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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孽債情緣 公主情多徒悵悵 淚痕劍影 王妃夢斷恨綿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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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門已經關上了。媽媽不會再回來了!易蘭珠茫然地向四圍張望,黑暗中似有無數鬼魁張牙舞爪向她撲來,她尖叫一聲,撲在地上,心裡明白,什麼都完了!

「什麼都完了!」王妃喊了出來,此刻,她已經回到家中,在房間踱來踱去,發出絕望的叫喊。

房間的正中掛有多鐸的畫像,多鐸那雙眼睛似乎在牢牢地盯著她,她拔出那柄短劍,楊雲驄的影子在劍光中現出來,也似乎在牢牢地盯著她。她尖叫一聲,掩了面孔。漆黑中,她女兒的影子又在眼前出現,也似乎在牢牢地盯著她!

她張開了雙手,慢慢地拿起了那柄短劍。

突然一陣敲門聲,侍女在外面報道:「納蘭公子求見!」

「是他?怎麼這個時候要求見我?」納蘭容若是王妃最疼愛的侄兒,也是她平日唯一可以談得來的人。她本來是不想見任何人的了,可是納蘭容若是例外,她嘆口氣道:「好吧,就和他見一面吧!」她開啟了房門,納蘭容若正緩緩地走上樓來,他的書僮在樓下等候。

納蘭容若和王妃對面而坐,彼此都大吃一驚。納蘭容若吃驚的是:姑姑本來是旗中最美的美人,現在卻似驀然老了幾十年,而且雙眼腫得像胡桃一樣,顯然是流了過多的眼淚!王妃吃驚的是:她這位才名傾國的侄兒,竟消失了一向瀟灑的風度,面色慘白,捧著茶杯時,手指也在微微地顫抖。

「容若,你好,有什麼事情嗎?」王妃問。

「三妹妹已經死了!」納蘭容若突然站了起來,茶水潑濺地上,以激動的聲調報告了這個噩耗!

「三公主死了?」王妃木然地反問了一句,發呆的眼睛看著窗外。這個訊息來得突然,可是此刻她的心頭是已經夠沉重的了,再增多一份沉重,也不怎樣顯得出來了。

「三妹妹是自溢死的。」納蘭容若低沉地說道。

「自縊死的?」王妃發著抖重複地說:「三公主為什麼要自殺?」

「不是自殺。」納蘭容若道:「是給皇上逼死的!我猜,事情和天山那個‘女飛賊’有關!」說到「女飛賊」時,王妃尖叫一聲,納蘭容若驚異地看著她,繼續說道:「你不知道嗎?就在你入宮見皇上那天,宮中給一個女俠鬧得不亦樂乎,皇上一個親信衛士給殺死了,還有兩人給毒砂子打暈了,救治不及,後來也死了。」

王妃心中瞭然,知道這個「女俠」一定是隨自己出宮的那個「宮娥」,自己的女兒的好友。她很奇怪,為什麼納蘭容若稱她為「女俠」,卻稱自己的女兒「女飛賊」,插口問道:「你怎麼知道她是女俠?」

納蘭容若悽然地望著王妃,突然用一種急促的聲調說道:「姑姑,咱們姑侄是無話不談,那個女俠是我把她帶進宮的,她叫做冒浣蓮,還是董鄂妃以前的女兒呢,想不到我帶她進宮,卻害了三妹妹!」

「姑姑,請恕我莽撞問你,那關在天牢中的‘女飛賊’,是不是你一個至親至近的人?」

王妃一陣痙攣,許久許久,才抬起頭來,低聲的說道:「現在我不用瞞你了,她是我的女兒!」

納蘭容若嘆口氣道:「我看得出來!姑姑,我們生在皇家,真是一種罪孽!三妹妹的死也是一種情孽!」

王婦臉上的肌肉可怕地抽搐起來,喃喃說道:「情孽!情孽?」

納蘭容若避開了姑姑的目光,說道:「是的,情孽。那個女飛賊,不,她不是女飛賊,她是你的女兒,我的表妹。表妹有一個意中人叫張華昭,想把她救出來。而三妹妹偏偏就愛上表妹的意中人!」

這件事在王妃還是第一次聽到,雖然她自覺已走到生命的盡頭,但對於女兒的事情還是渴望知道,她突然變得興奮起來,叫道:「有這樣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納蘭容若低低嘆了口氣,說道:「你不必問了,一下子也說不清楚。我先告訴你三妹妹是怎樣死的吧。」

