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王妃這個半月來,每日每夜,都在痛苦的熬煎下,她把自己關在深閨,除了奉命而來的御醫,什麼人也不見。她想過死,可是她還有未了的心願,她還想見見她的女兒。可是怎樣去見她的女兒呢?除非她能把她放走,否則早一天見她,就是叫她早二天死。皇帝是以為她要親自審間的,只侍她見過「女賊」之後,那女賊就要受凌遲處死了。
但是她能把她的女兒放走嗎?她沒有這個權力!上至皇帝,下至多鐸帳下的各路將軍,都不能讓多鐸白白死掉的,她只好一天天的拖下來,拖得一天就是一天。
不說滿朝議論紛紛,詫異之極。群雄也是莫名其妙,猜疑不定。群雄當日逃回之後,通明和尚就大發脾氣,說道:「多譯的王妃真是個妖婦,這女娃子已殺了多鐸,周圍又沒有什麼高手衛士,再衝出十步八步,就可以和我會合了。偏偏那個時候,王妃出來,按說這女娃子手中有寶劍,王妃雙手空空,難道還能賽過多鐸,一劍刺去,什麼還不了結?王妃挺胸擋住寶劍,那女娃子就似中了邪一般,雙手低垂,寶劍跌落,束手受擒,真是有鬼!」石振飛連道:「冤孽!」冒浣蓮心中猜到幾分,卻不敢說出來。
群雄也未嘗不想營救,可是風聲緊極,全城大搜!石振飛將群雄藏在地下密室之中,仗著京中捕快,許多是自己的門生後輩,竭力遮掩,差幸沒有出事。可是群雄也不能露面救人,焦急之極。石振飛道:「就是風聲鬆了下來,恐怕也難營救。我聽說大內高手,幾有一半調去看守天牢!最怕救不出來,自己還要損折!」張青原道:「易蘭珠這次捨身行刺,雖陷天牢,可是到底把多鐸除去了。這訊息若傳到川中,李將軍聽了不知要多高興呢!」冒浣蓮忽然緊張問道:「張大哥,這訊息有沒有飛報川中?」張青原道:「多謝石老鏢師的幫忙,當日就已派人飛騎出京,一站站的將訊息傳遞出去了。」冒浣蓮道:「我倒有一個笨主意,只是要一個武功卓絕,膽大心細的人來做才行。仲明武功雖過得去,但不夠機靈。最好是凌未風或者傅青主能來。」張青原道:「從四川到北京,最少要走一個多月,如何等得及!」通明和尚道:「你且把你的主意說說看。」冒浣蓮蹙眉說道:「辦不到了,說出來徒亂人意。」通明和尚嘆口氣道:「這女娃子怪惹人疼的,想不到我們眼睜睜地看她去死。」張華昭面色蒼白。不發一聲。石振飛盯了通明和尚一眼,示意叫他不要多說。
再說多鐸被刺之後,納蘭容若也曾去慰問他的姑姑,王妃雖拒絕眾人探問,對容若卻接見了,只是神情抑鬱,不肯說話。納蘭容若知道這女賊就是以前在清涼寺聽他彈琴的人,十分驚詫,說道:「我現在還記得她的目光,那像寒水一樣令人顫慄的目光,只不知她何故要刺殺姑丈,有什麼深仇大恨!」納蘭王妃默言不語,良久良久才嘆口氣道:「她也怪可憐的!」納蘭容若驀然記起這女賊的形容體態,很像姑姑,打了一個寒襟,當下便即告退。
一晚,納蘭容若獨坐天鳳樓中,思潮起伏,不能自己。他是滿洲貴族,可是卻有一顆善良的心。他看不起貴族們的貪鄙無能,但對多繹卻還有一些敬意。多鐸大將風度,在旗人中算得是鐵錚錚的漢子,和另外那些皇公大臣比較,相去不可以道里計!他對多鐸的死,感到有點惋惜,但對那行刺的女賊,卻也似有點同情。他想:一個年青的女孩子,如此處心積慮、冒險犯難,要去刺殺一個人,那她一定有非常痛心的事,不能不這樣做了。但姑姑為什麼不恨她呢?他想來想去,都想不出所以然來。喃喃自語道:「難道真的出身皇家就是一種罪孽!」
