別小心。他聽得管門的來報,說是傅青主求見,先是大喜,後來一問相貌,來的卻是兩個少年,他知道傅青主並無徒弟,不禁大疑,通明釦尚說道:「什麼人敢亂打傅青主名頭,待我去看。」不料這一看就看出了事,手幾乎給桂仲明拗折。

石振飛大笑,帶桂冒二人入席,一一給他們介紹,在座客人佔了一半是天地會的。原來通明和尚與常英、程通二人,在五臺山下武家莊的群雄大會之後,奉派赴粵,看平南王尚之信的動靜,並聯絡那邊的豪傑。不料一到廣東,吳三桂已經發難,尚之信起兵響應,通明等人和江南的天地會首領,以及魯王餘部也都搭上了線。尚之信反覆無常,起事尚未滿一年,又再投降滿清,清廷趁勢大捕長江以南的幫會人物,通明和尚等人站不住腳,索性混入京師,仗著石振飛的掩護,躲在他的家裡,而張青原則是奉李來亨之命,秘密進京的。

至於易蘭珠,則鬧得更兇,她最早入京,曾兩次夜探多鐸的王府,有一次給多鐸撞見,惡鬥起來,王府的高手,也紛紛趕到,幸在易蘭珠輕功甚高,要不然幾遭不測。易蘭珠給追捕得緊,一日碰著通明和尚,談起石振飛義薄雲天,遂也來投靠,易蘭珠在石府注了將近兩個月,閉門不出,精研天山劍法,日前因得知張華昭下落才再到相府查探,第一次碰到陸明陸亮,一掠即過,第二次碰到楚昭南,卻幾乎被擒。

眾人這次在石府重會,十分高興。席上談起桂仲明的五禽劍法是以前川中大俠葉雲蓀的嫡傳,石振飛頓感興趣,說道:「我所創的躡雲十三劍,據江湖朋友所言,與五禽劍十分相似,只是葉大俠僻處四川,我無緣拜見,他的弟子桂天瀾,三十年前雖曾見過一面,我要他指教,他又忙於軍旅之事,不肯露招。桂賢侄是葉大俠的外孫,這回相見,可不能錯過了!」當下要桂仲明表演劍法。桂仲明趁看酒興,也不推辭,錚的一聲,抽出寶劍,便見一道寒光,照耀滿座,石振飛喝聲「好劍!」桂仲明抱劍作揖,道聲「獻醜」!滴溜溜一轉身,頓時銀光遍體,紫電飛空,滿身劍花錯落,哪還分得出劍影人影?愈舞愈急,劍風指處,四面窗欞都颯颯作響,席上群雄給劍風迫得衣袂飄舉,雙眼直睜,石振飛讚道:「好劍法!」斟滿一杯酒,突向桂仲明潑去,通明和尚先是一怔,隨即醒悟用意,常英,程通等也都斟了酒,紛紛潑出。

酒方潑完,忽聽得一聲清嘯,風定聲寂,桂仲明寶劍圍腰,雙手空空,立在當中,周圍丈許之地,酒溼地面,圈成一個圓圈,圈子內一點酒痕都沒有。眾人紛紛拍掌,石振飛道:「潑水難入,確是上乘劍法。」桂仲明急忙施禮,說道:「還要請老前輩指教。」

石振飛也不謙辭,提劍離席,慢慢移步到桂仲明舞劍所在,卓然立定,目光直注劍鋒,略一盤旋,便覺劍尖似山,劍光如練,直盪出周圍丈許遠近。他開頭幾招,並不迅捷,桂仲明細看出手家數,果與五禽劍法有些相似,暗暗留神。猛然間,石振飛身形一晃,劍光繚繞中只見四面八方都是石振飛的身影,滿室劍光,忽東忽西,忽聚忽散,翩若驚鴻,宛如游龍,舞到後來,只見一團電光,滾來滾去,宛如水銀瀉地,花雨繽紛!席中的一位老鏢頭說:「劍舞得快不足為奇,請各位看看我們這位大哥的功力。」隨手抓起一把瓜子,用「滿天花雨」的打暗器手法,遠遠撒去,眾人也都跟著去做。冒浣蓮想:「瓜子這樣微小,眾人又都用勁散去,恐怕比擋住潑水更難。」哪知劍風激盪中,瓜子紛紛反射回去,有兩粒彈在冒浣蓮的面上,竟然似給蟲蟻叮了似的,隱隱作痛,這才大吃一驚。

石振飛哈哈一笑,停身抱劍,四方一揖,說道:「我老了,不中用了。」眾人看那地面,也像桂仲明擋住潑水一樣,瓜子在外面布了一大圈。轟雷一樣的叫好。薑是老的辣,石振飛的功力比桂仲明確是高了一籌。

石振飛回席,桂仲明一揖到地,說道:「多謝石老前輩的指點。」易蘭珠也抿著嘴笑道:「這份禮物可不輕!」石振飛笑道:「老朽三十年心願,一旦得償,彼此都有益處,哪敢說是指點?」原來五禽劍法與躡雲十三劍,同以迅捷見長,但五禽劍精微之處,在於衝刺,躡雲劍精微之處,在於聲東擊西,避實就虛。兩人這一互相觀摩彼此劍法,都有大進,這是後話。

石振飛酒酣耳熱,意興甚豪。站了起來,邀請眾人到他的後園玩玩,那裡有個練武場子,他還想請客人試演本門絕技。他對冒浣蓮由其鍾愛,連聲地叫她趕快和桂仲明搬來住。

冒浣蓮正待答話。忽然易蘭珠搶著起來,截了話頭,說道:「冒姐姐今天還有點事,她說要過兩天才能搬來。」冒浣蓮心中一詫,自己哪曾對她說過這樣的話?易蘭珠在她身邊,輕輕地握她的手,一個紙團,己移過冒浣蓮手心,冒浣蓮便道:「石伯們,過兩天我準來打攪。」石振飛老於江湖,瞧在眼裡,雖有點掃興,也不便挽留,當下端茶送客,殷殷囑咐,不必細表。

桂冒二人回到相府,只見門前龍旌鳳鑾,宮扇香車,都己無蹤,園子裡的彩燈,也已除下。問起來時,才知三公主已經回宮,連納蘭容若也給皇上宣召去了。冒浣蓮頗感不安,好像有什麼凶兆似的,開啟紙團,只見上面寫道:「今晚速與張公子逃出相府,遲則有變!」冒浣蓮不由得一陣心驚。正是:

自驚此夕行藏露,劍海刀山走一遭。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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