「冒浣蓮姑娘大鬧皇宮之後,皇上發現失了朱果金符。這金符可絕不是外人偷得了的,皇上突然想起浣蓮姑娘偽裝宮娥隨你出宮時,三妹妹曾拉著她的手和她親親熱熱地說了幾句話,大起疑心,就叫太監傳她來問話。三妹妹對來傳她的太監說:‘你們且稍等一會兒,待我換過妝就來。’想不到她就這樣在寢宮自縊死了。」

王妃叫道:「啊,原來那朱果金符是三公主偷的!」

納蘭容若道:「是的,她為了自己所愛的人,犧牲了自己!」

王妃熱淚盈眶,垂下頭去,捶胸說道:「三公主雖是深官弱質,卻生就俠骨柔腸,比我那可是要強千倍萬倍!」

納蘭容若泛然而位,啞聲說道:「我陪皇上在南書房讀書,內監來報,說是三公主自縊死了,皇上面色青白,‘哼’了一聲冷笑說道:‘活該!’我嚇得暈了,想哭哭不出來!皇上忽然說道:‘你知道三丫頭和外臣有什麼勾結?’我莫名其妙,心又悲痛,說不出話,只是搖了搖頭。皇上道:‘這丫頭好大膽,偷了我的朱果金符,我只道她想做太平公主呢!’太平公主是唐朝女皇帝武則天的女兒,曾勾結外臣,搶奪皇兄的權柄。皇上引太平公主的故事,大約是以為三妹妹偷他的朱果金符,一定包蔽有搶奪朝政的野心,他又哪裡知道其中有這樣複雜的事?大抵做皇帝的人,凡事都會猜疑,以至想得完全不近情理。我道:‘三公主和我素來友好,我知道她從來不管外事,哪會勾結廷臣?’皇上衝著我笑道:‘容若,我相信你不會騙我!’沉吟了半晌,又道:‘也罷,家醜不宜外揚,你就替我去約束內廷,任何人都不準把訊息洩漏,並代我主持,把這丫頭收殮了吧。’我到了三妹妹住的景陽宮,把三妹妹解了下來,只見她書案上還有一紙詞箋,一上面寫有兩句詞:‘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她最近跟我學詞,大約是還未填完,就自縊死了。」

納蘭容若呷了一口香茶,又道:「皇上又問我,知不知道有人拿朱果金符去救天牢女賊的事,我說不知道。皇上道:‘這些事情,太過離奇了,自己人也靠不住,我應該好好查一查!’姑姑,你的行遜可得檢點一些,給皇上看出,那就不好了!」

王妃悽然笑道:「我現在還怕什麼?容若,你回宮去吧,皇上若問起我,你就說不知道好了!」納蘭容若望著王妃,心頭感到一陣陣寒冷,揮淚說道:「姑姑,那麼我去了!」王妃忽然又嘆口氣道:「你以前每次來,都會給我帶來一兩首新聞,只怕我以後再不能讀了。」納蘭容若驚問道:「姑姑你說什麼?」王妃斷斷續續地哽咽說道:「嘿,生在皇家就是一種罪孽!容若,你再替我留一兩首詞,就寫寫我們的悲痛吧!」

納蘭容若淚咽心酸,默然不語,驀地抓起了筆,說道:「好吧,我就替三妹妹續成那首詞,另外再送一首給她!」他的眼淚點點滴在詞箋上,霎忽寫成兩首,淚痕混著墨跡,字型潦草模糊。王妃艱辛地讀道:

「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珍重別拈香一瓣,記前生!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個悔多情。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

「曲徑深宮帝子家,劇憐玉骨委塵沙。愁向風前無處說,數歸鴉。半世浮萍隨逝水,一宵冷雨喪名花,魂是柳綿吹欲碎,繞天涯!」

納蘭容若擲筆悽笑,王妃目送著他的背影走下樓梯,好像什麼知覺都沒有了!