正在納蘭容若獨自思量,沉吟自語之際,忽然屋內燭光一閃,窗門開處,跳進兩個人來,一個是張華昭,另一個是妙齡女子,相貌極熟,正待發問,那少女盈盈施禮,說道:「公子,還記得那個看園人嗎?」納蘭公子哈哈一笑,張華昭道:「她叫冒浣蓮,是冒闢疆先生的女公子。」納蘭容若道:「冒先生詞壇俊彥,前輩風流,我是十分欽佩,怪不得冒姑娘妙解詞章,精通音律。只是不知當日何故喬裝,屈身寒舍?」
冒浣蓮嫣然一笑,說道:「那些事情,容後奉告。我們今日到此,有急事相求,此事只有公子才能援手。」納蘭容若道:「請說!」冒浣蓮道:「我們想見三公主!」納蘭容若道:「此刻不比從前,自相府那次鬧事之後,公主已不許出宮了。」冒浣蓮道:「那你就把我們帶進宮去!」納蘭容若面色一變,冒浣蓮道:「是不是我們的要求太過分了?」納蘭容若忽然問道:「你們要見三公主,為的是什麼?」冒浣蓮道:「我們想救一個人。」納蘭容若道:「就是刺殺鄂親王的那個少女?」
張華昭不顧一切,說道:「一點也不錯,我們就是要救她!」納蘭容若慍道:「鄂親王是我的姑丈,難道你們不知道嗎?」冒浣蓮道:「你的姑丈殺了許多善良的人,難道你不知道嗎?」納蘭容若道:「他是朝廷的大將,奉命征討,大軍過處,必有傷殘,這也不能算全是他的錯。」冒浣蓮冷笑道:「那麼是老百姓錯了?」納蘭容若道:「也不是。」冒浣蓮道:「他可以殺別人,難道別人就不能殺他?」納蘭容若嘆道:「這樣冤冤相報,以血還血,如何得了?」冒浣蓮道:「其實我們並不是和滿洲人有仇,但像多鐸那樣,帶滿洲人來打漢人的,我們卻難放過。」
納蘭容若默然不語。冒浣蓮又道,「你們若再把這無辜的少女殺了,那是血上加血!」納蘭仍然不語,冒院蓮一陣狂笑,朗聲說道:「我們只道公子人如其詞,明朗皎潔如碧海澄波,不料卻是我們看錯了#瑚告公子,我們就是‘女賊’的同黨,公子若不是留我們,我們就此告辭!」納蘭容若衣袖一拂,站了起來,指著冒浣蓮道:「你明日隨我進宮!」冒浣蓮喜道:「就請借筆硯一用。」張華昭即席揮毫,寫了滿滿一張信箋,封好交給冒浣蓮。向納蘭容若一揖到地,飛身便出!
納蘭容若最喜結交才人異士,更何況冒浣蓮這樣文武全材,清麗絕俗的姑娘。他見冒院蓮笑語盈盈,神思一蕩,忽然想起那個「粗粗魯魯」的另一個「園丁」,問道:「你那個同伴呢?」冒浣蓮道:「他在外面接應昭郎,不進來了。」納蘭容若道:「他放心你一個人和我進宮?」冒浣蓮笑道:「他雖粗魯,人卻爽直。我極道公子超脫絕俗,他將來還要向公子致謝呢!」納蘭容若細一琢磨,心中了了,微笑說道:「你們英雄兒女,真是一對佳偶!」其實他心裡的話卻是「你這可是彩鳳隨鴉!」冒浣蓮滿懷喜悅,含笑答道:「多承公子稱讚,只是我的本領可比他差得遠呢!」納蘭公子知道她對那個「粗魯」園丁,相愛極深,心內暗暗嘆道:「緣之一字,真是奇妙。每人都有他的緣份,一株草有一滴露珠,這真是沒有什麼可說的!」他神郎氣清,情懷頓豁。問道:「你們成親了沒有?」冒浣蓮道:「尚未!」納蘭公子笑道:「你們異日成親,我必不能親臨道喜,今日我就送你一件薄禮吧。」說罷在牆上取出一柄短劍遞過去道:「此劍名為大虹,是一個總督送給我父親的,聽說是晉朝桓溫的佩劍,他們說是一把寶劍。你拿去用吧。」冒浣蓮拔劍一看,只見古色斑讕,但略一揮動,卻是寒光耀目。心中大喜,正想道謝,納蘭公子袍袖一拂,笑道:「若再客套,便是俗人!」自進內房歇息去了。冒浣蓮見納蘭公子如此灑脫,也不禁暗暗讚歎。