再說那晚大鬧天牢之後,凌未風與飛紅巾仗絕頂輕功,逃出險地。凌未風再申前請,請飛紅巾和他一道,去見易蘭珠那幫朋友。飛紅巾仍是搖頭,凌未風再問飛紅巾住在何地,飛紅巾又是不答。凌未風心內生氣,想道:我敬重你是前輩女俠,又是師兄的好友,你卻這麼不近人情!飛紅巾忽然說道:「凌未風,我住的地方不能告訴你,你有本事就自己尋來,我失陪了!」身形一晃,宛如海燕掠波,流星飛渡,一團白影,衣袂徽飄,倏忽過了幾條街。凌未風細味語氣,好像飛紅巾是有意叫他跟蹤,心道:「難道我就追不上你!」一提氣,也展開了「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緊緊跟在飛紅巾身後,飛紅巾故意當作不知,頭也不回,只是一味奔跑。

逐電奔雷,風生兩腋,二人功夫,竟是半斤八兩,飛紅巾佔了先起步的便宜,始終領先十丈八丈。凌未風絕頂功夫,也不由得不暗暗佩服,心道:「怪不得她和大師兄當年並稱塞外奇俠!」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兩人已出到郊外,凌未風看著飛紅巾徑朝西山奔走,山道迂迴盤曲,轉了幾轉,竟然失了飛紅巾的影子。

凌未風停步四廄,只見山峰圍繞,霧鎖雲封,人已在半山之上,心想:她引我來這裡做甚?難道她真是住在西山之上?正思疑問,左上方一陣清脆的笑聲,隨風飄下,凌未風身形一拔!腳點蒼苔,手攀絕壁,捷似靈猿,霎忽到了上面,忽覺掌風颯然,上面早伏有一條蒙面大漢,雙掌飛揚,突施撲擊。凌未風大怒,一齣手「風捲落花」左掌一拔,石掌斜劈,那人微微一側,便閃開了。凌未風悚然一驚:這人身法好快,不敢怠慢,一挫身一翻掌,反手劈去,那人雙掌一合,往外一分,又把攻勢解開,身形歪歪斜斜,忽然掌劈指戳,搶攻過來,身法手法步法無一不怪,凌未風竟是前所未見。

那人連發六記怪招,饒是凌未風武功深湛,掌法精妙,也只好回拳自衛。凌未風一聲不吭,暗暗納悶,只是那人招數甚怪,功力卻差,十數招一過,凌未風已看出他的缺點,掌迭一變,忽拳忽掌,呼呼帶風,直如巨斧開山,鐵錘鑿石,那人不敢硬接,連連後退。而更奇的是,那人開首的掌法神妙異常,但十數招之後打不到敵人,便破綻頻生,竟是虎頭蛇尾。凌未風哈哈大笑,振臂一掠,從他頭頂跳過,回身封住了他的退路,正想把他擊倒;其時兩人已打到稍為開曠之地,月光照影,凌未風一掌打出,忽地收回,這人的身材竟像自己的熟人!正待喝間,那人一揖到地,哈哈笑道:「凌大俠,到底還是你功夫高!」面中一揭,凌未風喜得叫出聲來,這人竟是當年負氣出走,自己和劉鬱芳四覓無蹤的韓志邦。

樹林裡一聲長嘯,飛紅巾驀現身形,笑道:「凌大俠,你還惱我麼?要不是韓大哥說你是他的好友,我還不敢引你來。」韓志邦挽著凌未風,說道:「凌大俠,還有幾位朋友等看見你。」帶著凌未風穿人密林,密林中有一間小小的寺院,韓志邦拍了三下寺門,叫道:「老朋友來了!」寺門倏地開啟,裡面有七八個喇嘛和十多個哈薩克人,高高矮矮的擠滿一地。喇嘛中凌未風認得一個宗達·完真,乃是當日護送舍利子入藏的人;而哈薩克人中,更有一半以上是他舊日的戰友,大家相見,歡喜之情,溢於言表。凌未風問道:「你們怎麼萬里迢迢從塞外來到京師?」韓志邦沉吟半晌,笑道:「凌大陝,你不是外人,不妨對你直說。」用眼一膘宗達·完真,宗達·完真急忙說道:「當日搶救舍利子,凌大俠捨命相助,此恩此德,我們是永世不忘,韓大俠但說元妨。」凌未風見此情形,心想:莫非是他們機密之事,自己倒不便插足其間。正想說話,韓志邦道:「不是我們故作神秘,而是事關西藏的大事。凌大俠可知達賴活佛派了特使來京之事?」凌未風道:「我前日剛到殺師,忙於救人,根本不聞外事。」韓志邦道:「吳三掛舉兵之前,已向達賴活佛疏通,若處下風,便請活佛代為求和,此次達賴特使來京,便是為吳三桂求和來的。」凌未風「哦」了一聲,說道:「求和之事,我以前在五臺山谷救出紅衣喇嘛時,也曾聽他道過。」韓志邦道:「紅衣喇嘛正是此次特使,除了替吳三桂求和之外,恐怕還會談西藏內附之事。」凌未風不知韓志邦後來奪獲舍利子,給喇嘛迎入西藏等情事,心裡暗暗奇怪:不知韓志邦何以和他們相處得如此之好。韓志邦又道:「紅衣喇嘛率領了二三十人入京,宗達·完真和哈薩克的幾位朋友,隨後也跟著來了。不過,我們不願和紅衣喇嘛同住賓館。」飛紅個道:「我是聞知京師擒了‘女賊’之後,飛程趕來的。」凌未風聽了,這才知道飛紅巾起初為什麼不肯將地址告知,敢情她不知道自己與韓志邦等都是同生共死的朋友。