多鐸的死訊也傳進了宮中,可是卻遠不如外間引起那麼大的波動。那些宮娥嬪妃,愁鎖深宮,外間的事情,幾與她們漠不相關,多鐸的死,不過是給她們添了一些茶餘飯後的閒談資料,談過也就算了。
多鐸是三公主所熟悉的人,她初聽到時,倒是微微一震,可是她的心中,正也充滿愁思,多鐸在她心中,並沒有佔什麼位置。塞滿她心中的是張華昭的影子,起初是新奇和刺激,漸漸,張華昭的一言一笑,一舉一動,都在回憶中重現出來,緊緊地吸著了她的心靈。
三公主住在「欽安殿」,位居御花園的中央,秋深時分,楓葉飄零,殘荷片片,寒鴉噪樹,蟬曳殘聲,一日黃昏,三公主揭簾凝望,見偌大一個園子靜悄俏的,遠處有幾名太監在掃殘花敗葉,御花園雖然是建築華美,氣象萬千,卻淹不了那衰蔽之感。三公主抑鬱情懷,無由排遣,百元聊賴,在書案上拈起一幅詞箋,低聲吟誦:
「霧窗寒對遙天暮,暮天遙對寒窗霧,花落正啼鴉,啼正落花。袖羅垂影瘦,瘦影垂羅袖,風剪一絲紅,紅絲一剪風。」
這首詞名為「菩薩蠻」,是一首「迴文詞」,每一句都可顛倒來讀,全首詞雖有八句,實際只是四句。納蘭容若前些時候,一時高興,填了三首「迴文」的「菩薩蠻」詞,抄了一份送給三公主,這首就是其中之一。三公主嘆了口氣,想道:這首詞就好像寫我的心事似的。我現在懷念伊人,悵望遙天,也是瘦損腰圍,淚沾羅袖呢!她既愛詞的巧思,更愛詞的情調,於是又展開第二首「迴文」的「菩薩蠻」讀道:
「客中愁損催寒夕,夕寒催損愁中客。門掩月黃昏,昏黃月掩門。翠蓑孤擁醉,醉擁孤蓑翠。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
這首詞比前一首更為幽怨,三公主咀嚼「醒莫更多情,情多更莫醒」兩句,心頭上就好似有千斤重壓一樣,她明知和張華昭的身份懸殊,只要是神志清醒的人,都知道這是絕不可能的事。可是為什麼要醒來呢?醒了就莫更多情,情多就別要醒來啊!
三公主神思迷憫,正想展讀第三首,忽聽得宮娥上前報道:「納蘭公子來了!」三公主暗笑自己讀詞讀得出神,連詞的作者從窗外走過也沒注意。
繡簾開處,納蘭容若輕輕走進,笑道:「三妹妹,你好用功!」三公主一看,納蘭容若後面,還有一位妙齡少女,面貌好熟,細細一想,一顆心不禁卜卜跳了起來。這少女正當日在天鳳樓見過的,當時是女扮男裝的冒浣蓮!三公主見宮娥侍候在旁,向納蘭容若打了一個眼色,納蘭容若微微笑道:「皇上要我在南書房伴讀,今晚我不回去了,這個丫環,就留在你這裡吧!」
納蘭容若去後,三公主把宮娥侍女支開,攜冒浣蓮走入內室,一把樓著道:「冒姐姐,我想得你們好苦!」冒浣蓮笑道:「不是想我吧。」三公主嘟著小嘴,佯嗔道:「不是想你想誰?」冒浣蓮微微一笑,在懷裡掏出信來,玉手一揚,三公主一見大喜,顧不得冒浣蓮嘲笑,一把搶了過來。
這信封信正是張華昭託冒浣蓮轉交給三公主的信,冒浣蓮見三公主展開信箋,一面讀一面微笑,忽然面色大變,手指顫抖。那張信箋像給微風吹拂一樣,在手中震動不已,那封信開頭寫道:「落拓江湖,飄零蓬梗,託庇相府,幸接朱顏。承蒙贈藥之恩,乃結殊方之友,方恨報答之無由,又有不請之請託。」公主讀時,見張華昭寫得這樣誠摯,不但感謝自己,而且承認自己是他的友人,心頭感到甜絲絲的,好不舒服。她想:「只要是你開口的,什麼請託,我都可以應承。」哪料再讀下去,講的卻是刺殺多鐸的那個女賊之事。信上寫道:‘此女賊雖君家之大仇,實華昭之摯友。朝廷欲其死,華昭欲其生,彼苦傷折,昭難獨活。公主若能援手,則昭有生之年,皆當銘感。」細品味信中語氣,張華昭對那個女賊,實是情深一片,比對自己,竟是深厚得多。三公主眼前一片模糊,淚珠輕輕滾了下來,信箋跌在地上。
冒浣蓮雖然不知道信中寫的什麼,看此情形,已猜到幾分,她撫著公主的長髮,愛憐地叫道:「公主!」
公主拾起信箋,頹然坐下,良久,良久,忽然咬牙說道:「這事情我不能管,也沒有辦法管!」冒浣蓮目不轉睛地看著公主,問道,「是嗎?」公主這時思潮起伏,腦中現出一幅圖畫,她把那「女賊」救出之後,張華昭攜著「女賊」的手,笑盈盈地並轡飛馳,連看也不看自己一眼,她不禁又狠狠地說道:「我不能救!」
冒浣蓮坐在公主旁邊,忽然嘆口氣道:「我真替公主可惜!」公主抬頭問道:「可惜什麼?」冒浣蓮道:「公主本來就對昭郎有恩,若再幫他完成心願,他會感激你一輩子。公主不管此事,與昭郎往日交情,付之流水,這還不可惜麼?」公主默然不語,過了一陣,忽然問道:「你有沒有心上的人兒?」冒浣蓮道:「有的!」公主道:「如果他愛上另一個人,你怎麼樣?」冒浣蓮道:「一樣愛他幫他!」公主冷笑道:「真的?」冒浣蓮亢聲說道:「為什麼不真?我愛他當然完全為他設想,我只要想到他能幸福,我也就會覺得幸福。我曾冒過生命的危險,用最大的耐心,將我所喜歡的人救離險境。那時他隨時會把我殺死,但我毫不害怕!」公主奇道:「真是這樣?今晚你和我聯床夜話,講講你的故事吧!」
這一晚,冒浣蓮把她和桂仲明的故事細細講了,公主不言不語,只是嘆氣。第二天一早起來,公主忽然說道:「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來!」冒浣蓮忽覺她的眼光,堅定明澈,就好像立了重誓,決心要去做一件事情那樣。
清露晨凝,曉荷滴翠,三公主走後,冒浣蓮悶坐無聊,輕揭繡簾,偷賞御花園的景色。正自出神,忽聽得閣閣之聲,有人步上樓梯。冒浣蓮側耳一聽,只聽得有一個尖銳的聲音說道:「公主這樣早就出去了?」另一個女聲答道:「是呀,我們也不知道她去哪裡,大約不是去謁太后,就是去找二公主了。」先頭那個聲音說道:「太后真喜歡你們的公主,她前日來過,說三公主的房,太樸素了。她昨天親自找出一百掛猩猩氈簾,還有五彩線絡,各式綢緞幔子,枕套床裙,西洋時辰鍾,建昌寶鏡等等擺設,要我們替三公主另外佈置,全部換過,既然三公主不在房中,那就不方便了。」這人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篇後,腳步聲已停在門前。底下還有好幾個人的腳步聲,走上樓來,踏得很響,大約是抬著東西。