當時,眾人就寢之後,韓志邦與凌未風攜手在林中踏月同遊,韓志邦忽然說道:「凌大俠,兩年前我不辭而行,你們一定很惱我吧?」凌未風道:「我們當時確是很遺憾,但不是惱你。」韓志邦歉然說道:「凌大俠,有一件事我很對不起你,我曾經嫉妒過你。」凌未風笑道:「那是你的誤會,我和劉大姐本來就沒有什麼。」韓志邦搖搖手道:「凌大俠,經過這兩年的磨鍊,我好像比從前懂了許多,一切緣份,都是勉強不來的。你和劉大姐都是我最敬愛的人,如果看到你們在一起,我就會感覺幸福了!」凌未風忽然痛苦地叫道:「韓大哥,別提這個好不好?」

韓志邦驚異地看著他,這時月亮西沉,天色已將破曉了。

凌未風睡了一會,第二日一早起來,卻不見了飛紅巾,問起韓志邦,韓志邦也不知道,只說:「這位女俠,獨來獨往,武功極高,人又冷僻,誰也不敢問她,只怕是又想法救那女孩子了。」凌未風暗暗擔心,卻是無法。當下辭別韓志邦,去找冒浣蓮。韓志邦聽說當日大鬧五臺山的一班朋友也到京師,很為高興。只是仍叮囑凌未風暫時不要將他的蹤跡抖露出來,凌未風應允了。,

韓志邦料得不錯,飛紅巾果然是想法救易蘭珠去了。她清早起來,在西山之巔,練了一回劍法,練束停當,下山進城。心中悲憤,鬱悶難消,想來想去,想不出救易蘭珠之法,一時間前塵往事湧上心頭,忽然咬牙想道:納蘭明慧是她的母親,若她不肯救出女兒,我就和她拼了。主意打定,黃昏時分,一個人偷偷進了王府。

再說王妃自納蘭容若去後,心似死灰,人如槁木,獨坐樓中,眼前只覺一片灰暗。過了許久、許久,才緩緩站了起來,用顫抖的手,抓起了那柄短劍。

「寶珠,不要怪我!雲驄,你等著我!」王妃暮然叫了出來,倒轉劍鋒。劍尖唰的插進心房,忽然,窗門倏地開啟,一條人影,疾逾鷹隼,飛了進來。

「明慧,你怎麼了?」一雙有力的手,緊緊地扶著她。新月剛剛爬上枝頭,透過碧紗窗戶,照著兩個愛恨糾結的女人,這兩個女人,面色都是一樣慘白!

「飛紅巾,不要恨我!」王妃喃喃地說道。這霎那間,一切仇恨全部化解,叱吒草原,縱橫塞外的女俠,籟簇地落下淚來!

「飛紅巾,我們都是楊大俠最親密的人,讓我們和解了吧!姐姐,你不討厭我叫你做姐姐吧?」王妃面色突轉暈紅,心房劇烈地跳動,臨死前極度的興奮,使她覺得血液似乎像飛泉一樣在體內流轉。

「明慧,我的妹妹,我們不是仇人,我一定會好好地看待你的女兒,舍了我的性命,我也要救出她!」

王妃用感激的眼光看著飛紅巾,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氣力漸漸消失,掙扎著說道:「姐姐,把那柄短劍拔出來,送給我的女兒,那是她父親的東西!」

飛紅巾全身顫抖起來,這樣堅強的飛紅巾,此刻體驗了生平最深刻的恐怖!這把劍插得直深入劍柄,縱有仙丹妙藥也救不了,一拔出來,死得更快。可是怎能夠不拔出來呢?她有責任要把這柄短劍送給楊雲驄的女兒啊!

飛紅巾親了一下王妃,輕輕地在她耳邊說道:「妹妹,你放心去吧!」閉了眼睛,抓著劍柄,倏的拔了出來。正是:

恩怨已隨心血盡,死生一例付浮萍。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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