冒浣蓮眼睛貼著門縫,向外張望,只見門外兩人,一個太監,一個宮娥,這宮娥想是服侍公主的,而太監則是太后所差。宮娥取出鎖匙,正想開門,冒浣蓮忽然嚇了一跳,這太監面貌好熟,靜心一想,原來是當年夜探清涼寺,潛入銅塔時,給傅青主捉住的那個太監。冒浣蓮急忙藏身帳後,房門緩緩開啟,冒浣蓮雙指夾著幾粒神砂,輕輕向外一蟬,那太監叫了一聲,說道:「怎麼你們這樣懶,塵挨都不掃!」他給幾粒神砂輕拂眼簾,以為是塵埃入眼,急忙揉擦。那宮娥剛說得一句「哪會有塵埃?」忽然也叫了一聲,急急掏出手帕揩抹,喃喃說道:「真怪,這裡天天都打掃的嘛!」冒浣蓮抓著時機,揭開窗簾,一躍而下。那太監宮娥,根本就不知道,冒浣蓮腳方落地,忽聽得「咦」的一聲,花架下突然奔出兩名太監,腳步矯健,武功竟似不錯,冒浣蓮自忖行藏敗露,揚手就是一把神砂,兩人猝不及防,一人給打瞎雙眼,一人面上則嵌了十多顆砂子,當場變了一個大麻子。兩人痛得呱呱大叫,高喊:「有飛賊,來人呀!」冒浣蓮繞假山穿小徑,急急奔逃。御花園比相府花園,那可要大得多!宮娥不敢出來,太監在各個宮殿之中,趕出來時,哪裡還找得到冒浣蓮的影子。但冒浣蓮乃是驚弓之鳥,她聽得四面八方的腳步聲,又慌又急,躍過一塊玲瓏山石,忽然前面現出一座極雅的房子,上面一個橫額,題是「蘭風精舍」四個字。這座屋子好怪,牆壁剝落,朱門塵封,簷角還結著蛛網。御花園裡到處都是金碧輝煌的宮殿;單獨這一座,名為「精舍」,卻如破廟一般,沒人打掃。冒浣蓮大奇,心想:這座房子,大約是沒人住的了。她一飄身,跨過牆頭,進入內院。忽然一陣幽香,如蘭似庸,越走進去,香氣越濃。她循著香氣走去,走進了一間臥室。
這間臥室,雖然塵埃未掃,四壁無光,卻佈置得極為精雅,房間四面都是雕空的玲瓏木板,五彩縷金嵌玉的,一格一格,或貯書,或設鼎,或安置筆硯,或供設瓶花,或安放盆景,間格式樣,或圓或方,或葵花蕉葉,或連環半壁,真是清雅絕俗,剔透玲瓏,那縷縷幽香,就是從書架上發出來的。冒浣蓮輕拂塵埃,看那些裝書貯物的木架,黝黑髮光,在一格玲瓏木板之旁,貼著小籤,上有:「遠古沉香,撈自南海。」八個簪花小字。冒浣蓮博覽群書,雖未見過,也知道這種香木,乃是最難得的香木,生長於古代的南方,後來大約是地形變換,陸地沉降,沉香木埋在海底,不知過了多少年月,才給人撈了出來。這種沉香乃是無價之寶,想不到這些書架貯物架,竟都是遠古沉香做的。
冒浣蓮再細看室中佈置,靠書架左邊是一張寶塌,珠帳低垂,床前放著一對女鞋;靠窗是一張大書檯,兼作妝臺之用,桌上零零散散地堆著幾本書。石面牆壁掛著一張畫像,冒浣蓮在書檯上取過一枝拂塵,把畫像上的塵埃拂去,只見一個盛裝少女,笑盈盈地對著自己。冒澱蓮一顆心卜卜跳動,自己對鏡子一照,再看看畫圖,這畫圖竟似照著自己的形相畫的。冒浣蓮上前一看,畫像左角有一行小字是:甲申後五年,為愛姬造像,巢民。冒浣蓮兩行清淚,奪眶而出,低低喚了一聲「媽媽」!她屈指一算,甲申乃是明崇幀皇帝最後一年,「巢民」是她父親的名字,想來是父親不忘明室的表示,甲申後的第五年,她母親剛入冒門,自己還沒出世。母親竟敢帶這幅畫進宮,可見她對父親是如何深情眷戀!
冒浣蓮檢視書檯,那散在桌面的幾本書,一本是《莊子》,一本是《巢園詞草》,一本是《維摩經》。《巢園詞草》是手抄本,書本揭開,用端硯壓住,冒浣蓮拂去俯頁上的塵埃,只見上面寫著一首詞,冒浣蓮讀道:
「引離杯,歌離怨,訴離情。是誰譜掠水鴻驚,秋娘金縷,曲終人散數峰青?悠悠不向謝橋去,夢繞燕京。春空近,杯空滿,琴空妙,月空明!怕蘭苑,人去塵生,江南冬暮,悵年年雪冷風清,故人天際,問誰來同慰飄零?」
詞牌名是「金人捧露盤」,底下幾行小字是:「夢幻塵緣,傷心情劫,鴦鴛遠去,盼盼樓空。倩女離魂,萍蹤莫問。揚鉤海畔,誰證前盟;把臂林邊,難忘往事。金蓮舞后,玉樹歌餘,桃葉無蹤,柳枝何處了嗟嗟,萍隨水,水隨風,萍枯水盡;幻即空,空即色,幻滅空靈。能所雙忘,色空並遣;長歌寄意,缺月難圓。」
冒浣蓮心酸淚湧,想道:原來這首詞乃是父親與母親生離死別的前夕所填的。怪不得媽媽常常把它揭開來看。
冒浣蓮心想:《巢園詞草》是她父親一生的心血,不該讓它埋葬深宮。她輕輕揭起。藏在懷中。正想再取那張畫像,忽聽得外面推門聲,腳步聲,響成一片。冒浣蓮大吃一驚,急閃在書櫥之後,片刻間,走進了兩個漢子。
冒浣蓮在書櫥後看得分明,這一驚更非同小可!這兩人中,一個竟是康熙皇帝,另一個眉稜聳立,顴骨高削,目眶深陷,凸出一對黃眼睛,一看便知是內家高手,想來定是康熙的貼身侍衛。冒浣蓮嚥了口氣,定一定心,輕輕拔出納蘭容若所贈的寶劍。
那個侍衛替康熙拂去桌椅上的灰塵,康熙坐在梳妝檯前的一張搖椅上,對著壁上的畫像,發了幾聲冷笑,又仔細看了一回,忽然說道:「這間房子封閉了近二十年,怎麼這張畫如此乾淨,居然沒有一點塵埃?」那名侍衛雙眼一掃,環顧全室,冒浣蓮縮在一角,不敢透氣,只聽得那侍衛道:「皇上,這間房子恐怕有人來過!」康熙笑道:「誰敢這樣大膽,這間房子自那賤婢被太后打殺後,先帝立即就封閉起來,不許人進去,二十年來,懸為厲禁。就是我此次來,也是請準了大後的!」說罷,又冷笑一陣,哼了一聲,續道:「先帝也真是的,把她寵成這個樣子,據太后說,封閉的時候,室中的佈置,完全不準移亂,寶貝東西,也不準取出。」冒浣蓮聽了,更是心傷。暗道:原來媽媽給太后拉去打死的前一刻,正翻讀我爸爸的詞章,而那一首詞又正是他們生離的前夕作的。要是給我爸爸知道,他真會死不瞑目。
那名侍衛垂手立在康熙身旁,躬腰問道:「皇上可要取什麼東西出去?」康熙道:「寶貝我倒不稀罕,我此來一是要看父皇有什麼遺物放在這裡,一是想見識見識那古沉香所做的書架,還想看看有什麼絕版的書籍。」原來康熙雖然殘忍刻毒,卻好讀書。他殺父之後,懷有心病,本來不敢到董鄂妃(小宛)的房子來的,後來聽老宮人說起董鄂妃藏書頗多,書櫥壁架尤其珍貴,心中躍躍欲動。這幾天,因多鐸死後,心中煩悶,想找些書消遣,就進來了。另外還有一層,他怕先帝有什麼遺詔留在這裡(清室的皇位繼承,不依長幼次序,由皇帝留下遺詔,指定一個,平常是放在大光明殿的正樑,但這樣的遺詔多是皇帝晚年,或自知病將不起時,才預備的。順治突然出家,康熙奉太后命繼立,所以心中有病,恐防順治寫有遺詔,未放在大光明殿,而留在什麼地方,其實是沒有的),因此順便來搜一下,雖然他現在已坐穩江山,縱有遺詔傳給別人,他也不怕,但總防會留有把柄,對自己不利。
康熙開啟書桌抽屜,亂翻一遍,站了起來,笑道:「我且看看這些書櫥壁架,看到底是怎麼個好法?」冒浣蓮緊捏寶劍,冷汗直流,心想:他若過來,我就給他一劍,正是:
睹物思亡母,深宮藏殺機。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